埋忧集 - 埋忧集卷七

作者: 朱翊清9,025】字 目 录

。嵩山道侣来相访,笑指黄花白雀前。”见《尺五堂诗删》、《旷园杂志》等书。

按:侍郎号存庵,少时尝馆仪凤桥畔。一夕,天未明,闻桥上洒扫声。一人问:“何等神过,而除道特虔?”扫者曰:“明日五更,八仙经此。”侍郎窃志之。次晚人定后,潜至桥上伺之。时方秋杪,皓月在天,照桥石如烂银,人声寂然,凉露侵袂。久之,不觉困倦,倚桥栏假寐。恍惚闻人语,急张目,则丐者成群而过,状貌秽陋,醉态可憎。最后一人跛足,荷担若缝皮匠。侍郎暗数,适八人,急趋迎之。七人者去已远,惟跛丐蹒跚不前。公抱其足,跪求指迷。跛者曰:“我缝皮不能自给,特从群丐博一醉,何所见而仙我?”生嬲不已,跛者乃启担后桶示之,窥之,则汪洋如海,巨浪蹴天,鱼龙出没。正错愕间,跛者举担力推曰:“真严牛也。”而人与担俱杳矣。

康熙甲辰,侍郎廷对第一,由翰林院荐升少宗伯。一日圣祖召对良久,侍郎体素魁伟,拜起独艰。上命内侍掖之,笑曰:“真严牛也。”公悟仙语。遂乞骸骨,时年五十九。在籍食禄俸十余年而卒。

星卜

吴人张姓,以星卜游公卿间。尝许缪念斋彤状元,康熙丁未果第一人及第。吴中惊以为神,门外车马不绝。张亦自高声价,累致千金。韩宗伯菼时教授陋巷,托友人代问。张厉声曰:“此人来岁当死,还问功名乎?”及韩中会状,张遁去。

常开平遗枪

金陵开平王第,相传其中有怪物,故入者辄死。自国初以来,凡邑宰履任,必加封条一重,莫敢启焉。忽一夕,第中火光烛天,以为失火,相率奔救。启扉入,但觉殿宇沉沉,黝黑不见一物。方共疑讶,忽狂风骤起,雷电交作。殿后东北隅,一丈八霜矛拔地而出,化作龙形,蜿蜒冲霄而去。

方共叹诧,一道人披衲支离,曳杖而过。闻其事,笑曰:“开平王在时,尝手提是枪,佐太祖扫平宇内。后自北平还,道中病亟,遗命以此枪瘗于殿侧。此枪本开平从刘聚为盗时所收之毒龙,今埋地中已五百年,当化去矣。”众问姓名,道人不答。再叩之,乃骈三指曰:“羊城人。”言讫不见。识者曰:“明初张三丰本羊城人,其骈三指者,殆即三丰之谓乎。”

《北墅绪言》有《黎峨仙影记略》云:出平越郭门,行六七里,径转崖横,有高峰自天而下,水绕其下。履石梁而西望,见有人焉。顶笠披衣,步虚东向,冉冉乎其将下也。即而视之,则影也,有形模而无眉目。影之左四粉字,曰:“神留宇宙”。行者相告曰:“此明初仙人张邋遢遗迹也。为避征召,走入石中,特遗此石。”

按《张仙传》:仙为羊城人。幼在塾,婢馈鱼羹,同学者匿其鱼,而仙怒挞婢,婢缢死。仙还得鱼,悔之,遂弃家学道。道成,师曰:“鱼羹之愆当偿矣。”因为闽吏,诖误,戍平越。平越有张千户子,善奕,仙屡败之。张凝神入寐,梦老妪教之,遂胜仙。仙笑曰:“骊山母大是饶舌。”由是知其神。时欲入楚,张送之,脚蹰把袂不忍去。仙指示葬地:“葬此当封侯,十年后会子于太和峰际。”遂别去。越数载,靖难兵起,张上表,封隆平侯。敕祭武当,遇仙子岩溜之侧,破衲支离,秽不容鼻。见侯命坐,探怀得枣以食侯。侯不食,怀之。欲辞去,仙牵袂语之曰:“能留此乎?”侯曰:“愿俟异日。”甫下山,而枣长及尺。惊而悔,返觅仙,仙逝矣。后朝廷诏求三丰,得其弟子邱元清,而三丰终不可得。尝闻仙与冷谦同学于沙门云海,得其字法。盖此处四字,乃仙所书也。则其影固仙影,书亦仙书矣。否则洪永至今数百年,粉墨微痕,何不为风雨所蚀哉?

