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紧时机修建火神庙,火神庙在它的原址上迅速地立起来了。这期间,神娘娘又被神附了一次身,火神爷通过他的代言人(相当于如今的女秘书?)向为他文庙的“黑头凡人”们表示了感谢,并对纪国保二十多年前的拆庙行为表示了谅解,对他今天捐出大北房的义举提出了表扬。
火神庙最后的扫尾工程就剩下了涂金抹彩,再有几天的时间就能全部结束。为此,火神会还派专人到几十里外的哈拉直沟,请那个庄子里的戏班子来唱酬神戏。
有一天,乡邮员给维党送来了两封信,维党一看,一封是一家青年杂志社的,一份是一家大报的。
维党的心跳如免,他赶紧拆开了信。结果,两封信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先说他是个有理想有抱负敢做敢为的青年,值得学习,尔后就谈民族问题,宗教信仰问题,传统文化遗产的保护问题,安定团结问题。归结到一点,还是要尊重民族习惯和宗教信仰,不要贸然地去开发麻尼台。但做为年轻人,应该责无旁贷地向人们宣传无神论观点,向农民传播科学思想,搞好精神文明建设。最后,这家报纸和那家杂志的编辑都相信,纪维党一定不会在困难和挫折面前低头,一定能为全村人开拓出新的致富领域来……
秋日的风吹来,黄叶如蝶,在风中翩翩起舞。湟水唱着旧日的歌,一路东去。维党站在湟水岸边,将那封信撕开来,撂一绺儿进去,看涅水把它吞没了,就再撂一绺儿进去……
纪国保一瘸一拐,从火神庙的工地旁经过,人们见了他就親切地打招呼,可他的反应很冷淡。山海阿爷抓住纪国保,要他一定看看新的火神庙像不像原来的,他也懒得停一下,只是说,你们老人们看吧,该咋修就咋修。说完也不停下脚步,继续走他的路。
面对着如此的形势,庄子里本来支持维党的年轻人们也不吭声了,更有些人反过来又加人到了修庙的行列。
老人们在保卫麻尼台的斗争中取得了彻底的胜利。
直到这时候,维党才清楚地感到,一个人的力量是多么的有限。
戏班子已请来了。大清早的时候,演员们站在湟水岸边练嗓子。
明天是唱酬神戏的日子。
山海阿爷召集火神会的“理事”们开了一个会,在这个会上他提出不再担任火神会的会头了,他推荐的接班人是纪国保。
“打从南京珠子巷时,火神会的会头就是纪家人,这条线续上了才对。”他极诚恳地说。
“理事”们当然同意了。
他们决定在明天开戏前一定要先当着众乡親的面给纪国保挂一条红,然后再向大家宣布这一重大的人事变化。
为此,才让拉毛老爹专程来纪国保家,给纪国保下喜帖。大门开着,才让拉毛喊了几声,没人应,他就进到尕西房里,把那喜帖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堂屋面柜当中。
为了增加气氛,火神会把锣鼓提前一天抬出,让那些半大尕娃们敲了起来。
麻尼大庄涂上了一层浓浓的喜庆色彩。
老人们说,火神庙修起来了,补上了我们麻尼大庄的风水地脉,麻尼大庄的日子又要往好里转了。
晚饭时,维党让维民把饭端到房里给阿大吃,而他自己却蹲在灶火旁不到炕上去。菊花结婚的那天晚上维党喝成稀泥后,他在他阿大的怀里几乎睡了一夜,然而第二天一醒来,他对自己父親的态度变得比往常更冷淡了,他的心理障碍大大了,他觉得实在无法和自己的老子面对面地谈话,一说就要发火,就要吵,所以两个人就相互间躲着谁也不见谁的面。
维民考进了省卫生学校工业卫生班,送他走的时候,维党在维民的头上打了一巴掌,悲哀地说:你小子成材了,可我啥也没干成。
维民说:哥,你放心,以后我工作了,就带你到我工作的地方,我们两个一起过,我养你。
维党感动地说:你个傻民民!
纪国保叫维民把哥哥叫来,他说他有话给维党说。
可维党就不去见阿大,对维民说他有急事,放下饭碗出了大门。
纪国保绝望地看了半天房梁,尔后,他把维民叫到跟前说:到学校好好学,以后工作了,要帮你哥哥,他为我们家、为你上学受了多少苦。
维党连夜去县城张军那里,他无法忍受麻尼台前明天的喧闹。
第二天。
开戏锣鼓响了许久,火神庙前像出社火一样围满了看戏的人,却不见纪国保的影子。
山海阿爷想了想,对才让拉毛说:我们该去请一下。
他们来到了纪国保家。一进尕西房的门,就见纪国保穿了一身的新,坐在炕上,一动不动。细一看,把他两个吓了一跳:纪国保用一根绳子将自己搅死了。
纪国保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闭着双眼闭着嘴,一只手放在平坐的膝盖间,另一只手把搅绳子的木棒拧到下巴底下,让个有文化的人看去,整个姿态,极像著名雕塑家罗丹的《思想者》。
外面,开戏的锣鼓催得一阵紧似一阵。五十七
维党终于用黑石峡水泥厂寄给他的运费,替国泰还清了贷款。
他将他父親葬在了他母親的坟旁。维民去省城上学了,一个家就这样空了,空得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感到这个世界从此抛弃了他,一种无法排遣的孤独如一条长长的蛇,紧紧地缠住了他。
这时候,郭厂长给他来了一封信,在那封信中,郭厂长说他已经知道维党无法开发麻尼台的事了。郭厂长说,我们厂子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只要你想来,我们任何时候都欢迎你。
最重要的是,郭厂长还在信中写到:桂桂天天在打听你,她的男人喝醉酒掉进河里淹死了,而她的肚子里还怀着娃娃,你要来就来,不来就给她个话吧。
关于桂桂的消息让维党的心猛地一震,桂桂!他从心底里喊了一声。
这么长的时间了,他再也没见过桂桂,为了跑办水泥厂的事,他几乎把桂桂忘在了脑后。
他想,这一生里,菊花不属于我,可桂桂需要我,更何况桂桂的肚子里还装着我的孩子呢。这次去后,我要好好地伺候伺候桂桂,让桂桂过几天舒心的日子。这个庄子不欢迎我,这个家里也没了我该牵挂的东西,黑石峡,你能收留我这个打了败仗后背井离乡来投奔你的人吗?
