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脚步,像幽灵似的站在高大的立柜面前。
“你是谁?”他问,但马上又说道,“不,不,别回答,麦太太说你模样又美又嬌,这符合她一贯夸张的本性,私炎说你很聪明,也很可怜。我也没觉得他讲得对。老实说,我以前见过你。事到如今,我认为你既不聪明,也不可怜。”
“你见过我吗?那是什么时候?”
“女人就喜欢追究这些小事。我没有时间向你解释,听说你最近出了麻烦,是不是这样?”
我凝视着那个隂影,说:“先生,你帮我这个忙吗?我全部的指望在你身上了……”
“不对,你全部的指望在金钱上。”
“你是什么意思?”
“我会帮你找人打官司,但你给我的佣金必须是两万元坡币,三天内给我,否则这官司就打不成了。”
“先生,你能把灯打开吗?”
“你刚刚还讲你喜欢黑暗。”
我捂住脸哭起来,但好像是对没有回声的屋子对空气哭泣一样。一会,我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动手脱自己的衣服。
我说:“我能不能以这样的方式向你付款,分期付款,我每天会到你这儿来,你会很喜欢我的,真的。”
“小姐,你不认为这是一种卑劣的行为?”
“可我不能回去,绝不回去。”
“那就准备两万块钱。我要的是现钱,懂吗?况且我是个基督徒,不近女色。”
“基督徒为什么要那么多钱?”
“这你又不明白了,你的钱一分也不会落在我的手上,我要打发移民官。”
“新加玻也会跟中国一样,有这一套?”
“幸亏我们在某些方面和你们中国人一样,否则你根本没有机会留下来。你看我是不是向你解释清楚了?你还要说什么吗?”
我默默转过身去。后面的声音又说:“三天后,还在这里,我等着你送钱来。不过当初你如果听了我的话,读了那本《圣经》,你就不至于落到这番地步。”
我猛地回过头去,问道:“你到底是谁?”
“对你来说,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钱。”
私炎正在海滩上等我。我哭泣着对他说:“他要两万块哩。”
“两万块?”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难道他果真是刀枪不入?”
他几乎是叫着,像真的感到了疼痛,声音久久地在海面上回蕩。我抹掉眼泪,默不作声。望着那一片海洋,我说:“不过,算了,实际上这一切我也早就预感到了。回去,就去吧。”
我忽而露出笑容,挽住他。他盯着我突然说:“找他去要钱吧。”
“他……”
我看着沙滩,眼前出现了柳的眼睛,里面充满着怨恨和忧伤。就在中午当我避开他时,他那迷离恍惚的脸和阳光一样苍白。看到我走向另一个男人,他还会再想见我吗?私炎搂着我的腰,在夕阳下走。海面上金光闪闪,升腾起一股温暖的色彩。一会,私炎说:“我好像跟你讲到过我的童年,你还记得吗?那时我每天夜里三点钟起来跟我父親去山上割橡胶。我父親跟你一样是中国人,小时候跟着他的叔叔偷渡到马来西亚去,先是打渔,结了婚之后就做橡胶生意,很能弄到些钱。在我十岁的那年,突然有一天他想要回家去,回中国去。我母親和我哭得跟狼叫的一样。那时我弟弟刚生下不久,他也哭个不停。
可我父親还是执意要走,他说他三五天就回来,但是到现在也没回来过。有人说他一回中国就死了,是得的一种什么急病。所以我弟弟几乎是我把他带大的。你看又说到我弟弟了,你是不是很烦?“
我转过头望着他,伸出手抚mo他发出声音的颈喉,那儿温热,里面像有翅膀在扇动。他抓住我的手,望着无垠的海面,继续说道:“你说,我弟弟现在究竟去了哪里?他的话语好像从未离开过我耳畔。比方说,他学小提琴时发出的枯涩难听的声音,他和我吵架时又突然奇怪地笑起来,他每晚一边洗澡一边大声唱歌,我找不到领带时,他就说:“用我这条好了,我刚烫过。‘他的身材比我还高,脸比我黑,笑起来有两颗虎牙,还有,说话的时候有些口吃。我每次出国他就帮我打点行装。可现在他的床一直空着,上面虽然铺着他惯常用的床,枕芯,但他再不睡在上面了。他衣柜里的衣服也和他生前一样挂得整整齐齐,里面有各种颜色的西服和衬衫,你看,我现在穿的就是我弟弟的。“
我停住,盯着他,他身上是一件蓝格衬衫和一条白西褲。马上一种隂暗和死亡的气息如同丝丝细雨飘在我的脸颊上。他痛苦地抚住我的下颌:“你害怕了?”
