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走路了?他那辆车呢?”
taxi低下头去,路灯在她整个身体的晃动中,使她的脸破碎不堪,她像一个梦游人沉思着。
“他的车是借来的,那天在车里睡觉是装出来的,斜着身子走路是要让人觉得他是个大富翁,实际上他跟我们一样是个穷光蛋。我告诉他我今天过生日,他就带我坐地铁去戏院里看了一场电影。”
似乎她也觉得了一种滑稽,便大笑起来,笑声里飘浮着秋天令人伤感的气息。
“看电影?”
她不笑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说:“像是看电影,实际上一门心思地想把他的脸贴在我的胸脯上。我的身体只属于有钱人。现在我一点也不知道谁有钱谁没钱了,有钱的装穷,没钱的装富。”
她抬头又说道:“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为什么要看不起你?”
“没钓上一条鱼,唉,我也真是没用。不过,今天刚好行我的第八只手指的运,是白色的,过去每每在这天,我都不约会。白色象征着幻灭,一切都泡汤,谈什么什么都泡汤。可现在好像行哪只手指的运都不行。”
说着她张开花花绿绿的手,一边走一边仔细地看着,两只手如同开屏的孔雀在灯光里闪着幽光。
“其实我们女人无生就是开餐厅的,一有必要就可以腿一叉挂牌营业,正正当当地做一名「妓」女,但是又因为面子不能挂牌,就想遮遮掩掩地做,可是这样就有许多人想来白吃饭,不付钱,想想还不如去挂牌呢,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你说呢?”
她看我没回答便又说道:“我现在真的很想去夜总会,用自己的身子一点点攒,这比较踏实。”
我想起了麦太太的话,对她说:“移民厅会抓的。”
“也有抓不住的。”她又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你想去吗?”
“我?”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我说我不会去。
她古怪地撇了撇嘴,给了我一个表示不相信的嘲笑。但转瞬即逝,重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严肃的伤感的表情。
我看了春夜色,一只手无意中碰到了口袋里那叠硬邦邦的钱。但我还是对taxi说:“我主要是不好意思跟男人要钱。”
“你真纯洁啊。”
我有些不自在,为我刚才的话不好意思。但我只默默地走路,并不想表白什么。一会taxi抬起头,眼里闪出异样的神色。她说:“这两天你没发现芬不见了?”
“不见了?”我吃惊道。心里仔细想了想,我和她的最后一面是在海边游泳的那个晚上,此后我确实没有再见过她。
“她怎么了?”
“她,”taxi回答道,若有所思,仿佛拿不定主意是说还是不说。灯光使她的脸更苍白,那淡淡的褐色斑点时隐时现,“她,她已经……”
我的心不禁狂跳起来,她究竟怎么了?
“她怀孕了。”
“怀孕?”
“昨天我陪她去了医院,大出血,就一直留医观察。”
“在这个地方怀孕真不幸。”
“堕胎、出血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没有钱付给医院。
你知道费用是多少吗?三千块,换成人民币将近两万了。芬有钱,但也没这么多。“
“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呢?他不付钱吗?”
“我不知道。芬不说。我想跟周先生要点钱,哪知道他也身无分文,这该死的白指甲。”
“我也跟他借过钱,他只给我送了本《圣经》。”
“怎么办呢?”她问我。
我摸了摸口袋,问:“还差多少?”