余按张邋遢轶事,所见于他书者不少。是记能详其学道所自,故特附录于此。

人面豆

《异识资暇》:金陵有丞相府,胡惟庸所居。园有五谷树,一树而兼五谷丰歉之征:如其年麦熟,则树发麦叶。黍熟则发黍叶,五谷皆然。闻惟庸造逆,树发豆,豆皆人面,忽尽落,未几族灭。树若得气之先也。余去岁在禾中,友人尝以数百粒见示,云是漕卒自河南带来者。眼鼻皆具,醋肖人面,但无须眉耳。不知主何祥也?

又按:《道场行者野语》言人面豆产滇南。一苞数粒,宛然人面。小儿服之,可免出痘;临出服之,危者可安。彼地亦珍之,不可多得。有觅得者,其形大如扁豆,色白。

江浙间曩有豆作人面状,说部家以为兵戈预兆,意与此豆亦同,特少见多怪耳。此说则非。盖彼处自有此一种豆,若江浙所产及余所见,皆偶于黄豆中觅得,非常有之物。且黄豆岂有大如扁豆者乎?

奎光

丁酉乡试,余寓天后宫,时郡中修飞英塔甫竣。偶门斗来收册费,谓余曰:“老爷今科必需要中,来岁状元当在湖州,时不可失。”余问:“汝何以知之?”门斗遂言:“今年夏季,某日乍晚,忽见飞英塔上有红光烛天。众惊,以为火起,相率奔救。至塔边,红光已散,绝无他异。于是知其为奎光发见也。是非大魁之兆乎?”次年钮松泉(福保)竟魁天下。余自幼尝闻道场文笔峰创建之异,而未之信,以今观之,岂流俗之说果足凭欤?

陈学士

余家藏国初陈学士大睔草书单条一幅云:“严君平、司马相如、杨子云皆不复出。”凡十四字。背临右军而劲装古服,似从柳公权出。学士不以书名,而笔力卓绝如是。必传之作也。

相传学士初入学时,年十九。偶病剧,梦紫衣僧自称玄圭大师,握其手曰:“汝背我到人间,盍归来乎?”陈未及答,僧笑曰:“且住且住,汝尚有琼林一杯酒,瀛台一碗羹,吃了再来未迟。”屈其指曰:“此别又需十七年也。”言毕而去。陈惊醒。病遂瘥。己未成进士,入翰林,官至侍读学士。年三十六岁,病痢不休。因忆前梦,笑谓家人曰:“大师未来,或又改期未可知。”一日辰起,焚香沐浴,索朝衣冠著之,曰:“吾师已来,吾去矣。”跏趺而逝。

徐孝子

徐孝子,昆山人,大司寇乾学之玄孙也。父某,为邑诸生,放诞不治生产,家资荡然,生徒亦散尽。孝子年十三即为县胥抄写,得值以养父母。父故嗜酒,无三爵不能举箸。孝子力不给,贳于肆。久之不能偿,恐市侩之怒之也,日过肆中,抵掌谈《三国》、《隋唐演义》,声色逼肖。肆主悦之,竟不问酒值。孝子遂佯狂歌唱,藉此易酒食以养。父致母病,孝子又苦目眚不能作书,居然抱弦索弹盲词以为故业矣。

昆邑于雍正十年分设新县,曰新阳。另建城隍庙于城东之罗汉桥,即叶文敏家半茧园故址也。孝子每日歌于斯,听者云集。日将午,辄告归,强留之,则泣下。众异之,或尾之去,则以所得金钱市饮膳归。母食已馂,而后复来。或询其家世,则伪为聋状,憨笑不答。盖以操术卑,不欲污先人门阀也。其母死,孝子遂不见。或曰自沉于河矣。

外史氏曰:徐孝子,其古之所谓降志而辱身者与?传中历叙其自十三岁废学,以至母死不见,读者亦可以谅其志矣。故即其留之而泣下,可知其歌笑之中,无非涕泪也。呜呼!何所遭之不幸也?以徐氏先世门阀,后嗣之式微,不应若是之遽。然近有人改《国策》语曰:贫贱则亲戚畏惧,富贵则父母不子。

余又读《乐郊私语》,言蔡京专政日久,及子攸权势既与相轧,浮薄者间之。由是父子各立门户,遂为仇敌,别居赐第。一日攸诣京,遽握其手为切脉状,曰:“大人脉势舒缓,体中得无有不适乎?”京曰:“无之。”攸即辞去。客窃窥见,以问京,京曰:“君固不解,是儿欲以吾为疾而罢我耳。”越数日,果以太史鲁国公致仕。

