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人,都会像飞蛾一样拥到火光里面去。”
安小旗说着,从侧面望着我,我即使不看他,也能感到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射出的快乐的光芒。
“你也在这里看他们的屠妖节?”我好奇地问道。
他点点头,低沉地说道:“你的气质真好,第一眼见你,我的内心似乎就有某种触动。”
我转过头望了望他,那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竟使我产生了一种厌恶。
“你是哪儿的人?”
“北京。”
“和我一个地方。”我说。
“你哪儿是北京的,一听口音就知道你从南方来。你是哪儿的?”
我低下头,心里不禁冒出一股怒气。你管我是哪儿的?
“不过,北京现在正是深秋哩。”他依然用低沉的嗓音说道,抬头看了看天空,那儿正有一轮圆月。
我也仰起头,说道:“即使是北京,包围着它的也是一片荒凉的景色。”
他没有说话,定定地盯着我。
“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一会他说。
“喝咖啡?和你?”我笑起来了。这时只听得有人在喊:“海伦。”
我循声望去,却是私炎。透过树枝的斑驳的光影射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弯弯的眉毛下闪着深送的仿佛从洞穴里射出来的光芒,这光芒使我的脸一下变得明亮了:他没有和芬在一起。
他发现我的身边还有一个男人,便露出不解的表情。我甚至没顾上和安小旗道一声再见便拉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我说:“我们班的。”
他向后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看你哩。”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把手揷到褲子口袋里,望了我一眼,说道:“想转转,看能不能碰上你,刚才我看见芬,她告诉我你可能就在附近。”
“芬。”我忧郁而又沉思起来,“那么他们刚见过面?”
空中又下起了小雨。他带着我快步穿过广场,说:“上车吧。”2
“沃尔沃”顺着一条公路蜿蜒而上,把我们带到一座高高的山上。山上长满了绿色植物。四下里静悄寂寥,只有细雨碰落在树上的轻微的沙沙声。我们走出汽车,往下望去,那里是一片光的海洋,层层叠叠,似有许多女人躶着身于扭动着,宣泄着疯狂的慾望。整座山上只有我和私炎。望着空寂的四周,我莫名其妙地突然放声欢笑,笑声被山风从身边带走。私炎看到我笑,他也笑了,可他只笑了一声,脸上默默地浮现出梦游人的神情。一瞬间,他捧住我的脸,我怔怔地望着那闪着幽光的双chún,像是两个失踪的孩子既親切又陌生。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而又是心中渴望的瞬间震住了。立即,我像被海水淹没了的小木片,一会漂浮着,一个又被浪头裹挟而去。
他把我抱起,对着我的脸轻轻问道:“行吗?”
我一阵发抖,只看见他的眼睛里重又从洞穴里闪射出一种异样的光。没等我的回答,他便把我放在濕滚滚的开着许多花的草地上。闻着淡淡的花香味,我问:“这是什么花?”
“胡姬花。”
他掀起了我的裙子,雨丝和他一起渗进我的两腿间。
“你会爱我吗?”他问。
“会的。”我突然产生一种冲动,使劲嗅着弥漫在空中的胡姬花的香味,说道:“我想跟你结婚。想让你教我游泳。”
“你爸爸同意吗?他叫什么名字?”
我随口编了一个,说:“叫高林。可是假如我没有爸爸你也会爱我吗?我希望你爱的是我。”
我也跟着他说爱。
“我当然爱你,不过你爸爸的名字真好听。”
我伏在他肩上,狠狠看着远处那片光的海洋,泪水和着雨水一起顺着面颊淌下,那咸味儿灼我的双chún。我问:“假如你也爱芬呢?”
“不爱。”
“真的?”
“真的。况且我也没有时间,一个都爱不过来呢。”
“你在干什么?”
“为我弟弟的事找律师。“
我从他肩上转回头。
“案子判了吗?”
“开了两次庭,但都没有结果。”
我低着头握住他的手。
“小时候我最爱看天,你知道我现在最爱看什么?”
“什么?”
