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活她和她的男人——生存毕竟是第一性的。繁重的强体力劳动常常让她一坐下就不想起来,而当一个人到了锅里没下的粮,灶里没烧的柴的地步的时候,她还能时时刻刻地牵挂除了维持生存以外的事吗?
有一次,她和山海阿爷的儿媳婦、马占仓的媽媽为了一根儿缝被子用的大针,把一条寂静的农家小巷闹成了人头攒动的庙会。占仓的媽媽不但借了她的大针不还,而且咬牙切齿地骂她是“×上长牙的狗头神”。
她忘不了那一天当着那么多看热闹的人,她是怎样狼狈不堪地从“战场”上败下阵来的。
这并非是她打不过骂不过占仓的媽媽,像她那样的女人有十个绑在一起,也不是她的对手。
本来,在她嫁到麻尼大庄后,特别是发生了“抢”、新郎事件不久,她就感到庄子里的男女老少对她的态度有些异样,恭而敬之,敬而远之。她原以为自己除了长得丑一点外,其他方面不比别的女人多什么或少什么,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女人。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这些庄舍们眼中,竟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而是一个听起来让人毛骨耸然的,下身儿长牙的狗头神!
她是多么的冤枉!她想不通,她怎么就成了不同于人类的妖魔鬼怪呢?
而那一天她才发现,当占仓媽媽骂出“你这个×上长牙的狗头神”这句话来的时候,围观者的目光向她透露了多少恐怖、愤怒和仇视的信息。
此时此刻,她比乡親们更恐怖和愤怒,她想当着众人的面,将褲子脱个精光,再叉开两腿躺在地上,让大家伙仔细地看看,她下身的什么地方长了狗牙。
但她没能做到这一点。而做不到这一点,她就无法证明她不是下身长牙的狗头神,她也就无法不在占仓媽媽的唾骂前败下阵来。
直到几十年后,已经成了神娘娘的老火神姐在火神庙的庙址前替火神爷代言的那一天,面对着跑来围观的众乡親时,她仍能从他们的眼神中寻找到当年人们鄙视她的那种可怕的目光来。
从那以后,她常常做噩梦。
有几次,她也确确实实梦见自己是一条大白狗,追着山海的婆娘乱咬乱叫,不是将占仓媽媽逼下悬崖,就是把她咬得浑身上下没一点好肉。而梦的结局却往往是来一大群人,手持着木棍铁锨追打得她无处藏身,打得她血流满面,并一直把她从梦中赶出来。她大声地哭着,喊着,将头藏进男人的怀里。这时候的男人也会泪流满面地用双手抱住她的头,轻轻地叹息。
山村的夜寂静而漫长,在那一个个漫长而寂静的夜里,她常常恍恍惚惚地,怎么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人还是狗头神,是人变成了狗头神,还是狗头神变成了人。
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的男人,自己到底像人还是像狗头神,他的男人捧起她的脸,啜泣着说,“你是人,你不是狗头神,你是我的好媳婦……这个阳间世上,就你一个人疼着我,想着我。你一个人干活养活着我,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了……你不是狗头神,狗头神有你这么好的心吗?你是我的親阿媽!可我,我不是个男人,我叫你受活寡……”
火神姐一把将自己的男人像搂孩子般搂进自己的怀里,一边用嘴在男人的脸上乱啃,一边说,“不怪你,怪我自个儿,只要你好好活着,我这一辈子里也就啥也不求了……”她将男人的手拉到她粘濕如沼泽地的下处,让男人用手抠,男人就耐心地抠啊抠,直抠到她*挛、她情不自禁地大喊“我的親哥哥!我的好男人!你要把人弄死了啊!”为止。
但火神姐从一个村婦到神的代言人的真正过渡,是度过了六十年代那场大劫难之后。
从纪国保当上村支书之后,每年县上村里以各种形式发放下来的救济款项,只要落实到人,火神姐家必占头一份儿。这是因了纪国安长年病卧在床,不但丧失了劳动力,而且葯不离口,家里穷得两口子只有一条窟窿眼眼的破炕毡。铺了没盖的,盖了没铺的。
火神姐为自己的男人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没有能够奏效,纪国安终于撂下自己的妻子一个人先走了。火神姐埋了男人,没了依靠,就去娘家抱养了嫂子的孩子,娘两个过日子。然而,火神姐虽然失去了男人,可只要听说大队里下来了救济款,她照样拿了死去男人的名章去领。
