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赶神娘娘把那一麻口袋杂面,两背斗洋芋给她的嫂子还清,成娃已经五岁了。
纪国保应该叫神娘娘嫂子,因为神娘娘是他的党家哥哥纪国安的媳婦。
神娘娘做姑娘时名叫火神姐,所谓火神姐,就是“祈求火神爷保佑这位姑娘一生平安”的意思。姑娘家时,火神姐长得阔脸大鼻,额下刻着两条刀眉,咧嘴一笑,露一口类似城墙垛口状的大黄牙,且腰圆腿粗,声如洪钟。到待嫁的年龄后,虽经父母多方打听,却无一人敢于问津。一拖拖到年过四七,差点攀上“而立”之年的高峯,才找到了主儿,这主儿就是纪国保的党家哥哥纪国安。
纪国安自小儿得了痨病,长到三十岁,身高一米四二,骨瘦如柴,曾创下连续咳嗽一百二十五天不断头的记录。因父母双亡,哥儿弟兄们又不愿意被他拖累,便让他一个人住在祖上留下的三间破房中度日。
纪姓党家儿的老人们看不过眼去,动员同姓党家儿们各家凑钱买了点彩礼,又四处寻访合适的姑娘,千寻万寻,寻到千户营,遇到了火神姐。两家儿一拉话,姑娘没说头,女婿没看头,天定的婚姻一线牵,走了几回茶叶儿,便一锤定音了。
娶親时,纪家人用一匹好骒马驾了一辆木轮大车去,谁知那新娘一上车,车身就向下矮了半截。赶从千户营将新媳婦娶到麻尼大庄,竟将骒马拉出了一身透汗。
纪家人凭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迎娶到麻尼大庄的丑媳婦在几十年后,会成为名震四乡的神的使者。因为在娶親的那一天,整个麻尼大庄如平常一般安稳祥和,整个麻尼大庄的人、包括那些呀呀学语的孩子都没有感觉到这方面的任何预兆。
这时候的青皮小伙们所感兴趣的,是这两位两极分化的新人的新婚之夜如何度过的重大课题。
他们不顾正月天西北黄土高原刺骨的寒风,趴在新人的窗口底下偷听。第一天晚上,没有任何动静,第二天晚上,没有任何动静,第三天晚上,在青皮小伙们冻得上下牙打架,又无任何收获的情况下,他们正准备要敲打窗户以示抗议时,忽听得房内一阵扯肝裂肺的惨叫,把听窗的小伙子们的三魂吓跑了两魂。仔细一听,这惨叫者不是别人,而是纪国安。
定定神再听时,清清楚楚地听见新女婿在一迭声地喊:“救命呀,救命!”
洞房里要出人命,这是天大的事,小伙子们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其中一个发一声喊,飞起一脚踢开房门,大家一窝蜂冲了进去打起灯笼一看,一副惨不忍睹的景象弄得小伙子们张口结舌。
只见赤身露体的火神姐像老鹰捉小雞,将同样[一]丝[*]挂的纪国安压在她那庞大的身躯底下,新郎的褲子被扯成了碎片,新娘的眼里冒着饥渴的火。
说时迟,那时快,小伙子们救人心切,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炕去,三下五除二,打翻新娘子,把可怜兮兮的新郎从她的身下救出,奋不顾身地抢出房来。
此时,新郎已不能直立行走,双手捂住下身要紧处,蹲在地上呜呜地嚎。
小伙子们把国安救到他的二爸褐子匠家,一说原因,气得褐子匠手起手落,掴了纪国安一个大巴掌。
“你,你,你这个没出息的货!天下的杆杆钻眼眼,谁见过翻过来叫眼眼钻杆杆的?这一下可好,纪家男人的脸全叫你塞到你婆娘的褲裆里去了!”
“你们不知道,她,她的下身儿,好像,好像长了牙……”
国安蹲在地上,捂着要害处的手指间有血渗出来。
“难道……天哪,难道她是狗头神转世?”
褐子匠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小伙子们的身上立即感到有飕飕的冷风钻进。
“不知道有几个牙?”
“国安,你拽拽看,没咬下来吧?”
新郎用手拽了拽自己的宝贝,摇摇头。大家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后来,这段听窗史成了麻尼大庄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最最悲惨壮烈的一幕。
那一年的正月十四,火神姐的娘家阿媽照了老规程儿,来麻尼大庄邀请自己的女儿去娘家行“躲灯”礼。到女儿家一看,只见姑娘自己独守空床,把个眼睛哭成红桃儿似的,却不见女婿的影儿。
便问:女婿上哪里去了?
