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锅烧红,凉冷了再烧开水。”他又叮嘱。
“为啥?”维民不解。
“这个,你不知这个阿爸是小教(伊斯兰)吗?我们的锅不干净。”
“知道了。”
“哈哈哈哈,好,好,是个交朋友的人家。我一看见你的两个儿子就看出来了,你们是让人放心交往的人。不过,你看错了,我不是回民,你们要喝就烧,用不着把锅烧红。”高鼻梁笑着说。
“这……”纪国保为自己的判断失误感到不好意思了,“还没请教客人的尊姓大名呢?”纪国保有点尴尬地笑笑。
“我姓王,叫王海民。西宁下南关人。”
“我们小姓纪。”
“纪家大哥,到你们家里来,我有这么个事情哩,莫吉沟里人们在挖红泥罐儿,我到这里就是收这个东西的。”
“你们要死人坑里的东西干啥?”
“你们不知道,如今的人喜欢这种东西,我们收上了再卖给要这种东西的人,从中赚几块钱花。”
“要这些东西的人钱多得没地方放了?”他不解地问。
“这就叫‘你爱的我不爱,狗娃子爱的是稀屎胎’,阳世大了,要啥的人都有,老哥你说哩?”
“我就想不通,死人坑里挖出的东西有啥好?又不是金子银子。这不是花了大钱买晦气吗!”
“管他呢,只要有人要,我们就赚他的钱,赚了钱你们买化肥种庄稼,我们买米粮养家小,就这么回子事,你说对不对老哥哥?”
“对对对。就这个话。把他家的,一九五八年我带了一帮子青年到莫吉沟里开生荒,把那陶罐儿挖出了多少?当时大概没有像如今这样有钱的主儿,没听说有人要买。”
“五八年你们就挖出来过?”王海民吃惊地问。
“挖出来的多了去了。”
“东西呢?”
“谁还拿那个东西?不知道哪朝哪代那里埋过人,每个死人头的两边里都有红泥陶罐儿,有的还有好几个呢,时间长了都酥了,铁锨一拍就碎。”
“天哪!”王海民哆嗦了一下,“上面不知道?”
“那时候我们给上面汇报的是每天开了多少生荒,谁没事干汇报挖出了死人的事?私下里也说过,没有哪个领导说那种东西能卖钱。”
“那老哥哥你说那个地方你们当年开荒没开到的地方还多不多?”
“不多了不多了,我们那时候把那个沟差不多翻了一遍,不过,后来有的地方挖得不深,底下可能还是有。那时候是完任务,铁锨到了就算是把荒开了,往那上面把种子一撒,就不去管,秋后里往上报产量,说那生荒地里打了十五万斤粮食,个人骗了个人的话不说,还说是放卫星呢。”
“哈哈哈哈……”他们都笑了起来。
笑完了,纪国保问王海民:“王哥,你到我们家里来——”
“是这样,我收了些货,把钱用光了,这身上还剩了两千元,我还得回西宁去拿点钱。这里有这个货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这两天肯定还会来收这个货的人,我又腾不出身来。我想把这两千元钱放在你这里,你叫你的两个儿子替我去收,他两个多少钱收的我不管,到时候我从你们的手里一个二百元要。也就是说,你们拿上这二千元钱,给我十个罐就成。如果你们有钱收,收多少,我要多少,也是这个价码。”
“那我们不敢,要是我们收了,你不要了呢?不把我们坑了?”
“我要是不要了,我来拿我出钱收的货的时候,你们就把我的汽车扣下!咋个样?”
“你说的是实话?”维党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老天爷,看你这个姑舅说的,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能拿上我自己的钱骗你们玩?”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沓钱来,塞到维党手里,“数数。”
维党数了两遍,确实是二千元。
这王海民起身说:“我这就走了,你们两个拿上点馍馍也走,我把你们送到莫吉沟,你们收陶罐,我回西宁,最多三天时间,我就来拿货。可有一样,你们收的货品相一定要好。”
“啥叫品相?”维党问。
“就是没有烂的,花样多的。”
“我知道了。”
“那就快走啊!”
