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是姓乌兰的。”
她没有说话。一会,我抹了眼泪,问:“那我的爸爸还能帮你什么忙吗?”
“这次看来帮不了了,下次吧,看看那地方有没有什么项目要做。”
她的眼神变得慈祥了。
“昨天,柳道待你怎么样?”
“他那儿的人确实很多。”
“你也知道,我把他介绍给你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我不是让你做他的女朋友,他大得甚至能做你的爷爷了。”
我盯着她,那细密的皱纹里好像藏着无穷的奥秘。
“他也许能帮你办签证。他在新加坡有钱有势,他只要想帮,他就会帮,帮得上。但是不要和他发生男女之间的事情,尽管他是单身。”
说完之后,麦太太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这时她站起身,来到我身后,突然用手拽住我的头发,我惊恐地叫了一声,全身哆嗦起来。就在这时,她的声音像是一阵密密的细雨浇透我全身。
“剪掉。这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掩盖了一个女人身上最宝贵也是吸引人的品质,那就是清纯。你要以清纯不谙世事的模样去和男人打交道。不过你动不动脸红说明有这方面的素质。再说,你脸上最好别涂粉,什么也不要画,要让别人看出你是真的不丑。在我看来,你和芬各有特色,你一点也不比她逊色,虽然我现在每天化妆,这是因为我老了,我再没有嬌嫩的肌肤,我在你这个年纪,连口红都不涂,除了在舞台上演出。你知道吗,关键是自信,千万别跟受了气的小寡婦似的,当然这也招男人喜欢,可是他们不会尊重你,有了尊重才有更深的爱慕,这样你就有保障,同样也会有金钱,当然因为你的出身,你不一定会稀罕这个。但是对于男人还要有心眼,要不易察觉地想出一些招来吸引他们,你明白吗?好啦,乌兰海伦,跟我到我的房间里,我把我的一些不穿的衣服送给你。”
我不知她从哪儿弄出那么多旧款,我断定都不是她柜子里的名牌服装。有的都洗得发白了,有的在某些地方有了小破损。她怎能这样对待一个省委书记的女儿呢?但为了不扫她的兴,我随意挑了一件,然后回到我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关上,细细检查自己刚才的谈话。好像没有失误。不过这个谎撒得太大了,我不免又有些后怕★JingDianBook.com★。
在洗漱间里我对着镜子审视着自己。也许麦太太的话是对的。于是我找来剪刀像切割青草一样,马上我的长发就变成了短发,镜中的形象真的充满了稚气。我望着那闪烁发亮的眼睛,想象着柳道像呵护一个孩子一样对我充满了温存与疼爱。我想象我自己病了,病得厉害,躺在他大客厅的沙发上,说着胡话,而他一直看着我,小心地把奶糖剥到我嘴里。在那默默而平和的表情后面,我闻着他身上似曾相识的气味,眼泪一颗颗落下来。那似曾相识的气味?我墓地呆住了,我为什么觉得他是似曾相识?不知怎么,我觉得这整个洗漱间开始在转,在那闪着水光的玻璃镜中我清晰地看到了一条宽阔的大河,河边上我的父親向我追来,我惊慌得来不及哭泣只拼命地奔跑,像一只飞行的无依无靠的鸟类感觉着危在旦夕的惶恐与疼痛……我不敢回头,只不断地向前跑着,跑着。2
夜里我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怎样圆我自己的谎?想着麦太太露骨的讥讽的神色全身便要颤然一惊。如果她又一次拆穿了我,我该怎么办?望着窗外远处的灯光,我忽然想到应该让我的父親给我写一封信。
親爱的女儿,我已有一个月没能见到你了,我和你母親是那么担心,直到你昨天打来电话我们才知道你到了新加坡,夜里我和你母親彻夜难眠,我们想不通的就是你为何要偷偷地跑出去受这份苦,失去了在报社里的工作,又没有带足够的钱,你为什么要这样啊,哪怕你说一声,只要你下定了决心要去那个地方,即使我不想让别人帮你,我也会让你带上足够的钱,你那么任性。过去你也是这样任性,但从来都是在我的眼皮底下,走到哪,也没有人会欺负作,现在你到了那里,我有什么办法帮助你呢?你有没有受男人的骗?想到这些,我是真的伤心。不是爸爸说你,这几年你给我范的事太多了,你也知道爸爸是不可轻易出面的。只希望你好自为之,你要多少钱,来信把你的地址详细告诉我,千万别乱花。既然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我和你母親真心希望你能成功。女儿,虽然你过去是在北京,离家很远,但从来没有觉得你离开了家,这下你真的离开了,你千万不能毁掉你自己啊。如果你有个不测,爸爸即使拥有再大的权力也无法高兴起来。