我听见大海仍然在吼叫,汹涌的潮水奔腾而来,扑上沙滩,又被强大的力量吸回去。一会我说:“并不比我回中国更可怕。”
“我不会让你回去。”他放下他的双手,垂落在身旁,又一边缓缓向前走去。我在他身后跟着,细细琢磨他的话。转瞬之间,夕阳消失了,夜幕降临。3
夜晚的天气很好,风不大,但很凉爽。游人也相当多。
私炎带着我又到了我们第一次约会吃饭的餐厅里。里面播放着一首英文歌。我们坐在一靠窗的位置,远远看着外面的夜景。由各色人种汇成的年轻人依然站在街两旁,吹着口哨。
“为什么你不怕你的太太盯你的梢?”我问。
“她这时候在饭店弹钢琴挣钱呢,没有空。”他向我诡秘地一笑。
小姐端来了螃蟹。昏黄的灯光照着那鲜红的颜色。私炎在一旁说着什么。我吃着,几次在瞬息间,想到了柳的公寓,想到了玫瑰间,甚至想到麦太太家的那张放在遗像边的长沙发。最后我的思绪停留在今天那光线幽暗的别墅里。这一切多像是梦。我奇怪地微笑起来。
“你干吗要这样笑,你没有听我说话?”他突然中断他的谈话,生气起来。
“没有。你刚才在说什么?啊,我听着呢,你在说你的弟弟,你说的时候,我总觉得好像他又要活过来了,他很调皮是吗?”
私炎的chún上漾开了笑意。
“他有时确实是这样的。”说着,他盯着我,但他并没有看到我,慢慢地他把目光移过去似乎全身全紧张起来。随即他又低下头,用手抓起螃蟹的一只腿。我拍拍他的手背,朝他温柔地笑着。他也冲我一笑,但是只过了一分钟,他忽然迅速而又焦灼地朝刚才看的那个方向看过去,似乎在寻找什么。我立即也跟着他一起看过去。
在我们这个窗子的对角,有一张桌子上,至少有七八个人。坐在中间面向我们的是那儿惟一的一个男性,正是柳,美貌的芬紧紧挨着他。
“中午刚刚见了他,现在又同在一个餐厅里,还真有缘。”
我红了脸,心里骤然一阵疼痛。不管身后的那个男人在说什么,哪怕是最无聊最下流的玩笑话,在我听来,都散发出令人慾哭无泪的气息。那张脸,那张曾发出金铜般光彩的脸,那一双丹凤眼,它们究竟在过去的一个什么时刻渗透到了我的肌肤里?
私炎向我伸过头,悄声说:“要不,你也过去?”
“你一点也不同情我?”我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现在过去也还来得及,至于签证,他也会帮你办妥。”
“他根本不知道我的事。”
“你会羞于向他启口?”