纪国保说:“那你们两个就去吧,给人家操上点心,拣好的收,城里人赚点钱也没容易着。”
维党揣好王海民给他的两千元钱,和维民跟了王海民出大门,坐上车返回了莫吉沟。
三天后,维党惦记着王海民要来,就叫维民蹲在莫吉沟继续收,他回家里看来了。果然,这维党刚进家门,王海民的汽车就到了。他一下车,就打听货收上了没。维党把他领到驴圈里,吊在驴圈半墙的一块板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十五个红泥陶罐。
高鼻梁王海民叫维党小心地把陶罐儿搬出驴圈外,一一察看过了,满脸喜色地拍着维党的肩膀,说:“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小伙子,看样子,我的眼力是不错的。”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千元钱,塞到维党的手里,“这是多出的五个罐的钱,你先收好。我再给你一万元,你继续给我收。今天又上来了几个收这货的人,这样,你原来的价码是再收不到了。你看行情,只要人家抬价收,你就抬价收,反正这个行情我了解,到时候,你每收一个,我就多给你一百元,品相差一点的也要。记着,最好你搭一顶帐篷就去住在莫吉沟,把凡是能到手的,价格再高也不要放手,全收回来,有个买主在西宁等我,我这就拿了货走。”
纪国保要王海民进家坐坐再走,他说,买卖逼的人左转哩,没时间,有时间了我们消停再喧。他叫维党从他的汽车上拿下一堆纸箱子来,仔细地把十五个陶罐包好塞进纸箱子,又用麦草把纸箱子填实了,用绳子一个一个地捆好,放进汽车里,开了车就一溜烟出了巷道口不见了。
送走王海民,维党跑进院子就地打了两个蹦儿。这才叫发财由不得财神爷!不到三天的时间,他和维民凭着他们的三寸不烂之舌,用平均一个不到七十元的价格收了十五个陶罐,才用去王海民放下的钱的一半,还有一千块钱放在兜里没动呢,这一下王海民又给了他一千块,也就是说,这三天时间,他弟兄两个没出多少力,就白赚了两千块钱!而他去年开着拖拉机冻死人命,累死累活苦了一年,也才挣了这么点钱。
“怪球子的,把个从死人坑里挖出来的红泥罐,哪有街上卖的两块钱一个的沙罐好?又不能用,二百块一个,把钱不当钱了。就是家里有印钱的机器,也不能这么使唤钱哪……”纪国保还没想通。他脑子一转又说:“钱来得也太容易了些,这里头不会有啥麻达吧?”
“有啥麻达?这钱又不是我们抢来的。”维党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纪国保停了停说,“算了,你喝上些,给维民拿上些吃喝了赶紧去,把人家的那一万先放在家里,就拿那两千先去收,旋收旋来拿钱,拿的钱多了,出事情哩。”
“哟,我听着这两天你们家里人来人去的,热闹得很呀!”随着话音,菊花领着维军进来了,“大哥,维军奶奶病了,我从乡卫生所邀了个先生看,先生说是肝上的毛病,用藏茵陈滚了水喝最好,可乡上卫生所没有藏茵陈,不知道你们家里有没有。”她这样说着,扫了一眼维党。
“维党哥哥,我的手枪坏了,姆媽说,就你会修,你给我修修吧?”维军跑过来,把他的小手枪塞到维党手中。
“藏茵陈我们家没有,才让拉毛老爹家大概有哩,要是他们家也没有,这个庄子里就没存这味葯的人家了。”
“阿大,才让拉毛阿爷手里的东西,一般人要不出来,要不你去一趟?”维党说。
“哎呀,维党哥哥,你快看看呀!”军军急了。
“好好,我看看,啥坏了。”维党蹲在地上说。
“扳机坏了。”军军说。
“哦,”维党看看扳机,“你知道扳机坏了,为啥不自己修?”
“哎呀,你咋这么笨呀你,我要是会把我塞进扳机里面的棍棍取出来,还找你干啥嘛!”