他在摇拖拉机,而他的心比拖拉机的摇把更沉重。
拖拉机终于发动起来了,就在他要走的时候,菊花出来了,她把那件皮褲又放到了车里。“天一冷就穿上……”
维党的心里一动,悲哀地说:“你们,留着吧。”
菊花说:“你就分得那么清吗?”
维党的眼光停留在菊花那丰满的rǔ房前,他想起了他们唯一拥有的那个销魂的夜晚。他真想扑过去抱住菊花,再闻闻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那种特有的味儿。他痛苦地抬起头来。抬起头来他就看见了麻尼台。
就在这一刻里,维党突然感到这座伴着他长大,给了他希望,又给了他失望的麻尼台如寄生在麻尼大庄中间的一颗毒瘤,让他感到了一阵恶心,他厌恶地转过头去。
这就是结局吗?
“总有一天,我要挖掉它!”他恶狠狠地说,说得咬牙切齿。
“你再不要想它了。”菊花说。
“不,我要想,这一辈子里我要挖不掉麻尼台,我死了,骨头也不往这个庄子里埋!”
“你就这么恨这个地方?”
“就是,我恨!”
“这里除了你不想看见的麻尼台,就再没有你想要看见的啥了?”菊花幽幽地问。
维党看了一眼菊花,他的话软了下来,“来福的人不错,好好跟他过,把军军拉扯大……”
“我,要是想你呢?”
“唉,我这人窝窝囊囊的,有啥好让你想的呢?”
“我就是要想你呢?!”
“……我还是要回来,我的家,在这里……”
维党说这话时,眼泪就流了下来。他从他的怀里抽出了一样东西,打开来给菊花看,菊花一看傻眼了,这不是她丢失了多年的衬衣吗?
“这衬衣,咋在你的手里?”她的吃惊使她的声音变了调。
“它早就在我的手里。”
“维党!我,不想让你走……”菊花一把抓住了维党。
维党把衬衣交给菊花,叹了一口气,取开菊花抓着他的手,转过身,要放开拖拉机的离合器,菊花的手又把离合器抓住了。
“你要学会自个儿照顾自己。”
“不用,那里有桂桂。”
“她有她的男人。”
“她的男人死了。”
说着他就放开了离合器。拖拉机朝前走了起来。他听见菊花在拖拉机的后面哭,他的心一阵紧,头也不回地把拖拉机开出了巷道口。
太阳很好。
阳光火火地照在麻尼台上,也照在人们的头顶上。
拖拉机开出庄子不远,维党看见一辆桑塔纳朝村里开了进来,他想,这又是哪位有地位的主儿家出了毛病来请神娘娘了。
他把拖拉机往路边上靠了靠,放慢了速度,准备让车,没想到桑塔纳开到他的拖拉机旁停了下来。
他斜眼一看,车里坐的是马副县长。维党急忙也把拖拉机停在了路旁。
维党问:“马县长回家来啦?”
马副县长从车里下来,笑着反问维党:“你这是要上哪里去?”
维党说:“去黑石峡。”
马占仓哈哈一笑:“怎么?你不再想办水泥厂,要当逃兵?”
维党淡淡地一笑:“我现在知道了,我没那个能耐。”
马占仓说:“我已经知道,你是个很有能耐的人,咋样,跟我回去吧?”
维党不解地问:“去哪里?”
马占仓又笑了起来:“回我们麻尼大庄呀!”
维党更不解了:“回去干啥?”
马副县长收了笑说:“我想看看你要把水泥厂建在什么地方。”
维党:“啥意思?”
“建水泥厂啊!”
维党愣住了:“你们不是不同意建水泥厂吗?”
马占仓将维党拉到路旁的一个得坎上,让他坐下来,他自己也坐下来,给维党谈了他从省党校回来后接替调离该县的原主管乡镇企业的副县长的工作的事,并告诉维党根据省上关于大力发展和扶持村办企业的精神,县委县政府开会研究后决定,要把筹建麻尼村小水泥厂做为本县村办企业的试点,尽快抓起来……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维党晕了头转了向,他用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肯定了这不是梦,而是在现实中,但他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还不相信?”
“可,可,可他们又在麻尼台下修了庙呀。”
“修了庙又咋样?他们又没用庙把整个麻尼台罩起来!”马副县长诡秘地笑。
维党眼中一亮:“你是说……我们照样可以开发麻尼台?可是,挖麻尼台,老人们能答应吗?”
“我们尊重老人,尊重他们的信仰没错,但我们的党和政府是有原则的,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决不能迁就他们!你想想,如果我们连他们搞封建迷信活动都不敢制止,那还谈什么改革开放,谈什么精神文明,谈什么建设社会主义!”
马副县长说这话时,又想起了他爷爷和才让拉毛老爹他们不让麻尼大庄的社火出庄子的事。
“天哪!”
激动不已的维党扑过来,一把抱住了马占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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