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顿”的门口静极了,我不安地来回踱着步,麦太太的宴会究竟在哪个方位?一个菲律宾侍者盯着我,目光很古怪。一会他走过来,问:“你是从场子上过来?”
我想了想,在海边确有一个大广场,于是我说:“是,我正从那边过来。”
“那边人多吗?”
“下小雨,所以不太多。”
他微微扬了扬眉毛,惊奇地说:“不会吧?怎能没人呢?”
我不懂他的意思,为了摆脱他的提问,我大胆地朝大厅走去。
“那你挣上钱了没有?”不料他问了这一句。我一下笑了,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望着他关切的面孔,我回答说:“没有,一分都没有。”
他同情地摇了摇头。我沿着大堂向前走去,那儿有一个灯光晦暗的西餐厅,一年轻男子正拉着小提琴,弦上发出阵阵雾气,丝丝缕缕地落在人们的脸上、头上和身上。我探着头,只觉得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哪里能寻到麦太太的影子?
我又向别处看去,在我左边是吃中餐的,穿大红旗袍的小姐穿来穿去,灯光也明亮得多,但比起西餐厅来,却又亮得近乎异常。这使我却步。
这时,有一个人在我身后说:“哈罗。”我赶忙闪在一旁,自觉站在这儿挡了道。但是等我回过头来,却看见了那个男人。
四周的嘈杂声一下没了,只有我心脏的跳动。我的全身充满了海腥味,发捎上还满着水。但我分明又回到了那丧礼上,我正站在那宅院的围墙边,望着他从三十年代银幕上走下来。他显然认出了我,朝我熟稔地微笑着,“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他在说这话时,我看到他背后立在大厅里的那个菲律宾侍者,他正朝我竖起他的大拇指,似乎在说我的运气不错。
我的运气真的不错吗?
“吃饭了吗?来,刚好我和我的朋友在一起。”
他带着我一直向前走,到尽头又上几级台阶,然后来到另一个厅,好像这是后厅,小一些。我跟在他后面,感到自己确实饿了。他扭动了一个房间的把手,里面坐了四五个人。
“来,给你介绍一下,他们都是文人,有的是新闻的闻,有的是文化的文,我呢,我柳道是一个口字加一个勿字的吻人,我也是吻人。”
他们全都笑了。我也笑了,心里想,他原来叫柳道。柳道——这个名字还真好听。这时门又开了,进来一个人,正是麦太太。看见我,她也愣了一下。
“去一趟洗手间,这儿就发生了变化。”
柳道连忙站起来,对我说:“信不信由你,这是我四十年前的女朋友,但我已追了她五十年了。五十年来,我连在国会里开会看见总统都从不主动去握手,但是一见到麦太太我早就把手伸过去了——”他一边说,一边猛地将手伸到麦太太的面前。
大家又一起笑起来。但他一点也不笑,他又向麦太太道,“这是从中国来的,叫——”
“海伦。”麦太太替他回答道。
“原来你们认识。”
柳道似乎吃了一惊,语气中不料包含着一种不满与失望。他的目光也由欢快变得困惑和沉思起来。他大概在考虑我和麦太太究竟是什么关系。
“就是我刚踉你说的住在我家里的那位小姐嘛。不过,原来你们也认识。”
“好,”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我得回去了,回我的俱乐部,我向我的那些姑娘只请了半小时的假,已延误了。”
他和他的朋友们—一握手,然后对麦太太说:“我走了。”
他向门口走去。我失望地看着他的背影,意识到他的再次消失已无可挽回。他旋开了把手,双脚待要跨出门去。这时,麦太太突然说道:“大少爷啊,你就这样走了?”
他回过身来。“那要怎么走?走了几十年的路了,难道还要有人教我吗?”
“把海伦也带去见识一下你的‘俱乐部’。”
“海伦?这是你的名字?”他目不转睛地盯住我的脸。
我点点头。
“你要跟我一起走?”
我没有任何表示,只拿一双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不过我那边人很多,我喜欢群体。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我劝你别去,你还是留下来好好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我突然说道。
正像taxi所教我的那样,我跟着这个男人时,首先注意他的车牌。奔驰。一马来西亚男人沉默地开着车。我和他并排坐在后面,心里十分慌张。也许这是我第一次坐这样好的车。他正在看我,寻思着说点什么话。可是车里清凉的气息使我想到了海边,想到了芬。在回来的路上,她看着我一言不发的样子只有歉然的笑,然后一边两手抱着腹部一边同样不作声地盯着窗外。街上的灯光投在飞驰的出租车里,使芬一会黑,一会亮,一会清晰,一会模糊,这正是她在我眼里的形象。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化妆品,帮我涂脂抹粉,又闻了闻我身上的海腥味,后悔自己没带香水。
柳道吸着鼻子。就连我自己也闻到了身上的咸味。我解释说:“刚才,我,我在海边。”
“游泳?”他吃惊道。
“是的。我虽然不会游,仅喜欢在海里泡着。你不喜欢吗?”
他把头转向了窗外,沉思冥想起来。我也很好奇,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何勾起他沉重的心思?
“我差不多有二十年没有下过水了,因为某种原因,我对水怀着惧怕,”他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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