这厢里火神姐光哭不说话。
当娘的见女儿只哭不语,而且那脸儿红得像要着火,寻思着这里面肯定有名堂。新婚小两口,騒劲儿赛过发情狗。特别是那第一次尝到女人味儿的小伙子,恨不得也学狗样儿来他个狗连蛋一百年不分开,哪里有才上象牙床就撇下新媳婦自个儿跑掉的道理?当娘的寻思了半天,到底是过来人,她突然明白,问题可能出在自家女儿身上。
她想起她自己出嫁的那一年。那一年,她刚满十五岁,对结婚的概念就知道人家娶她到婆家,就是去伺候公婆、男人,给人家干活,活干得不好,就要挨打,仅此而已,其他的一律不知道。
她被她的男人娶到千户营的那天晚上,人了洞房后,她吓得钻进炕脚头不敢动弹。他的男人却像一头瞎熊扑了过来,几把拽了她的褲子衣服,将她仰面朝天压在男人庞大的身子底下。她似乎意识到男人要干什么,就竭力反抗,xié[紧]了双腿死死不放松,并用嘴咬男人的肩膀。但男人并没有退缩,他把自己的包膝盖使劲儿往她的两腿间一挤,她的腿儿就开了。然后,她就感到男人像是将一把烧红了的铁钳子长长地,长长地捅进了她身体的最深处……
她叹了一口气。她想她的女儿也一定是在新婚之夜像她当年对待自己的男人那样,使出自己的全力对付男人的了。可怜女婿一副病秧秧的身子,放开了让他干,他也没多少能耐。而女儿的身体这样结实,要是像想当年的她一样把双腿一夹,新女婿不要说用包膝盖顶开,连伸进去个手指头的希望也没有。
想到这里,当娘的又叹了一口气。在姑娘待嫁的那些年,她总想找机会给女儿说说这男女间的事,可每每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结果,姑娘出嫁了,她想要说的话一句也没说。想想,这男女间的事,可能就是要在结婚以后才能知道的。阳世间的事大概就是这样,第一晚上的一场龙凤斗谁也免不了。然而,人和人不一样,自己的姑娘遇上了这么个病胎子,要是姑娘再像她当年一样,男人是狠吃天爷,连个下爪的地方也找不着。现在女儿出嫁了,看样子再不讲,两口子日子也没法过了。
“你呀,男男女女的事,是老天爷定给的。男人是刀刀,女人是鞘鞘。到了时间人家的刀刀就得入你的鞘鞘。你不让人家的刀刀塞进你的鞘鞘,人家花钱娶上你干啥?那种事儿头一回疼,第二回麻,第三回给你坐给个瘾疙瘩,人家不动了,你还想得不成。”说到这里,当娘的笑了起来。
实际上,火神姐不像她娘才十五岁就出嫁当了媳婦。她如今是二十八九的人了,当娘的说的这些男女之间的事,她早就知道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更何况人家火神姐非但不是不让“刀入鞘”,而是在等了两个晚上发现男人没动静,自己实在按捺不住了,翻起身想来个“鞘入刀”,没想到男人像杀猪一样叫了起来,结果叫那些死不要脸的青皮小伙们狼一样冲进洞房把她的新郎抢走了。但到底是姑娘家,她无法说出这些真情,只好叫当娘的误会了。
“媽,你看你,说了些啥话嘛!”女儿的脸马上红了起来。
“话丑理端。那为啥当新郎的不恋你了?”
“他,他,他就不是个男人!”
“怪了,他不是男人莫道是女人?”
“女人也不如!”
当娘的就把眼睛睁大了。她一时不理解女儿的这句话是啥意思,又见女儿的火气大了,就不再追问。女儿要给娘家媽做饭,当娘的说:“算了,天也不早了,这大过年的天天吃年食子,满肚子的油,饭也不想吃。你拾上几个素馍馍来,我们喝上点馍馍茶了就走。”
火神姐心里过不去,说:“阿媽,你是头一回来这个家,咋能叫你老人家连饭也不吃一口就上路呢?”