我伸手折了一朵红色的胡姬花。我说:“就是这个,你们的国花。如果有一天你能把它揷在我的头上,我将感到很幸福。我希望那是我们结婚的时刻。”
“也是那个女人判刑的时刻。”他说。
这时小雨变成了大雨,雨水密密地压过来,打在身上又疼又害怕,我畏惧地缩着头,生怕我所有的好梦都被冲走。
私炎抱起我仓惶地向汽车里躲去。3
再次坐在教室里,感觉自己马上就和所有这儿的人不一样,和taxi和安小旗和芬都不一样了,我将从他们的中间幸福地消失而去过另一种日子。傍晚当我站在大厦门口等待私炎时,我看见了芬,便忍不住灿然地向她笑起来。
“怎么,有好消息?”她警觉地盯住我问。
我眯起眼睛,几乎是耳语似的向她泄愤道:“我快结婚了。”
“你结婚?和私炎?”她平静的面容陡地变了样,又忽然露出不出我所料的烦躁神态,“不过,这关我什么事?跟我又不相干。”
“当然相关,否则你怎么会难过?”
“难道这是可能的事吗?”她用低得几乎是听不见的声音又一次表示了她的怀疑,“你才来一个月啊,你知道什么?”
我望着她,夕阳在她头发的外围晕染出淡淡的光圈。
“你是不是真的有些难过?”我追问道。
“我是难过,但不是为自己。”
她说完这话,一丝苦笑压歪了她的chún。她转身走了,望着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我却莫名其妙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一种非常强烈的失落感从心底浮游上来。我定定地站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抬头,看见了私炎。他微笑着,穿着洁白的衬衫,还打着个领带。他还是昨天的他,但在我瞬间看去时他竟有了些差别,那从洞穴里传出的目光有些飘移不定。
“不是说好你到街对面等我的吗?为什么在这儿发愣?”
“我就是怕看不见你。”我盯着他说,语音不免有些凄凉。
“看不见我?”他说着,但显然感到有些难堪,“你站在这儿,当然看不见我。”
他若有所思地盯住我的眼睛,一边把一只手抚在我的肩上。
“我们到海边吃海鲜去。”
他抚在我肩上的手热热的,我沉默了一会,便说:“我们随便找一个小贩中心就行了,别总花那么多钱。”
他同意了。当我们到一~个偌大的小贩中心时,夜色降临,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在灯光下凝望这座城市,它不像建筑在坚实的土地上,像是漂浮在火海里的一个影像,仿佛精灵摆脱了实体,袅袅上身,变成一个虚幻的空壳。私炎领着我在光的海洋里像两条游弋的金鱼。里面的人声恍如昨晚的细雨夹杂着奇妙的香气绵绵地下着,似乎全新加坡的人都不在家做饭而到这儿来寻觅美食。私炎指着一张空位说:“你就坐在这里等我。”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警觉地环顾了四周,然后放了心地朝我一笑,大声说道:“买雞翅,那是我弟弟最爱吃的。”
我等待着,不觉低下头把书包放在一个合适的地方。我看到桌子底下走来一只白白的小狗,它的脖子上有一根链子,链子的一端被一个女人的手牵着。我抬起头向她看去,不料她已坐到了我对面的椅子上。灯光使她的脸像涂满了黄黄的颜料。我说:“对不起,有人了。他一会就来。”
“我知道,是你的男朋友吧?”这个女人笑着问。
我奇怪地盯着她,她虽然长得很漂亮,头发在头顶上打了一个高高的智,但我一点也不认识她。面对我的惊愕她依然向我微微笑着,摇着脑袋,两边的耳环也随着轻轻晃动。
这耳环有些眼熟,再一看,那不是私炎要送给我的那副圆形的镶着蓝宝石的白金耳环么?
只见她向我深高莫测地笑着,桃花瓣样的嘴chún微微颤抖,仿佛有一句骇人听闻的话在那里面跳动着,马上她就要说出口了。
“为什么要脸红?”她说,“你们不是从来都没有羞耻感的吗?”
“凭什么要这么跟我说话?”我沉静地问道。
“就因为你是中国女人。”
“你是谁?”
“你早就应该问一问了,我姓什么,叫什么,究竟是什么人,对你来说,这些确实重要。”
“那么你到底是谁?”