宝贝,親你。
挚爱你的爸爸我一遍一遍读着信,细心地查看有没有什么漏洞。可是后来,当我再读时,眼泪就滚落下来了。我忘情地假想着温情的父爱,越想越觉得委屈便索性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麦太太一起床走进客厅,看到我就说:“啊,短发真使你变年轻又变漂亮了。”
我望着窗外,满脸不高兴地对她说:“实际上我对我爸爸一点感情也没有,从小他就在国外做参赞,等他回来了,我也进了大学。他一点也不了解我。”
麦太太惊讶地盯着我,问怎么了。
我把手中的信纸朝她扬了扬。
“一大早就收到他的信,他总是担心我在自我毁灭。”我看到茶几旁有个废纸桶,说,“真想把信放过去,这样是不是有些大逆不道啊?”
说着我真的把信丢进去了。
麦太太一下笑了。她说:“赶快捡起来,你又不是小孩子。”
我又把信捡回来。
“可他说的话我还真不爱听。”
沉吟了一下,我还是把信丢进了废纸桶。这样等我走后,麦太太肯定会捡起来偷偷地看。3
下了课,我就到卫生间对着镜子从容不迫地化起妆来,我已开始和别的女同学一样再不躲到某个角落里偷偷地画。
不过说是化妆,其实只是在短发上打上摩丝,使自己看起来濕漉漉的,再用清水洗了脸。我真的按麦太太的意思连口红都不涂一涂。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心中充满了信心。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漂亮过,窗外的夕阳也似乎从没有像此刻这样透明。女伴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搽香水,扑粉,整个氛围也变得友善而妩媚。
我没有再在那里停留,我不想碰见芬和taxi,不要告诉她们我正在和哪个人交往。就像有一瓶味道醇厚的酒,我要偷偷地独个饮。
奔驰静静停泊着,我慌张和激动起来。我走过去。这时,我又一眼看到旧款沃尔沃悄悄驶过来。那驾驶座上隐约露出私炎的面容。
我径直走向奔驰。柳道马上从车里出来,这一下,我看见他的车里面还坐着几个姑娘。我脸上的笑马上凝固起来。
我记得他约我时脸上充满了温存和柔情,我以为这些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新奇地看着我的短发。我低下头去,说:“我以为你只约我一个人,所以还特地打扮了一下。”
“没关系,来吧,我们一起去海边吹风,吃饭。”
“看来我是没法去了,”我朝私炎那儿看去说道,“我从小到大当主角当惯了,我从不掺杂在一群人里面。那辆车,你看到了吗?他在等我。”
他扭过头去。“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但他只等我一个人。”
他回过目光来,温和地对我说:“没关系,那你去吧,我车里的姑娘少一个多一个也都无妨。”
我朝私炎走过去。可我的双腿是那么麻木,我的心产生着剧痛。但我看也没有看一眼立在身后的柳道,就打开车门,上了私炎的车。可这个人是我多么痛恨的啊。
我们一路无话。我仰身靠在椅背上,私炎知趣地只是开车。在拐向另一条道路时,我看了看他,对他说:“好了,谢谢你,刚才你配合我做了一场戏,现在我要下车了。”“依我看,你正在犯一个大错。”
“没有让你把我继续骗下去?”
“对那件事,我当然很抱歉。但是你现在所接触的那个人是个十足的玩世不恭、荒婬无度的坏蛋。你不知道吗?他是麦太太年轻时的情人。”
我吃了一惊。他的玩笑原来是真的?
“麦太太的丈夫就是让他给气死的,麦太太为了他还投过海,他们之间曾经有一场生死搏斗。这在新加坡人人皆知。你知不知道你是在玩火?”
