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过去人们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得改改了。
时间仅仅过去了十年。
如果一个人在这十年当中没到过麻尼大庄的话,那他一定会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地方。
由于麻尼村水泥厂那高高的立窑和隆隆做响的球磨机日夜不停的吞噬,麻尼大庄的标志景观麻尼台的一半儿已经不见了,上面的麻尼堆倒更加醒目,经幡依然在风中猎猎飘扬。采石工正向地下进军。
麻尼村里那些自称为“黑头凡人”的庄稼汉们真的富起来了,因为国家投资大环境的刺激,水泥价格日趋上升,他们的手里终于有了大把大把的钱。他们推倒了住了几辈子的泥屋土房,盖起了二层或三层的小砖楼。电视天线如伸向世界外面的触角,林立在各家的楼顶上。
今日的麻尼大庄已不是十年前的麻尼大庄了。
在许许多多的变化中,变化最大的还是人。
才让拉毛老爹是去拉萨朝拜的路上过唐古拉时,因重感冒引起肺气肿而去了极乐世界的。当地牧民说,这样升天的老人是最幸福的,他们为他举行了天葬。而他的儿子赵元凯的一篇《关于格萨尔王遗址传说的研究》在瑞士举行的国际格萨尔研究年会上获一等奖。
自从麻尼大庄的水泥厂办起来后,格萨尔研究专家赵元凯再也没来过他的家乡。这些年里,来中国西部访问的外国格萨尔研究专家们要向赵元凯提出想去他的家乡看看麻尼台——那颗曾是格萨尔王的王妃森姜珠牡王冠上的“宝珠”,他总是脸一红,找一些不是理由的理由婉言谢绝。他不想看见他们发现“宝珠”变成了水泥时表示出的遗憾和不解的表情。
在他看来,为了摆脱贫困而毁掉负载着一方民俗文化的地域景观,是对后代极大的不负责任。
成娃为厂里跑推销不但发了财,而且长了见识,那原有的流氓习气也不见了,倒成了厂子里离不开的骨干。
神娘娘老得没法儿跳神了,但她因儿子挣大钱而依然吃好的穿好的。虽然如此,她还是免不了要用因缺齿而听不清的口音对人说:麻尼台是神山,动麻尼台是要遭报应的。气得成娃骂:你就是报上说的那种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人!有本事你去把神请来,我们看看到底我们厉害还是神厉害!
后窑洞里的纪国柱要去劳改农场看他的儿子狗得娃,可手里没钱,只好向维党借。维党给了这位一辈子没享过福的老人二百元钱后说,去了给狗得娃说,让他好好改造,争取立功减刑,等他一出来就到水泥厂里上班。几句话说得老人热泪涟涟,把一句话反来复去地说:都是一样的娃娃,你咋就这么有出息,狗得娃就没出息呢?
狗得娃不愿在水泥厂受苦,老在外面东拿西偷的混日子,拘留所几乎成了他的家,三天两头的被请进去。年前里他连续将本村十户人家的大猪偷出去卖掉后又被公安局侦破,以盗窃罪判了八年的有期徒刑投进了监狱。审判时法官问他做案的方法,他有点得意地说:那还不容易?天黑后将一个裹了一大把花椒的馍馍撂进猪圈里,只要猪一吃,不管你背走扛走拉走,再厉害的猪也只会哼哼不会叫。
当年的马副县长如今已是省乡镇企业局的领导了,他的爷爷山海阿爷因他拍板在麻尼大庄建起水泥厂开挖麻尼台而一病不起,发下誓言,生前决不再看一眼这位因当了县长而给他们的家族和他带来荣耀的孙儿,临终前还留下遗言,说他死后不准他的这个“贼杂果”孙子给他戴孝。
县乡镇企业局的老局长退休以后张军成了一把手,他也不再自己开那辆破北京吉普了,不知用啥办法搞了一辆奥迪,来麻尼村水泥厂检查工作时让一个司机开着,他自己坐在后面闭目养神。
维党终于找到了他自己的位置。
和过去相比,他成熟多了。省报经济版的一位记者去采访维党,问这十年中你认为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时,他的回答不是他如何经过千辛万苦办起了水泥厂,而是说:最重要的,是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由于原麻尼村党支书孙秉发没有进取精神,加上村党支部实际上处于半瘫痪状态,麻尼村党支部经过改选,推选纪维党任了该村党支书。除了这一职务外,他还兼着村水泥厂厂长。
任职后的几年里,他年年被县直党评为优秀共产党员,麻尼村党支部连续被评为优秀党支部。此外,麻尼村成了省里的奔小康示范村,村办水泥厂成了县上的利税大户,他还被县乡两级政府评为优秀企业家、模范厂长,成了县人大代表。
火神庙里的那尊刚塑起来不久的涂金抹彩的火神泥塑,被维党带了一帮年轻人推倒了,火神庙变成了村活动室。有时间的时候,他们就在那里下象棋打扑克看电视。开始时,老人们是不去那个地方的,时间长了,他们也终于禁不住从村活动室里传出来的热闹气儿的誘惑,迟迟疑疑地走进去,加人到年轻人中间了。
学校放学的时间到了,一群孩子打打闹闹地从新修的学校里跑了出来,经过水泥厂的大门时,其中一个扎着朝天辫的女孩子朝水泥厂大门里的人喊:“阿大!”
那人放下手中的活转过身来,原来他就是纪维党。
纪维党朝孩子笑笑:“纪桂儿,阿大今儿忙,回不了家,你还去你的尕奶奶家吃晌午,好不好。”
纪桂儿嘴一撇:“你老说你忙呀忙的,老让我到尕奶奶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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