女人望着我不言语,只管冷笑。这时那白乎乎的狗突然疯狂地扑在一个人的身上,好像要吃他的肉。这个人仿佛受到了突如其来的袭击,身子向后仰着,手里的正冒着热气的金黄色的雞翅不觉掉了下去。
我吓得惊叫一声。只听那女人也在叫,可她是在笑。
私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他一把将狗推开,看了看女人,然后又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看那被推在地上的动物,它委屈地呜咽着,它身上的毛就跟私炎曾描述过的一样,纯白,没有一丝杂色,长长的从脊背处被散下来,直垂到地面上。那女人站起身收起笑容,开口对私炎说道:“像她来这里倒没什么,但是像你这样一个人也到这里来,你能忍受这闹哄哄的环境和这肮脏的地面吗?我真有些心疼你。”
私炎不说话,只定定看着地上的狗。
“你们吃吧,我走了。”女人说着,牵着地上的狗向出口走去。那狗一边走一边不时回过头来依依不舍地望着私炎。
私炎回到座位上。大理石的桌面清晰地露出他低着头的影像。他固执地沉默着。他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我想起了芬那双曾盯着我的隂暗的眼睛和压歪了她的嘴chún的苦笑。
我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雞翅又看了看他。
“是你的女朋友吗?”我问。
他不回答。此刻他的沉默和芬的苦笑就像是希望和绝望,以现实的姿态交替地浮现在我眼前。
“不,不是女朋友。”
“那么她跟你没有关系了?”我绯红了脸。
“不,”他抬起脸,想作一个笑容,但他又咬了咬嘴chún,“她是我的太太。”
说着他低下了头。望着他蓬松的头发,我站起来,拎着书包,向外走去。我脚步踉跄,像中了邪一样,看也不看究竟是朝哪里走去。
清凉的夜风吹着我。当我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时,私炎在后面追上了我。
“为什么?”我说,眼泪扑簌簌沿着两颊往下掉,“你要说出个理由来,你为什么要找我。”
他的嘴chún在哆嗦,离我一米的地方站住。
“如果你想要和一个女人睡觉,只要花两百块钱就够了,你何苦要费这样的心思?我实在是没有时间啊。”说到这里,我感到周身疲软,再也支撑不住。我看到路旁有一棵树,便靠了过去。
“我,我……”他嘟哝着,脸上浮出羞怯和恐惧的神色。
树上有蚂蚁,陆陆续续从我的领口间爬了进去。我又疼又癢。但我顾不上。我抹去眼泪,看到他一副胆怯的模样,痛心地想到假如以前跟他在一起浪费了时间,那么此刻依然如此。时间比我的身子宝贵。我说:“你走吧。”
他隂郁地望着我。“我想……给你些钱。”
“我不会要你的钱。”
说完我向前跑去,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女人看我时那鄙夷的神色,还有那狗在遇见主人像中了魔法一样的狂喜,那不断伸出来的小舌头,还有私炎在这一刻被震惊的神态。
我快快地走着,竟然不知自己是在走。天空逐渐晕染成暗红色,没有星星。路两旁的树林里,归巢的乌鸦悉悉鼓翅,有三两只飞散在空中,狂躁地大声叫着。我想起私炎说过的最后那句话,又盘算起身边的钱。我还剩一百块了。这一百块能维持多久?
想到这,我又折回身向私炎跑去,他如果给我钱,我就接受,如果他又不提钱,我就跟他要。从前,每次一遇紧要关头,我都能战胜恐惧。在那个黑黑的小礼堂里,所有的人都走了,只有我一个人,我就是这样顺着一把把椅子摸索到出口,现在我照样能够,只要他给我五百块,我就能对付二十天。
但私炎走了,他已不再站在刚才的地方伤心地注视我。
四周是灯光,我清晰地看到了那棵爬满蚂蚁的树。一时间,竟觉得世上万有皆空了。他们看上的不是我,是我“爸爸”,他们想以这个方法来摸我“爸爸”底细?私炎为什么要给芬买花瓶?莫非她早就知道了他是个已婚男人?
我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影子。啊,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将怎么生存下去,我将找谁要钱,哪怕是借?对了,周先生,那个斜着身子迈着慢步的我的经纪人。
他说过我以后要遇到困难就去找他。4
周先生在文华酒店里等我。看到我走过去,脸上像过去那样漾出了笑。我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他说:“你不应该依赖别人。”
我的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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