“五百块。”
“我有。”我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这使我吃了一惊。
taxi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没等她反应过来,我说我去找芬,便快快地走远了。5
上了出租车,当司机问我去哪时,我这才忽略了问taxi是哪一家医院。我想了想,便把麦太太的地址告诉了他。
在车里,我心疼地摸着那五百块钱,心里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但是若由它去吧,心情又很沉重。芬究竟是和哪一个男人有着这样親密的关系?麦太太说她对自己的事从来都守口如瓶,可是她在沉默中却不知道该怎样避免这种不幸之事。虽然这样的事对女人而言毫不意外,但我依然感到震惊。
我打开客厅的门,里面黑黑的,我刚要朝前走,就看见芬的房间里有一线光射出来。我站在门口,隐约听到低微的[shēnyín]声。我推开门,看见桌上燃着一支小蜡烛。烛光下我看见芬的脸搁在枕头上,半张着两片苍白的嘴chún。看见我她动了一下,我发现她面颊消瘦,面色苍白,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发譬,沉重地垂在一旁。
“芬,怎么了?你怎么回来了?”我向她俯下身去,一只手握住她的手,问道。
她哆哆嗦嗦地依偎着我,面带着忧戚、惊慌的神色,说:“那天晚上被海水一凉,回来就出血,好多好多血,我吓呆了,就去医院……现在我是把我的签证压在医院里,等筹了钱去取。”
她还要说什么,我把手压在她的chún上。“什么也别说,taxi告诉了我。我刚好有五百块钱,你先拿上。”
我从口袋里把钱掏了出来,放在桌上。而她盯着我,眼睛里有哀求的神色,仿佛怕我走掉了似的。为了安抚她,我又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丝丝气息从她嘴里传过来,使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我突然想到了柳。一想起这个男人我就哭了。芬看到我哭,便久久凝视我,仿佛想了解和明白什么事情似的。她用一只手帮我擦眼泪。
“你也怀过孕吗?”
我点点头。
“几次?”
“不记得了,上了五次之后我就不愿计算了。”
“我连这个算上也有个六七次了。新加玻的技术还真是好,一点都不疼,在中国做,每一次都疼死了,可是这儿的钱太贵了,我还不如疼一下,疼总比没钱的好。”
我只是紧紧拽着她的手。她又恳切地央求道:“你今晚就在我这里睡,好不好?”
“当然,我不会离开你。”说着,我抹了抹脸,在她里侧躺下来。蜡烛颤颤地燃着,使整个房间充满了病态。“要不开灯吧?”
“电灯太刺眼了。”
我闭起眼睛。
“我想搬走。”
我重又睁开眼,疑惑地盯着她。
“我不想跳舞了,不跳舞,就不会有那么多钱付房租。”
“那你做什么?”
“搬到便宜的组屋区去。”
“组屋区?”
“就是穷人住的地方,再一边去给别人教华文,这虽然没有多少钱,但也可以维持生活。我这样做就是为了他。”
“他?”
她把头转向我,看着我说:“我的男朋友。我就是想专心专意地爱他,不让他花钱,不让他知道怀孕的事,不想给他压力,我害怕他烦我。”
说着芬哭了起来。我紧紧搂住她,不一会我们都睡着了。
翌日清晨,我醒过来。芬也醒了。蜡烛早已燃尽,芬说我夜里又哭又叫。恍惚中,我记起了昨晚的梦。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我站在围墙的大门外,窥看里面的丧礼。
我看到灵台上的照片是那个男人,他正穿过满是尘埃的简易框向我凝视,嘴chún微微颤动着,好像有话要跟我讲。但是围墙的门锁着。我扒着门向里喊起来。至于我哭,我是记不起了。
放学的路上,沉沉夜色笼罩着街头,黄色的光线犹如浮烟一般弥漫在空中。我低着头又一次回想那个梦境,我不明白那灵台上的遗像为什么变成了他。难道对我来说,他真的与我隔了一个世界?那个夜晚,那个悲痛的丧礼仿佛是一个荒凉的空壳,把我的恐惧和期望深埋了进去。啊,那张脸,那脸部优美的线条才是灾祸的起源。它就像一个隂险的陷阱使人失足,一旦掉进去从此也就完了,难道我真掉进了那个陷讲?
我迷惘地看着周围的灯光和乌云笼罩的天空。我的口袋里正有他的名片。这是他的另一张脸,和那张遗像是多么不同。这时我一眼看见立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突然像着了魔似的,拿起了电话。
我身上极度闷热,四周的空气也像发烫一样向我袭来,钻到我汗濕的手心里,我的脖子,我的脸上。
“哈罗!”是他的声音。
“我……海伦,我在流移大厦跟前……”我哭起来。对方在说着什么话,我一句也没听到,依然固执地发出哭声,这时电话亭外响起了啪啪的落地雨声。对方已挂了线,我马上不哭了,默默地注视亭外,只希望雨再猛烈些。雨果真大了。我便冲出来,站在外面,雨点噼里啪啦打到了头上,脸上,身上。从上到下淋着水,刚才的燥热变得寒冷起来,我不禁抱紧自己的身子,但是雨势好像不像刚才那样凶猛,街道两旁的树木上都蒙上了一层薄纱。路上的行车来来往往,我不断张望着,心里隐隐不安,似乎在等待什么。
正像我预料的那样,这时一辆车刷地停在了我面前,从窗口我看见了柳。他握着方向盘,向我这边望着,辨认着,看是不是我,我冷得打颤。很快他便脱下身上的西装,下车把我裹住,并扶上车。我坐在他身旁,不停地抽噎。他没有立即开车,而是向我投来大惑不解的目光。
“你这样站在雨里是不是想表示你很特别?”