“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
“你在顾及他的名誉?到了现在你还想以这种方式维护他?”私炎吃惊地盯着我。
正当我还要说什么,那个人已经站到了我的面前。
他穿着中午我曾见过的白衬衣,两手揷在褲里,轻轻松松地盯着正困惑而又有些茫然的私炎,然后,看了看我们面前的那一盘螃蟹。
“就要了这么点菜?”他对私炎说。
私炎立即也微笑起来。他说:“你还是坐下来说话吧,站着挺累的,这样的年纪了。”
我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真的站起身给他拖一把椅子来。他望着我的脸,眼睛里发出苦涩的光。
“既然他这样年轻,那就跟他吧。只是吃这么一点菜,我就觉得他可怜。但只要他真的爱你,倒也没什么。”
“你看你那边有一桌子的女人,而我只有她。”私炎说。
“他说得对吗,宝贝?”他把脸俯向我,一丝茫茫的淡淡的笑意悠悠忽忽地飘浮在他略显苍白的嘴chún上。
我低下头,心想,他还从未叫过我宝贝。也没有任何男人叫过我宝贝。当一对情侣相互叫着这个字眼时,我曾认为它俗不可耐而深深地瞧不起。可此刻,像有两片轻柔的羽毛温暖地覆盖在我的心上。我的眼泪轻轻涌了上来,喉咙里不禁发出微弱的压抑的声音。
我抬起头来,回望着他的眼睛深处。他的躯体在战栗,此刻仿佛知道自己的软弱无力,忽而又把眼帘耷拉下来了。
私炎冷笑了两声,他的声音像一把锄刀从我们中间抡了过来。
他摇晃着,转身走了。
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我重又看着桌面,但我无法抑制自己,无声地哭起来。
私炎把剥好的螃蟹放到我面前。他说:虽然只有一盘蟹,你还并没有吃多少。“
我抬起泪眼,恳切地说:“我们走吧。”
私炎摇摇头说:“快,把眼泪擦掉。”
他拿了一张纸巾给我。看着这雪白的纸巾,我一下想起吃冰淇淋的那一晚,我就是这样哭着,而他拿着纸巾替我轻轻地抹去眼泪。此刻我扭过头去,脸对着窗口,任凭眼泪灼烧的双chún。
“他正看着我们呢。”私炎忧郁而愤懑地说道。
我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说:“对不起。”
我又向后面扫了一眼,他和原先一样,脸上蕩着欢乐的笑。只有芬那双漆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别处。私炎说:“求求你,别去看他们。”
“我没有,”我嗫嚅道,“反正我和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了。”
“不,你至少跟他们当中的一个不仅以前有关系,以后也有关系。”
“什么意思?”
“你就会明白的。”私炎的眼睛又露出奇怪的光芒,它使我恐惧。我慾又要向后看,只听他又说道,“别回头,他们已站起身向外走了。”
“出去了?”
“出去了。”
我大胆地环顾了整个餐厅,那张桌子上的人一个也不剩,空蕩蕩的。我深深地喘出一口气说道:“我要回中国了,不会再和他们见面。这样也好。”
“我会帮你筹钱。这三天之内我替你交给那个人,两万块钱。”
“为什么你会这样帮我?”我终于说出一直盘旋在我心里的疑问,虽然声音很轻,但私炎的脸上变了色。
“我上次说,我不会让你就这样回中国,我要你留下来和我做一件大事。这事只要成了,我还会花钱找人帮你办永久居民证。”
我的眼睛放出光来。
“什么大事?”
他望着我,只是不断地冷笑。一会他又心事重重地盯着我,说:“跟我合作是你惟一能留在新加坡的机会。”4
“虽然私炎帮我我很高兴,但夜里常常为他奇怪的眼神惊醒,吓出一身冷汗,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我心里掠过。
他所说的大事值得他花两万元坡币?他究竟要我做什么?不过,他就是让我杀人放火也比回去强。“
“对,先把签证办下来再说。”芬说。
“你的签证也快到期了,他有没有为你去办就业准证?”
“去了电视台,去了报馆,但我英文过不了关。”
“那怎么办?”
“他还在想办法,不过没关系,他是单身啊。”她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猛地停住脚步,心里隐约有一种刺痛。我望着芬,感到她在此刻是那么恐怖。远处的大海显得异常安静,有节奏地慢慢地拍打着堤岸。芬坐在那张绿色长椅上。
“那晚,我们从餐厅里出来,也把他拉到这里坐了一会,他先是不肯,他说他见了水就害怕。可那晚在这儿坐下来之后,他一点也不怕,只是哀伤,好像一只丧家之犬,我好像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说着,她紧紧盯着我,“你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吗?”
“男人的心思我也不明白,何况我离开了他那么多天。”
“你一天也没有离开过他。”芬不胜伤感地叹息道。忽而她又扬起头,问,“世上有没有女人为某一个男子去决斗的?”
“我根本就没有跟你去争他。尽管你并不像我爱他。”
“你怎么知道?你以为他只在乎你吗?”她以一种打了颤的声音说道。我心中黯然,旧伤口上又漫漫渗出新的血液。
我坐在她的身边,风吹起她的长发不断触着我,我躲避着。在相互的沉默中,只感到那血一直在流。我说:“那今晚你为什么不睡在他的身边?”
她安浇地闭着双眼,耳听潮声,对我的嘲弄一点也不介意。一会她笑了一声说道:“你真的觉得睡在他身边有多快乐?”
“是的。”
“我每天用他的擦脸油擦脸。”
“那不是很幸福吗?”
“你还恨我吗?”
我转过头望着她,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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