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和你兄弟用棒子打也打不开,我急了,就喊用刀砍,用刀砍,军军媽媽就用菜刀砍,越砍蛇越多越砍蛇越多……我想着这两天你出门小心点,出个啥事儿了不好……”
菊花婆婆正说她的梦,突然间,庄子里出现了一种极难听的声音,大家跑出去一看,一辆公安专用的警车响着警笛,风驰电掣端端地朝他们家开了来。警车的后面还跟着一辆北京吉普车。
纪国保心想不好,可还没想出这不好的道理来,警车已经停在了他家的门口。先从车里跳下来两个武装到牙齿的民警,紧接着下来的是王海民。他们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眼前的王海民已不是那天他们头一次见面时的那个钱大气粗的王海民,大光头,络腮胡子也不见了,脸色惨白,两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整个人看上去突然瘦了两圈。一副明晃晃的手铐铐在他的手腕儿上,他躬着腰站在地上时,让纪国保想到了一只被猎人逮住后扒掉了皮子的野狐。
从吉普车的另一头里下来的,却是两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一都戴着深度近视眼镜。
“就这个家?”一个矮胖的公安人员问王海民。
王海民满脸惭愧地看看维党,又赶紧把眼光移开去,朝公安人员点了点头。
“谁是纪维党?”那个矮胖的公安人员转过身问。
“我。”维党说。
“先铐起来。”矮胖的公安干警朝两个武装到牙齿的民警摆了一下头。
没等维党明白是咋回事,手铐已锁住了他的双腕,冰凉的感觉立即像电流传到他的心底,继而传遍了全身,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为什么要铐我的儿子?”纪国保急忙跑上前问。
“你当老子的是装糊涂还是真不知道?他和文物贩子里勾外联,非法收购倒卖国家一级文物。”
“啊?”纪国保这就脑子里轰地一响,傻在一旁了。
“你收购的文物在什么地方?”胖公安问。
“啥,啥文,武?”
“陶罐!”
“在驴圈里。”维党答。
“驴圈在什么地方?”
“在家里。”
“领我们去!”
“好。”
“张教授,李教授,你们请。”胖公安非常恭敬地说,然后回过头去对其他民警说:“不要让闲杂人进院。”
维党把胖公安和那两个教授领进家,领进了驴圈。
一大堆陶罐呈现在两个教授面前。
“天哪,天哪!”李教授想拿一个看看,又怕烫似的将手缩了回来。他像是从人贩子手中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宝贝儿子的母親,从兜里取出手绢开始擦眼泪。
民警们在两个教授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陶罐从驴圈里搬了出来,摆在北房台基上,一个一个地往上贴专用的标签,标签上编了号和出土地点、时间。
“‘莫吉’,这是土谷浑语,意思是‘神圣的地方’。”李教授对给他当下手的年轻的民警说。
“就这些吗?”胖公安在审问纪维党。
“不是。”维党答。
“还有藏起来的?”
“嗯。”
“在什么地方?”
“南墙根里,草堆底下。”
胖公安命令民警:“你们去挖。”
那两个见不得人的东西被公安人员从草底下翻了出来。
张教授捧起那个大肚子陶瓶,拿出门外,欣赏了半天,“稀世珍宝,远古人类对母親的崇拜和歌颂,一部凝固的母系社会史……造孽啊,这是国家一级文物,咋会落到这班人手里?”
李教授看见了那个男人胯下的像大炮似的东西,他激动地把那陶制的阳物捧在手里,声音有些颤抖地喊:“老张,你看这是什么?”
张教授用那高度近视的眼睛研究了半天,“是陶祖!也就是说,这个时期,强大的母系社会里已经出现了对男性生殖的崇拜。”
“说明当时的人们已经认识到了男性在人类繁衍中的重要地位,母系社会的统治地位开始动摇……”
听着两位教授的谈话,维党像在听一部大书。
他们在上学的时候能把《毛主席语录》和“老三篇”倒背如流,却没学过历史,他们的历史教科书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胖公安看见了那两个怪物后,使了很大的劲才忍住了笑。他也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东西,头一次听见教授们发这样的宏论。亏得是在这里看见,要是他在别的场合看见这两个怪东西,他一定会当成流氓们用的婬具,命人砸个稀巴烂。
“有没有再藏起来的?”胖公安复又严肃起来。
“再没有了。”
“那为啥要把这两件藏到另外的地方?”
