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 第21章

作者: 九丹7,859】字 目 录

我也笑了,用手拂了拂头发,说:“别人给你一百元弹一曲,我现在也给你一百元,让你弹一曲中国民歌。”

她摇摇头。

“那就两百。刚才就在楼上的房间里我挣了两百元,我把这钱全部给你,你就弹一首中国民歌。你要知道这是美金,比你们的坡币值钱。”

说着我把美金掏了出来。她望了望我手中的钱,说:“我鄙夷你们中国民歌就跟鄙夷你们一样。”

我把钱收回去,放进口袋。看了看门外明亮的阳光,便转身向那儿走去。

“站住。”身后的女人突然大声喊道。

我停下了脚步。

“你要记得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永远都不一样。”

我回过头,看着她因涨红而显得姣好的面庞,说道:“你既然连一首中国民歌都不会弹,你为什么还要无耻地说中国话,还无耻地长着一副中国脸呢?”4

我把美金兑成了坡币,在一个商场里漫游起来。我想买一件漂亮的衣服,或者一管高档口红,但是不知不觉间,我看见一双小皮鞋,那正是芬几次想买而终于下不了决心的那双鞋。有许多次她像一个孩子一样贪婪地盯着它,眼睛里发出异样的光。只有母親才会有这样的光,她结过婚,有孩子,那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我伸出手去把那双鞋拿起来,掂量着,能穿下这双鞋的起码也该有四岁了吧?小姐走过来说:“这是意大利的名牌。”

我说我知道。

“需要为你包扎吗?”

我连忙放下鞋走开了。走了很远,便又折回身,把那双鞋买了。

回到街道,我看时间还早,芬兴许还没有下课。我一路飞奔,来到那座熟悉的大厦面前。还没有学生下来。我在门前踱来踱去。如果那奔驰开来了我就走,如果没有,我就把这鞋送给她。我心里打定主意,一边瞄视着四周。约莫过了十分钟,我看见放了学的学生中间有芬。

芬看到我并没像我一样露出兴奋的神色。我问:“怎么,他要来?”

“不,今天他不来。”她疑惑地盯着我,“你又要见他?”

我把拎在手中的鞋递给她。

她惊异地望着包装袋里的那双精美的鞋,急促地问:“是送给我的?”

“是的。”

她难为情起来,脸红着,眼睛扑闪扑闪的,像要使劲忍住要落下的眼泪。她说:“我只是喜欢,其实并没别的用处。”

“就因为你喜欢,我也不知道你有别的用处。”

芬拿着鞋,把头扭向另一边去,那儿夕阳淡淡地映照着,光线十分虚弱,好像一会就要被淹没了。芬那苍白的脸颊再一次涨得鲜红,眼里露出伤感的神情,她问:“是他告诉你的?”

我隐隐地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便低下头去不做声。

“买鞋的钱也是他给你的?”

“谁?”我抬起头。

“这鞋很贵啊。”

她低下头去,和我并排随意而又缓慢地向前走着。她是指那个男人给的我钱?我的心慢慢沉下去,想表示什么,想说话,想稍稍辩解一下。这时,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往一个商店走去。

这是个婚礼服店。墙上挂着许多件款式不同颜色不同的长长的婚礼服。我仰着脸看着,竟一时陶醉起来。我说:“我从没有幻想我穿婚礼服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幻想过,你还记得我在这儿的第一次恋爱吗?我曾对你说过我要和他去教堂结婚,结果他跑掉了。现在我又幻想了,而且这次的幻想很快要成为现实。”

我们身子挨着身于。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面,她的凝注的燃烧般的目光正盯在一件婚服上。一阵奇怪的感觉,一种什么想法,像一个暗示似的在我心里一掠而过。

“现在你明白了吧,昨晚,也就是昨晚我和他商定了婚事。”

“你和他要结婚?”

我的声音在发抖,脸也像死人一样变得僵硬起来,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像是刚刚苏醒在春天里一只反应迟钝的苍蝇。

“你说我穿那件白色的、款式是典型欧洲风味的那件怎么样?”她热烈地说,脸被灯光照得沏亮,“这次我真的要親身体验一下在教堂里结婚的感觉,我要看看在我和他親吻的一刹那,是不是真的有许多人在鼓掌。到时候你会来吗?”

“当然,为什么不?我不仅会为你们鼓掌,兴许还会给你送一束胡姬花哩。”我低声地喃喃道,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讲什么话一样,然后独个从婚服店里走出来。

“怎么了,你难道不为我高兴吗?”芬从后面追过来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我又一次闻到了她身上那玫瑰和栀子花混合的香味。

此刻我望着她那闪烁的眼睛说:“凭什么我要为你高兴?”

“因为在我们中间至少有一个人真的能得到胡姬花,我是幸运的。”

“那你就幸运好了。”

“这还得看你。”她的目光随着每一秒钟越来越尖锐,直射我的心窝。

“你要我怎样?”我低声说,眼里射出怒火。

“别再见他。其实昨晚我看到你在跟踪我们。”

我笑了笑,可又不像是笑。我说:“都快结婚了,还不自信?”

“别再见他。”她重复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也回望着她,面对我一言不发的冒着寒气的双眸,她的脸红了。

“你难道不跟我握手告别吗?就这么想一个人悄悄溜掉?”她的语声有些幽咽。

我看了看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夜光重又宠罩了新加坡。天空再次呈现出淡淡的蓝,星星亮闪闪地親切地俯视着大地。我沉默了一会,也没有朝她再看一眼,只是笑了笑。这种无可奈何的凄凉而痛楚的微笑持续了五秒钟。芬不安地等待着。我们恍如陷入了无边的沉默。这时一个女人突然从身后走过来说:“要不要算一算命,你交着桃花运呢。”

我朝她摇摇头,她走开了。芬问:“她在说谁?”

“当然是在说你。”我说。

“我今年二十六岁,而他六十二了,这算不算是桃花运?”芬像被浇了一瓢冷水颤抖着说。

我踌躇地垂下头去,两旁的摩天大楼在我低头的瞬间忽又像要倾斜下来。脸如白纸的行人不断飘动着。我畏惧地缩起身子,转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我浑身空蕩蕩的,好像连衣服都没有穿。这时,只听芬在后面喊道:“谢谢你的鞋。”

回到房中,已是深夜了。小兰和小莹一起在翻报纸,看讣告。一看那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讣告,双臂掩着胸部的找突然说:“有完没完?”

“我们想要有完,可这些死人没完。”小兰头也不抬。

“整天看讣告,没完没了,你们究竟要干什么?”我低沉地责备道。

小兰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她抬起头毫不示弱。

“我就是想找一个我所认识的人的名字,那又怎么了?”

“总有一天会把死人带进来的。”

“还真希望死一回呢,那样就可以自由出入了,魂是不需要签证的。”

小兰对着我憎恨地说。

她又在说什么,我不再听了。我背过身去,用手捂住脸,让眼泪无声地顺着手指滴落下来。我今天究竟过了怎样的一天啊?耳畔只听小莹说:“海伦,私炎今天打了许多次电话来,他说他在等你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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