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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私炎在一家临街的酒吧里就坐。在电话里我告诉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谈,他居然有些紧张。他迟到了。他的迟到使我的脸色平添几丝倦怠。我感到在今天这个早晨我有些老。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透迄的薄云紧贴着湛蓝的天空,清风抚过街面,微微卷起行人的头发。我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私炎,一件黄色t恤竟使他的脸上闪耀出珍珠色的光。他用手抚着下巴,好像没睡醒似的对我说:“你知道吗,夜里做梦我看见了七八岁时的自己,我还从未向你提到过我的童年,对吧?事实上我也很少回忆我的过去。”
说到这里,他朝我一笑。
我郁闷地坐着,他竟然跟我提什么童年。他察觉到了我的不快,便将一只手放在我躶露的肩头上。这只手在发热,这种热量曾使我产生过希望。我微微斜过身子,手滑落了,像水中的鱼打了一个漂。
“当然,你让我到这儿来一定不是听我童年的故事的,但我说说也无妨,而且我知道你想讲的话肯定没我的好听。”
他喝了一口咖啡。
“想想我也和你们一样,是个苦孩子出身。我的童年是在马来西亚度过的,是在一个山区。我八岁的时候,就每天夜里三点钟起床,跟着我父親到山上割橡胶,每一天,每一天,你知道橡胶吗?它是一种树,是我最恨的一种树,会无缘无故地流出一种汁,白白的,跟牛奶一样,我想恐怕我的恨长在里面了,所以流起来就没有止境。我记得我小时候的头发是棕红色的,是被太阳晒的,先是变成黄的,然后变成红的。那时我弟弟还没出生,每天我跟着我父親去割橡胶,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一早上的太阳,先只看到一点点,父親说一直等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露出来了你才可以休息一会。我每天就等着看它的眼睛眉毛嘴巴。大了,上学的时候我还跟人家争论太阳是有眼睛眉毛的,和我们人的脸一样,一个不差。你说可不可笑?”
我低下头,啜着咖啡。我要讲我自己的事,但头脑里充塞着一个红头发的小孩。我抬起头,朝他张了张嘴,却终没声音。他依然沉浸在他的故事里,脸色微红。他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我说:“我的话与你童年恐怕风牛马不相及,而且确实不好听。”
“不好听那也得讲,说吧,没关系,反正我已说过我的故事了,这样,这个早晨无论如何都是美好的。”
“我怀孕了。”我的声音轻轻地浮在空气中,却又像一丝风很快消遁,致使人对它的出现不得不感到怀疑。所以私炎惊诧地问我怎么了,他歪着头像是询问一个生病的孩子。看我不回答,他又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待他喷出一缕白烟后,我又说了遍我怀孕了。我的声音夹杂在缭绕的烟雾里又一次使人觉出它的不真实。我低下头。
他一手夹烟,一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怪不得我梦见我小时候,这说明今天有喜事,你觉得这算不算是桩喜事?”
“我需要三千块钱。”
“干什么?”
“去医院做手术。”
他向服务员叫了两杯咖啡,又要了一盘腰果。当腰果送上来时,他用手捏了一个放到我面孔前,嘴里笑着,但眼睛里浮着颤动着的光。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腰果,只说:“你怎么紧张了?”
他把那腰果放进自己嘴里轻轻咬起来。
他又抽起了手中的烟,再一次把雾丝丝缕缕地吐到空中,不慌不忙地说道:“去做手术为什么要找我要钱?”
“因为你使我怀了孕。”
“你大概是付不起麦太太的房租吧?如果少钱,你就明说,不要拐弯抹角,这不文明。”
“那你把孩子留在我肚里就文明吗?”
“你真让我受宠若惊。假如是我的孩子那你就证明吧。”
“我可以把医院证明送给你,送给你妻子,或者贴在你学校门口。”
“都可以都可以,你甚至还可以贴在汽车亭里或者某地铁口。”他向我认真地献计道,然后把目光定定地落在我的衣领处。
“老实说,我确实喜欢你。在那天晚上我说我要供养你,虽然我没有多少钱但我会尽力。但是你一扭头跑了,你的背影在我的记忆中是那么美好。至于你今天,想以这种方式来索要金钱,我一分钱都不会给。这就是我的答案。不过如果你真的缺钱,我以后会有办法让你得到。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木然地听着,犹如有一艘船正在沉去。但我挣扎着问道:“你真的一分钱不给我吗?”
“既然这样渴望金钱,为什么不去找姓柳的?我听麦太太讲,这些天你是一直躲着他的。你看这就不明智了,他老了,如果你跟他结婚,过几年等他一死,你会有一大笔遗产呢。”
“这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相干?”
“当然是你的事,跟我有何相干?我要走了,”他掐掉手里的烟,站起身,“下次要再说怀孕的事,千万别找我,不过我今天的心情真的很好,我居然梦见了我小时候的模样。”
说完便向门口走去,我呆呆地望着那背影,突然叫道:“站住。”
他的背影猛地一颤,似乎预感到我将要拿刀冲上去。他回过头来。我说:“你还没有付账。”
他走向服务台,我首先溜出门去,心里真希望这一切是戏台上的一个片断,那个女人不是我,而是个演员,过一会就要落幕。可是阳光直接射过来,耀眼的光点透过树叶斑驳地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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