“那两件……不好看,……拿不到人前。”
“你说啥?这个不好看?告诉你,这是罕见的一级文物!你看,这比例,这造型,它所隐含的超量信息……”张教授急了,“这简直是,哪有这样评价这举世罕见的文物的……”
胖公安把张教授劝到了一边又转过身说:“你听见张教授的话了没,这些文物都是国家一级保护文物,你们要是敢再藏一件不说,让我们搜出来,叫你小子蹲一辈子监狱!”
“全在这里,我们也不知道这是国家保护的文物,老百姓挖出来卖,王海民叫我帮他收一些,他给我钱,我就收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不信你问王海民。一个月前他从我这里拿走了十五个,这是我后来收的,等了他一个月,他也没来拿……”维党说着,不习惯地动动被铐起来的手。
蹲在一边的王海民用他那已变得沙哑的声音说:“他们说的是实话。”
胖公安喝道:“闭上你的嘴!我问你了吗?”
王海民立即把头塞到了褲裆。
彩陶被精心装进专用的箱子里,小心地抬上了车。
胖公安对一直像个被人打傻的公雞一样蹲在院坑里的纪国保说:“你帮他把他的铺盖放到车上去。”
“你们,要把我的儿子带走?”
“废话!快一点。”
“可我的儿子他……”
“他的问题我们会搞清楚的,你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可也决不放过一个坏人!”
“维民,把你哥的铺盖卷好送到车上去。”纪国保有气无力地说。
维民把他哥的铺盖卷了出来,胖公安看了看,说,“没有皮大衣吗?再给他拿一件皮大衣,他去的地方不是招待所。”
维党走到警车前,在他要上车时候,觉得小肚子涨涨的,就对押解他的人说:“我想解手。”
民警用眼睛征求胖公安的意见。
“让他解嘛。”胖公安说。
民警打开了手铐,“就在那个墙根里尿。”
维党走到民警指定的墙根里解开褲带站了大半天,一点尿也没尿出来。他只好勒了褲带,走到民警前,伸出了双手。
“咔嚓!咔嚓!”铐子又咬住了他的手。
“你别乱动,这是马牙铐,越动越紧。上车。”民警说。
警车开动,当警笛又响起来的时候,维党从警车里看见军军跟在车后面又哭又喊,站立在墙根里的奶奶像一个面袋子一样倒了下去。
他使劲咬住自己的嘴chún,努力地把头扭向了一边。
他想起了奶奶梦见的那一群追着叨他的雞和那些缠在他身上的蛇。他打了个寒颤,立即觉得身上冷得发慌。
警车响着刺耳的警笛向村外驶去,留下一路的尘土,如一条黄龙在路上翻腾了一阵后,不见了。三十三
一个月后,维党从拘留所里出来了。是张军接出来的。他。对维党说,你老爹在外面等着呢。
在拘留所里,他反复交代了他收陶罐的经过,收到陶罐的数目,另外几个收陶罐的人的特征等。公安部门搜捕这些案犯时,他被命令出面帮助确认。胖公安说,算你小子命大,陷得不深又有立功的表现,要是你卷得再深一步,就得有要把牢底坐穿的思想准备。
审查结束,所有的陶罐没收为国有,罚款二千元,通知纪国保,交款放人。纪国保跑到乡信用社好话说尽,贷款二千元,在限期内交到了公安局。
走出拘留所,维党看见站在门外的不但有他的阿大,还有菊花。
维党并不知道,为了他,菊花去找了马县长,马县长给公安局打电话过问过他的案子。
马县长打电话给法院,不光是为纪维党。法院准备查清案子后再到参与陶罐挖掘的各村里查清哪些人参与了这次行动,然后没收其非法所得,再施罚款。
马县长和法院院长商量,这起案子的主要案犯是王海民等文物贩子,老百姓并非故意所为,再说了,农民们已经把钱用来买了生产资料,再去没收,也没钱,只能给农民的思想上带来混乱,经济上造成负担。马县长说,是不是从正面宣传一下,给群众好好讲讲法律知识,文物知识,更能起到教育他们的作用?