“哈哈哈哈,这个尕娃,越来越调皮了,你要你哥哥给你修手枪,你不巴结着点人家,咋还那么横,啊?”蹲在地上抽烟的纪国保站起身来,“哪,我去看看?拉毛老爹家要是有藏茵陈,我要上两根给送过去。”
“军军奶奶昨晚上做了个梦,说是梦见一群雞追着叨维党,他奶奶说怕有啥事儿,要我给维党说。”
“有雞追,大概是财,我要发财。”维党找了一根铁丝,从军军的手枪里捅出他塞进去的棍儿。
“你也要小心,如今的人里头干啥的没有?”菊花说。
维党看看父親出门远去的背影,朝菊花笑笑,“你放心,这一回呀,拖拉机的贷款就还清了。”
“我是说万一我们把人看错了……”
“我倒是怕把这挣钱的机会错过了。”
军军急了,“你们两个老说话老说话,快点修枪呀!”三十二
这两天,人们从莫吉沟挖出的东西里除了有陶线砣(纺轮),骨针,烧焦的鹿干角等东西外,还挖出了两样怪东西,一样是用陶土捏制烧成的男人们的那个胯下之物,前端有小孔,形如尿道口,两个睾丸粘接在根部,核心部分坚挺地朝天翘着,猛看去,特像孩子们用红胶泥捏出来的高射炮;另一样猛看去,是个大肚子陶瓶,细一看,原是一个大肚子女人,两个大奶浑圆饱满,小肚子底下那东西呈立体状,贼像翻开的湟鱼嘴,越看越想让人笑。
果然如王海民所说,莫吉沟里又出现了三个收陶罐的人。他们为抢购陶罐,竞相抬价,一个陶罐的价码已经抬到了三百块。而那两样东西被这三个人中的一个人发现后每件要出三百二十元收购,维党本能地觉得那是个比其它东西更值钱的,就一下子出了三百五十元从东西持有者手里抢了过来。
那个先出了价的不干了,要和维党打架,但一听维党说话是纯纯的当地人,才没敢强。他私下里来和维党商量,每件愿出两千元过手,把个维党说动了心。正要答应,又一想,人家王海民没亏了他,留下钱让他干赚,他要是把这好东西让给别人的话,就对不起人家了。既然是好货,他给王海民说明情况,王海明是不会亏待他的。他这样一想,就断然拒绝了那几个贩子的纠缠,把东西带回家,塞进南墙根的草堆里,没好意思让他阿大看。
终于,挖陶罐挖红了眼的人们为争地盘又打起来了。
先是千户营的一个小伙动手打了麻尼大庄的成娃,说成娃从底下把洞掏到千户营的那个小伙子占的地盘这面,挖掉了本属于他的一个陶罐。两个人从坑里打到地上,又拧在一起从地上滚到坑里。
千户营的人围上来要帮他们的人打成娃,结果麻尼大庄的人也围上去帮成娃,一时间,铁锨扳撅满头抡,喊声叫声和金属的撞击声混在一起,把平日里寂静的莫吉沟变成了尘土飞扬的古战场。
结果,千户营的没打过麻尼大庄的,对方的两个小伙受了伤,鼻子口里的血抹得满脸满身都是。一个小伙子手背上的一块皮被撕裂了,像娃娃的嘴一样张着,给人一种极难受的感觉。
千户营的人吃了亏,哪里肯罢休,扬言要放炸葯炸死麻尼大庄的人。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双方村子里的干部出面了,经过协商调停,判麻尼大庄献出两只陶罐,用做对方伤员的医葯费,此事才算了结。
麻尼大庄的老人们高兴了,你看你看,这社火一耍,老天也高兴了,就把钱往人的大门上送!死人的东西也值开钱了!
地种下去了,化肥也有钱买了,农葯也有钱买了,有的人家还从城里人手中处理来了黑白电视机。
最走运的是狗得娃,他挖的地方陶罐儿最多,他也不给旁人,全卖给维党,本庄子里的人,加上他们家困难,维党不好出低价,就给他最好的价钱。结果,狗得娃用这些钱从一家人手中买来了一台半旧的手扶拖拉机。
高兴得纪国柱给婆娘说:“多亏我们挨了火神爷的罚,要不呀,哪来这财命?”
一个月过去了。这一个月里,维党收下了大量的陶罐,他不但用完了王海民留下来的一万块钱,还把他头一次赚的两千元和去年跑拖拉机赚来的两千元全搭了进去。他们家的驴圈里堆满了陶罐。
维党一家等着王海民开了车来拉。他们算好了帐,这些陶罐一出手,他们最少能赚两万块!
两万块呀!!
这是他们爷儿仨做梦也没想到的。
时来了,运来了,财神爷背着财来了!
维党想用这钱还贷款、盖房子;纪国保想乘机给维党把媳婦娶了,而维民则想再买一台彩色电视机……爷儿仨各自做着各自的美梦,一天好几回有事没事地往驴圈里跑。
可他们等来等去,就是等不来高鼻梁王海民。一家人开始焦急了,这时候,军军的奶奶拄着拐杖来了,进门见了维党就说:“维党哇,我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叫一大堆蛇缠上了,军军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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