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忽闪了一下。我说:“小兰说过我们只要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生存,什么样的事都能发生,就像我们的灵魂中间哪儿出现了一个洞口一样。我只是感到害怕。但是恐怖是人生正常的瞬间。”
“你知道吗?”这时芬把她的手放人我的手中,这使我感到一阵不自然,“一到晚上,房间里只要有他在,我就把灯关得黑黑的,窗帘拉得紧紧的,不让一丝亮光透进来,一切都在黑暗里发生。黑暗里的一切,仿佛与我无关,就连我自身的[ròu]体也属于外部。这是逃避恐怖的最好的方式。你和他在一起时是不是也这样?”
她用手指捏了捏我,但我的手僵硬,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
“我和他……”我转头望了她一眼,只见她忧愁地盯着亮光闪闪的大海。面对她赤躶的独白,我低下头去,回想起那无奈而又衰弱的[ròu]体,那[ròu]体在这个感到恐怖的女人身边快乐吗?我身体上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飘了起来。我知道正是这个女人的恐怖使我像回到了子夜时分的海边那样,我再次看到了青铜般的色彩。我抬起头,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眼睛却在一瞬间濕润起来。
芬说:“真想再一次去躶泳。”
“我也想能哪一天再把衣服脱了,直接泡在海水里,这感觉就好像是从罗网中解脱了自身一样。”此刻我的心情竟被无谓地煽动起来,一时望着大海这样陶醉地说道。
“别忘了海里面有深渊,一不留神就栽过去了。”
“你是说那个陡坡?”
“不过,你要真的栽过去了,你就永远留在了新加坡,而我不得不回中国,你如果有什么事我一定帮你完成。”
我笑了。“为什么栽过去的是我而不是你?”
“我会游泳,而你不会。”
在一片海浪声中,从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了乌鸦的鸣叫声。我一下抓紧她的手。我说:“我倒没有什么事要你帮忙,只是就这样上路太孤单了。”
芬把脸凑过来看着我的眼睛。“我完全是在开玩笑啊,为什么要这样深沉?”
我不说话,芬看我这样,也沉默着。我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在乌鸦和大海混合的声音中,我似乎又一次看到我在一条河流旁奔跑,后面是我的父親在追赶。我在前面,他在后面,淡蓝色的河水潺潺地流着……5
半夜三更回到房中,小兰和小莹刚刚回来。小莹在洗漱室里把水弄得哗哗响。小兰盘腿坐在床上又在翻报纸。室内灯光苍白得像置身于一片沙漠中。
我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问小兰今天挣上钱了没有。小兰用手慢慢抹了一下她的濕发,咂了咂嘴说:“很少,我今天就挣了八十块,小莹挣了一百块,我现在很同情那些男人。”
她继续翻报纸。
“想找一个我所熟悉的人的名字,可就是没有,”忽然她又抬起头激动地说道,“前天死了一个特有钱的男人,是一个大公司的老板,你看他整整占了一个版面的位置,这两天每天都是他。他的家产值六十个亿的坡币。这些家产平均分给他的四个儿子。我要能搭上其中的一个儿子就好了。”
“不知是哪四个女人有了这样的福分。”
“但肯定不是我们俩。”
“肯定不是我们俩。”我笑着重复道。
“六十个亿啊,”小兰的眼睛里放出了光,忽又把这种光射向了我,“你不是也认识一个有钱的老头吗?他不是叫柳道吗?”
“他是叫柳道,但我又不是他太太,也不是他女儿,他如果不死我还有点希望弄上些钱,死了,我更是一个子儿拿不到。”
“那你就让这个关系合法化,很简单,去婚姻公证处领个证成为他老婆,等他一死,财产不都是你的了?”
“好,”我一边躺到床上去,一边说,“等哪一天合法了,他不死,我也要把他杀死。”
小兰哈哈地笑着。
我蒙着头却在想着明天,明天是期限的最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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