我不说话,用眼角的虚光观察他。他一直盯着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有二十二岁了?”
“在今晚我只有十二岁。”
我把眼泪抹了,抬起头以一种无助的神态迎着他的目光。他不易察觉地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那是笑还是嘲弄。
外面的雨听上去,很轻柔,像是无数个嘴巴在倾诉。他又看了我一会,然后把车开到车道上,向前飞驰。
一会我们来到了他的俱乐部,也就是他的一套公寓房。
我的衣服还是濕的,把他的西装也弄濕了。我两手抱紧身子,冷得牙齿格格打颤。刚刚站在他的客厅里,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便摇晃着倒在沙发上。柳惊叫了一声,举起双手一个大步过来扶住我。我仰头躺着,眼睛紧紧闭着,全身寒冷。
这时只觉一只手在我额头上试,又把一根温度计塞进我嘴里,我稍稍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张充满怜悯和关切的脸在俯视我。他深送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的脸上,他的气息,那熟悉的气息宛如从遥远的地方袅袅吹来……
“我的十二岁的朋友,”他抓住我的一只手,说道,“看来得送你去医院,你发烧到四十度了。”
“求求你,我不去医院。”
“那你别说话,我给你弄杯热水来。”
“不,假如有什么吃的话,我很想吃点什么。到现在我……”
柳从厨房弄来了各种各样的罐头,—一打开,放在我面前,我勉强着从沙发上坐起,有红烧牛肉,沙丁鱼,什锦莱,玉米粟,有好几罐水果。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我说:“许多日子,我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食物了。”
说完我对他笑起来,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这笑声空蕩蕩的,像一张白纸孤独地飘飞在空气中。
“你的脸这么苍白,你病得不轻。”
他用手抚在我的头上。我一把握住它,眼泪顺着流下来。我说:“我今天……有一个男人最近一直都缠我,他说他爱我,他说他会供我养我,只要我跟他住一起,他什么都给我,可我一点也不喜欢……”
“是不是那天接你的那一个男人?”
我点点头。
“我有时不得不应付他,是因为我没钱,我每个月起码要有一干块的开支,他说他给我,可我还是不能要,我不能跟他做那件事……”
我用手捂住脸再次痛哭着。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甚至在我们见第一面的时候你就应该跟我说。”
他责怪地看着我。我用手抹了抹泪,说:“我不愿让你帮助我。”
“为什么?”
“我希望我们的交往是平等的轻松的愉快的。”
他低下头沉思了一会,说道:“我帮助你是出于关心你,我不会要求你替我作任何事,我对你像对女儿一样。你知道吗?我对那个杀了人的女孩子也是出于同样的关切。我不会因为你们贫穷而看不起你们,我没有资格这么做,我假如利用我有钱的身份而去作践你,我会感到我是可耻的。”
“可是接受了你的钱我会觉得可耻的是我。从小长这样大,我从未要过男人一分钱,就不必说我的爸爸还当着大官,他没有在位之前,我都是要什么有什么,我从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只因为我这次是偷着出来的,家里谁也不知道。”
柳慈爱地捏了捏我的手。“你放心好了,在新加玻我会做你的保护人,我会像疼一个女儿一样疼你。”
“你真的有女儿吗?”
“当然有了,那是我的宝贝。”一瞬间他快活起来,仿佛有一种旋律在他脸上迅速激蕩,“她现在在美国读书,是一个心地善良而又纯洁的女孩子,今年才十九岁,她每次吃饭都要在面前划十字,做祈祷,她从不会跟人吵架,有一次被逼急了,好不容易说出一句骂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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