有一次,纪国保说,庄子里老人娃娃一大堆又缺少劳动力的人家太多了,都在等救济,如今嫂子你精打连身一个壮劳动力就带着一个娃娃,身体又没病,能扛能拉的,好好劳动挣工分,把你的这份儿救济款就让给旁人吧。
火神姐手里拿着男人的名章,就愣在一边了。那每年一到两次,她一盖男人的名章就能拿到手的或十元、或八元的救济款,叫纪国保一句话说不给,就没有了?十元八元的钱对城里人大概不是个大数字,可对庄稼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回过神来,她大喊一声,从大队办公室哭闹到了庄子中间。她又哭又骂,骂纪国保是马步芳,是特务反革命,要饿死贫下中农。
人们围了她看热闹,并无一人同情。但又故意激她,让她演出更拿手的好戏叫他们看。火神姐闹着闹着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可人们还在鼓动她,要她继续闹,直闹到纪国保再把救济款给她为止。弄得她想停止哭闹也没个人来劝,自己又找不着台阶儿下,只好躺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的继续坚持。
从另一种意义上讲,这也许就是天定,活该是麻尼大庄的人要造就一个人物。这时候,纪国安的二爸来了。他刚走到侄儿媳婦的跟前,满身尘土的侄儿媳婦突然两手撑地地爬在地上,不哭也不喊,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他。
火神姐的这一神态马上让褐子匠想起了多少年前他在坟地里看见的那条大白狗。他直觉浑身一软,立马跪在侄儿媳婦前,磕头如捣蒜地祷告:“狗神娘娘保佑,狗神娘娘保佑,狗神娘娘保佑……”
褐子匠被火神姐吓坏了,可他的这一行动也把火神姐着实儿吓了一跳。开始,她不知道这位叔公在干什么,她想,即便是叔公看不过她在受罪来劝她,一个当老辈儿的也用不着跪在地上给她磕头呀,然而她一听褐子匠说的话,马上就明白了一切。
这会儿的她真打心底里感谢位褐子匠,他的这一行为一下子点化了火神姐。她一不做,二不休,跳起身来,改痛哭为“哈哈”大笑,当着众乡邻的面,胡蹦乱扭,认认真真地演了一场狗头神附身的好戏,直演到大家头皮发麻,纷纷像褐子匠一样,跪倒在火神姐的面前磕头如捣蒜,嘴里不断祷告“火神娘娘保佑、火神娘娘保佑、火神娘娘保佑”为止。
再后来,就如现在的有识之士冲开禁区开辟第二职业“下海”捞钱一般,她也把“神职”当成了自己的第二职业,只要有人请她,她就悄悄地去,关了大门,蒙了窗户给人跳神抓鬼,通过艰苦的创业,成了四乡里闻名的“神娘娘”。她才发现她挣来的钱比救济款来,不知要高出多少倍。
日子就像湟水,哗啦啦的一转眼就流走了十多年。
这几年,成娃长大成人又娶了媳婦,加上神娘娘被四乡里请去发神弄鬼,用挣来的钱给成娃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让他跑运输,他们家便成了全庄子第一家富起来的人。
今年,他们家又成了全庄子第一家宰猪的人。
庄稼人宰猪,一般都过了腊月二十以后。在这之前宰猪的,有两种人家,一是家里实在穷得没有饲料喂了,又怕本来就没喂肥的猪再塌膘只剩下一把排骨,只好咬咬牙,腊月初就宰了;第二种人家喂了大肥猪,而且家道富裕,并喜欢显财露富、抢在众人的前头把猪宰了,让人们羡慕不已。
湟水谷地农家古俗,宰了猪,一定要请親朋好友及村里有头面的人物去家里吃“吉麻”(藏语:面肠)。少则十几人,多则几十人。
庄稼人平日里吃的是白水杂面加上洋芋蛋,碗里缺盐少醋,不见一点油星儿。特别是前几年,苦得人嗓子里冒白烟,清汤寡水灌得人肠子薄得像塑料纸,见了肉,哪里还顾得了斯文,吃起那只放了一把青盐用白水煮出来的大块肥肉来,就像三暑天南方城里的孩子在吃膨化大雪糕,一口一大块,主人端多少吃多少,直吃得满嘴冒油两眼发花还舍不得放筷子。
如遇到穷得不得已而先宰猪的人,这样请过一次客,半爿儿猪肉就没影儿了。如此,当着那些狼一样的客人,你只能苦笑,脸上丝毫不能作色。
神娘娘家宰猪,当然属于后者。
纪国保站在房顶上,听着成娃家的那头大猪的哀叫声越来越低,最后听不见了,就莫名其妙地“哼”了一声,下了梯子。十六