“什么意思?”
“麦太太没让你做他的女朋友。”
“我是他的女朋友吗?”
“可他看你的眼睛里隐藏着一种恶毒的火光。”
“恶毒?哼,那只是你的臆想,你恨他,是因为他在帮杀你弟弟的那个女人请律师辩护。”
“他也正是那个女人的情人。”
“那又怎么样?这些会成为我跟他交往的障碍吗?你说的这些都无聊透了。你不是向麦太太揭穿了我吗?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揭穿你什么?”
“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不是又一次改变了?”
“这与你又有何相干。如今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请你停车。”
他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但我身上有一个地方是跟你有关系的。”
我涨红了脸,用手去开车门,但他先我一步锁上了。我气愤得扭过头看着窗外。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非常明亮地闪烁起来。
他响亮地吹起了口哨。一会他说:“我爱这夜色,我对童年的回忆就是我和我弟弟每晚跑到街上去玩,打弹子,买小食,那街上有一种平和安详的气氛。你不觉得吗?”
我依然只是把脸贴在窗上,尽量离他远远的。只见我们已到了一排排小旅馆旁。车慢慢停下来。我温怒地皱着眉头。他的脸上却浮出一丝笑容。我问:“你这是干什么?”
“不想让你去找那个男人。”
“我为什么要找那个男人?”
“因为你没钱,你会因为钱而千方百计地找他。我很清楚像你这类女人,尽管你自己到死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小龙女。什么叫小龙女?小龙女就是不断地跟男人要钱的女人。”
“如果不要钱要什么?知识?文化?感情?假如是这些,你们还没资格。你如果是总统,我们跟着你还能得到风光。
可你什么也不是,如果我们不是为了钱,凭什么要陪着你呢?“
“是吗?那好吧,我今天就是有备而来的,我身上带着钱了。五百块,不多,但也不少。”
“哼,五百块就想不让我跟某某交往?你恐怕算错了账。”
“这样吧,我也不强求。跟我去包房间,我们就下车,不去,我们就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东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拦也拦不了。”4
从旅馆里出来,我坚决打消了私炎要送我回去的念头。
他说:“也好,走路走累了,就打辆出租,反正你身上也装了钱了。”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便沿街向前走去。
只听他在身后又喊道:“麦太太的家在北面。”
我没有理会他,头也不回,只顾快快地向前走。几乎是在跑,末了,我朝另一个方向拐过去。我的眼泪不断地流,我知道这不是因为刚才所受到的屈辱,假如那确是一种羞辱,那也是我自愿的,我没有理由去为他的嘲弄而嫉恨他。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一张张数起来。这些钱在夜灯下像是枯死的残叶,也像蝴蝶从一个人的手飞到另一人的手,上面虽然充满了各种指印,但是它不脏,可食之果腹,有营养。
我数来数去,又把它们拆好放进口袋里,不愿再看一眼。慢慢地我又想起那个男人,心里涌起悲伤,为他温存的目光和那熟悉的气息,为我永远失去了他。我也失去了一次求生的机会。可我为什么不能够和其他女人一样把他当作普通人和他谈话和他交往?我为什么对他有着那么深的期望?
我在期望什么?既然是想让他帮我,帮我办签证,为什么不和他逢场作戏?我深深地责怪起自己。
前面是一个地铁口,我走了下去。冷飕飕的风婉转吹过来,远处的铁轨声震动着清冽的空气。里面三三两两的人木然地站着。在那里面,我一眼看见了taxi,她的身边是周先生。周先生笔直地站着,不时低下头和taxi谈论著什么。
taxi却始终不抬头。我很纳闷,那个斜着身子走路走得极慢的人为什么在坐地铁?
他们上了一辆朝北的列车。我也走进去,躲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把背冲着他们。
他们在乌节路下了车,来到地面上。我在后面跟着,周先生却已不再是斜着身子慢慢地走路,而是和我们普通人一模一样,走得既快捷又稳重,像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周先生跟taxi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taxi继续向前踱着步子,又停下来,回头看周先生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才慢慢地离开。
“taxi。”我赶上她。灯光照着她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看到我,这张脸做出惊讶的表情。
“周先生为什么不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