当娘的不高兴了,“看你这个死丫头,才过门几天?就把我当成外人了!快拾馍馍倒茶呀,还要过两个垭豁翻一座山呢,走晚了就到不了家了。”
于是,火神姐便去厨房抬来些花卷,又弄些花菜,滚了一大砂罐放了荆芥薄荷的茯茶,娘儿两个儿吃喝得饱了,一起上了路。
……
正月十五出社火,纪国安的二爸跪在灯官面前,诉说自己的侄儿娶了个狗头神缠身的女人,要求灯官吩咐社火队伍到纪国安的新家里冲冲邪,压压煞。
灯官一番沉吟,说,对付一个有点邪气的女人,没必要动用整个社火队伍,就只派了“马报子”骑马,冲进纪国安家的院里,念了些压煞驱邪的词儿,拽着马缓胡乱踢踏了一阵子了事了。
正月十八,新媳婦一人回到婆家,一看家中仍空无一人,又见院子里满院子的马蹄印,也不问究竟,撂下包袱,一脸虎气,两腿生风地追到纪国安家的大门上来了。
她径直推开大门,走进院里,见人不理,几大步跨进屋里,连骂带哄,要自己的男人回家。
可怜的新郎龟缩在炕角里,腿肚子直打颤,死不动弹。惹得新娘急了,一步蹿上炕,伸手往新郎的脖领里一提,像猎人提一只尚未断气的抱鹿,转身跳下炕,走出堂屋。新郎的两只脚毫无作用地在火神姐的两腿间踢蹬。
纪国安的二爸正坐在台基上,用自个儿捻成的羊毛线织褐子土布。见侄儿媳婦提着他的侄儿虎威威地出来了,吓得站立在柱子跟里,响屁也没敢放一个。只等到侄儿媳婦出了大门,才走到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巷道里早没了她的人影儿。而巷道的拐角处却有一堆新鲜的臭狗屎。
“火神爷爷呀,你施个法术,收了这狗头神走吧!”
褐子匠朝着苍天大喊一声,将那昏花的老眼一闭,背过气去了。
为了侄儿的生命安全,就在火神姐“提”走纪国安的那天晚上,纪国安的二爸不顾劳累连夜赶路,想到二十里外的巴罕庄子请隂阳先生来,让他施个法术除掉这个害人的“狗头神”。
那天晚上,天上没有月亮,又是个大隂天,两眼一抹黑。他上坡下坎整整走了一夜,凭怎么努力也走不到巴罕庄。直到天亮时,他才吃惊地发现,那天夜里他遇上了“鬼打墙”,结果就像一头驾在磨盘上的驴,在一群荒草婆婆的乱坟堆里来回地转到了天亮。而此时,离他不远处,爬着一条表情麻木的大白狗。
褐子匠立时像新潮诗人朗诵他的得意之作一般,举起双手,“啊——”一声,紧接着膝盖间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白狗面前,嘴吐白沫,急促地祷告:“狗神娘娘保佑、狗神娘娘保佑、狗神娘娘保佑……”
他的这一系列的举动似乎搅乱了大白狗的休息,它站起身来,懒洋洋地看一眼眼前这位朝它磕头如捣蒜的人,例行公事地叫了两声,懒懒地朝一边里走了。
褐匠爷恍恍惚惚地朝家里走,回到家后一头栽倒在炕上一个月没起身,且夜夜做噩梦,梦见狗头神要要他的命。
这一场病害得他有气无力,从此后,他一见侄儿媳婦,就如犯了错误的孩子见了管教严厉的老娘,远远地躲在一边里。实在躲不过去迎面儿碰上了,只好极恭敬地站在一旁,让侄儿媳婦先过去。十五
几十年后的今天,火神姐早已成了神娘娘。但人们却不知道,当年的火神姐把上苍安排给他的男主人像提一头抱鹿一样提回家后,怎样地让他端坐于炕头,而她自己则如一位在神父前忏悔的基督徒,让她青春焕发的身躯跪倒在骨瘦如柴的男人前,将那烫人的粉腮儿贴在男人冰凉的小腿上,久久地饮泣的。
那天,一股古怪的旋风,在院子里旋了许久许久。
从那天开始,火神姐像背孩子一般背着自己的男人,进庙磕头,求医治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希望自己的男人成其为真正的男人。
三年过去了,她绝望地发现,每天晚上像抽了疯一般在她面前颤抖的男人,他那关键部位已永远地蜷缩成了一条扶不起来的可怜巴巴的毛毛虫。火神姐终于让自己变成了一头发疯的母狮,在一个春风拂柳月光融融的夜里吼叫哭嚎,甚至用自己的双手将自己丰满肥美的大腿两侧,抓得血肉模糊了。
然而,她更恨的却是她自己,她背着男人去县医院看病时,大夫检查了她男人的男根后对他们两个说:“病人是先天性包皮过长,有这种病的男人要进行包皮切除术,在没有进行这种手术前,是不能过性生活的,而由于你们不懂,造成了患者的包皮撕裂,又不及时进行治疗,造成感染……”她听得似懂非懂,直到纪国安几乎成了失去男根的亚当,她才彻底明白:那天晚上,她是犯了多大的错误。
所幸的是,火神姐并非是个终日里闭门思春,开门念情的富家少婦,她还得死命地劳动,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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