法院经研究同意了马县长的意见。
看见维党从拘留所里走出来,菊花的眼里满是泪花儿。纪国保上去拍了一下维党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张军打开他开来的北京吉普车门,让纪国保坐在前排,叫维党和菊花坐进后排。车开动后,又扔给了维党一张报纸。维党接过报纸,两行醒目的标题映入他的眼帘:
湟水谷地发生一起严重盗墓事件莫吉沟原始墓葬群遗址惨遭破坏特大文物走私犯王海民日前在广州落网。公安部门缴获了一批属国家一级文物的彩陶,并没收了他倒卖彩陶的非法所得十六万元。公安部门和文物部门相配合,在短短几天的时问内查清,这批彩陶出土于湟水谷地的莫吉沟原始墓葬群遗址。近一个时期,在文物走私贩的煽动下,该地区千户营、麻尼、巴罕三个村及从其它地方赶来的千余名农民麇集莫吉沟,疯狂地掘毁了新石器时代的氏族墓葬上千座,盗走毁坏随葬彩陶二千余件,使这一遗址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短时间内,大量的彩陶通过走私便流入了香港、纽约等地,当地华侨痛心地说:“走私活动使中国失去了它的文化遗产的重要一部分”。据悉,该墓葬群早在一九五八年就发现了,当时的开荒者就毁坏了大量陶罐及其它珍贵的出土文物,而干部群众无一人向有关部门报告过此事。考古学家及文物保护专家们联名上书有关部门,强烈要求严厉打击文物走私的犯罪活动,严惩文物走私犯,并向群众进行文物保护教育,确保国宝不再流失和毁坏。此案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谁知道挖死人坑里的东西要犯法的?我当了几十年的干部也没听人说过。五八年毁掉了多少?也没人管。这一次可好,事情也出了,上头也来人了,还来了那么多的人,把那些烂陶罐的碎片也捡走了。还从百姓手里收那些没人要的线陀、烧焦的鹿干角、婆娘们捡了去缝麻袋的骨针、像斧子的石头片。”纪国保说。
“他们说,那一个陶罐就值好几万。早知道,你拿两个藏到我家就好了。”张军说。
“那连你也得进去。”维党说,“唉,这一下,把年时(去年)挣下的两千元填进去了不算,又欠了两千。”他叹了口气。
“就算是折财免灾吧,人出来了就好。”纪国保说。
“那个王海民怕是要吃枪子儿了。他的心也太黑了些,才卖掉了几个,就赚了十六万,要是把你给他收的那些全倒出去,那还不成百万富翁了。”张军说。
“我最气的是我们庄子里的那些人,你收了他们的多少陶罐,人人家家用卖陶罐换来的钱买了高价化肥,有的人家还买了牛、驴。狗得娃还从一个人的手里买了一辆半新的手扶拖拉机。”菊花说。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还得感谢你呢。”张军打断了菊花的话。
“感谢?屁!等着去吧!你被抓走了,他们谁来看过你?还到处说,公安局要枪毙你……”菊花说。
“人到这个份儿上了,也免不了有人往裂口里打楔子,瘸腿上使绊子。只要人出来了就对了,”纪国保叹口气,“有一件事,本来想给你说,又怕你受不了。”
维党问:“拘留所都蹲过了,我还有啥受不了的事,你就说吧。”
他老子说:“存姐子家把我们的定婚礼退回来了。我估摸着不是存姐子的意思,是她阿大的主意,他们想是你这一次出不来了。”
维党“哦”了一声。
菊花说:“我早知道那一家人不地道。”
“这也没有啥,访親的嘛,一家门闭,百家门开。天不杀无路之人,阳世上总有想给你当媳婦的姑娘哩。”纪国保说。
维党说:“我这一次算是脱了褲子推大磨,做了个转圈儿丢人的事。”
菊花说:“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她悄悄地捏住了他的手。
一股热流涌入维党体内。一个月来,菊花几乎几天就来一趟拘留所,给他送吃的,送换洗的衣服,每次来了,都泪汪汪地说,地种上了,水浇过了,维民也上学去了……你奶奶为你的平安天天在菩萨面前磕头上香,军军哭着要来看你,我没领,我不能把孩子领到这个地方来……
……
“这一次你栽得太狠了,你要是背着铺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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