桐城一丐者,尝诣沈孟渊所请丐,凡所得多不食。沈异之,令人瞷其所往。至野岸,一舟虽陋,颇洁,有老妪处其中。丐出物列陈母前,倾酒跪奉,俟母持杯,方起跳舞唱山歌,嬉戏以娱母。日常如此。母死,丐不复见。

夫攸与丐皆人子也,与为攸也父,孰若为丐也母?然则使徐氏而有富贵子如攸,何如有子贫贱而如丐?是天之所以待徐氏为不薄,而孝子亦可对先人于地下矣。孝子更何惭于人世,而耻言其姓氏哉?

男妾

板楯之西有女国,其俗女悍男恭,女为君,男为妾媵,多者百计,择少俊者充焉。昔安乐公主尝荐六郎于武后,曰:“陛下圣寿日增,谓宜广置男妃,以娱暮年。”盖亦有所受之也。

上智潭鼋

杭城藩署前池中,鼋大小数十,极为蕃衍。好事者或市饼饵,碎而投之,诸鼋尽来水面争食,掀波鼓浪,蹒珊可观。

相传国初藩库银屡被窃,缉贼久而未得。后以阴沟淤塞,召工葺之。启视,有二尸,一顺一逆,以首相触,填塞其中,始悟此为盗银之贼,由池中而入者。因畜鼋以御之,自是盗始绝。盖此中只容一人出入,能前进不能却退,二人始未相谋。故适然相值,不能退,不能遂,而偕毙焉。

若吾邑上智潭之鼋,自宋代已有之矣。莫渊《乌将军庙记》言:绍兴壬午,有虏使道,祟德闻之,督吏取鼋以献。吏俄感疾,使者亦梦鼋自诉而复归焉。或曰:“即乌将军之神,盖神物也。”然莫志言当时固有数十。余幼时犹及见一两头,今则绝不复见矣。岂灵物之隐现有时?抑地运使然欤?

武松墓

六和塔在进泷浦上。塔下旧有鲁智深像,今毁矣。当日听潮而圆应在此处。进泷浦下有铁岭关,说是宋江藏兵处。昔江中有盗,劫得商舟财物,相与携而藏其中,为伏弩所射而毙。自是人不敢入。国初时,江浒人掘地得石碣,题曰“武松之墓”。当日进征青溪,用兵于此,稗乘所传,当不诬也。惟涌金门金华将军,俗传即张顺归神,则无稽矣。今又讹为青蛙将军。

史言刘豫降金,骁将关胜不从,杀之。是关胜亦有其人,但不可据为《水浒》之关胜耳。一则死于忠,一则传以盗,是耐庵之罪也。

死经三次

今年春,晟舍闵氏五柳居中,以瘟疫死者三人。而友梅之嫂凌氏者,则死而复苏者再。自言始死时,有蓝面鬼二人,如皂役装束者,戴红帽,貌甚狞恶,拘之出门。一路黄沙白草,旷莽无人。行数十余里,鬼役嫌其蹇涩,将笞之。正惶急间,忽见前面一叟白髯飘拂而来,近视之,乃其翁香岑也。时翁死十余年矣。始悟己身已死,哀泣求援,翁辄张两手阻之曰:“此何地也!而汝亦来此,且蓝缕如是,岂可去见阎君?”方被摄时,氏盖未及更衣也。顾叱二役曰:“恶鬼乌得无礼!”二鬼顿缩如小儿,顷刻奔散。于是曲折导至家,觉世界光明。甫入门,则身已卧灵床矣。于是举家共喜,以为鬼卒之误勾也。

居二日又死,死一日复苏。言此番被拘时,非复向者去路。但觉阴风惨淡,天地异色。中途遇一皓首茧袍者,见之讶然,曰:“汝非某氏妇耶?汝阳数未尽。宜遽返,再迟则尸已腐矣。”因向鬼役缓颊数语,鬼役释之而去,乃得还家焉。进以汤药,神气渐夷。咸谓其终不应死也。无何,病复剧,翌日竟死。自是不复苏。

外史氏曰:小说家者言,人之死也,必有鬼役勾之。然有以误勾而卒放还阳者,有以他案牵连就质而释回者。若《子不语》之遇土地神,而导之向狮子大王诉冤者,则以冥吏之作弊,其事得白而复归者也。若凌氏之死至三次,而卒不复苏,则非误勾者矣。然其始之死而再苏者何耶?真不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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