吃早饭的时候,纪国保本来想好要给儿子说给他娶媳婦的事,然而不知为啥,他突然没了一点心情,莫名其妙地感到心神不宁,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内心深处惶惶地转悠,但又想不出什么道理来。所以,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想,还是再找个时间谈这件事比较合适,儿子不同意结这门親事,要用好话说才行,而他的心情一不好,三两句话说不到一起,就要发火,一发火,这件事又说不成了。
饭罢,维党和维民弟兄两个就开始修那辆手扶拖拉机了。那次要了纪国泰的命的撞车,把这家伙撞散了,浑身是毛病。
纪国保喝了一碗茶,那惶惶不安的感觉还在胸口转,“把他家的,撞上猫鬼神了!”纪国保自己骂了自己一声,下了炕,穿上鞋,出得房门,顺手提起铁锨到猪圈旁,先往猪圈里撂了几锨干土,又出得大门,把拉来准备填炕洞用的土摊开在巷道里,往干里晒。
“哥,我不想上学了。”维民说。
“为啥?”维党问。
“我们家这么困难的,就你一个人挣钱养家,我上学帮不上你的忙,还要花钱,你太吃力了。”
“好啊,我的兄弟长大了,知道疼人了。”维党拍了拍维民的肩膀说:“只要你心里想着我就好,可学你得上,我的书没念成,我们家就要靠你光宗耀祖了,不管咋样,你也得把学上出来。”
“我们班女生也是这么说的。”
“哦?你们班女生还说什么了?”
“我们班女生说,我的基础好,只要我好好学,考个大学没问题。”
“好,那你就好好听你们班女生的话,给我把大学考上,只要你好好念书,不管你花多少钱,我全包了。把那个扳手给我,你把引擎盖螺丝拧下来,小心手。”
“我知道。”维民说着,也拿了一把扳手开始起引擎盖的螺丝。“哥,人家说我们家呢。”
“说什么?”维党将一颗螺帽放进有废汽油的脸盆里,抬起头问。
“他们说,我们阿大当大队支书的时候,要风不来雨,要雨不来风的,可如今干部当不成了,家里也穷得连给儿子娶媳婦都娶不动了。”
“放他们的屁!”
“阿大也急,说你快三十了,再不给你娶上媳婦,他的心里也不安。”
维党不说话,他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看自己的弟弟,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在嘴里憋了好长时间后,才徐徐地吐了出来。
“我们家也该有个女人了。筷子搛骨头三条光棍,有好东西也做不出好饭来。哥,你就给我娶个嫂子呗。”
“那又不像买骡子买马,到外头随便寻一个来给你当嫂子就成?”
“那咋成。”
“我也说的这个话。”
“可你也不去找,有合适的你也遇不上呀。”
“这也是你们班女生说的?”
“嗨嗨。”
“嗨嗨。”维党学维民的样子咧了咧嘴,“你到学校专心给我念书,少和你们班女生搅在一起,我可不愿意你变成贾宝玉。”
“我才没和她们搅在一起,她们老来找我问作业。”
“那倒没关系。”
“哥,我们庄子里今年演社火呢。”
“噢?”维党被这个消息感动了。继而他又说,“演社火用的道具多少年前就处理了,村里哪有钱置办新的?那可要花老鼻子的钱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一年处理社火道具,大家伙把行头道具买回家藏了起来。”
“不会吧?”
“嘿!不信?不信你去问才让拉毛老爹呀,他已经把龙头从他们家的后夹道里取出来,用桑熏过,送到山海阿爷家去了。别人把其他东西也往山海阿爷家送呢!听人说,行头道具不但没有少,还多出来几样,有些破行头还变成了新的。”
“那为啥?”
“图吉利,自己掏钱买布做了捐献给火神会的呗。”
“噢,这倒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多了,前几大,成娃的媽媽说是叫火神爷附身了,在火神庙址前乱喊乱叫,骂我们的阿大带头拆了火神庙,要是现在不修起来,说是天火要烧庄子呢。”
“放他媽的狗臭屁去!”
“有人喊火神庙是阿大拆倒的,应该由我们家出钱修。”
“让他们做梦去吧,有钱没地方花,我全换成钢铺儿铺路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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