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撞 - 第三部分 市场浪漫主义与“入世”

作者:【经济类】 【27,026】字 目 录

到“天津”去的障眼法①。但是大多数人却并不以为自己是受了蒙骗,其中甚至有一些持中国立场的智力精英,中科院国情分析小组康晓光先生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位。在莱斯特·布朗的《谁来养活中国?》所引起的粮食战略讨论中,康晓光先生奇妙地将中国立场与上述三大理论结合起来,写成了《地球村时代的粮食供给策略》一书。书中,康先生既以中国立场正确地指出了布朗是“一个典型的新帝国主义论客”,又用市场浪漫主义批驳了所谓盛极一时的粮食进口有害论,主张中国遵循工业化中期净进口粮食的规律,“让市场充分发挥应有的作用”,实行粮食进口政策。他动情地说:“试想今天出来一个布朗提出中国的粮食进口问题,明天再出来一个乔治提出中国的石油进口问题,后天又出来一个山田提出中国的技术进口问题……难道我们都要不假思索地断然宣称:‘我们将自给自足!我们绝不进口!我们绝不给别人制造麻烦!’那样的话,我们还要不要发展了,还要不要开放了,还要不要‘走向世界,走向未来’了?!”②

①戴圆晨在《经济研究资料》1997年第6期说:“我认为中国经济转轨的目标定位有它的特点,我们一开始并没有解决改革目标定位问题,只是解决了一个定向问题——巾场化取向,至于市场化到什么程度——目标定位问题,我们是一点一点慢慢推进的,或者说是不断提出新的目标。举一个例子来说,我们在北京向‘东’走(‘东’这是定向问题),向‘东’走到什么位置(这是定位或目标问题),向‘东’你可以走到通县,也可以再往前走到廊坊,还可以走下去到大津。中国改革的目标或目的地,是一步、一步提出来的,在高层领导人头脑中是清楚的,比如向‘东’走,以‘天津’为目的地,但一开始并不提‘天津’,而提‘通县’,当到了‘通县’以后再捉‘廊坊’,最后才可能提出‘天津’。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减少争论。在中国改革,摩擦、阻力很人,你一开始就提‘天津’,那还得了,人们接受不了的你提‘通县’、‘廊坊’还引起不小的争论嘛。比如改革初期,对个体私营经济、雇工问题等等,争论很大,中央明确指示‘不讨论’。再有计划巾场问题,争得一塌糊涂,非要说有个姓‘社’姓‘资’问题,写文章批判。后来小平南巡谈话公开发表,这才停止了‘争论’。现在,提出改革的目标是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我认为只是个定向问题,还可以研究它还有个目标定位问题,解决建立什么样的巾场经济或‘市场经济化’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②康晓光:《地球村时代的粮食供给策略》,第4~5页,天津人民出版社,1998年11月。

对于康晓光先生的这个主张,一些负责农业工作的同志颇为不解,总觉得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但又说不出来。曾华国等人所着的《国家危机》一书就传达出这个信息。作者在整理了农产品市场受冲击情况后说:“国外农产品大举挺进我国市场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中国社会科学院国情分析小组康晓光等专家认为,进口农产品丰富了国内市场,调剂了某些品种的不足,有利于我国利用国际资源提高供给能力,一些优质品种的引进,促进了国内农业生产质量的提高;(但是),许多地方负责同志及有关专家则为之焦虑:我国农业基础脆弱,特别是在国外农产品的大举进攻面前准备不足,保护不够,倍受冲击。”①

①曾华国、孙一曲等:《国家危机》,第331页,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年10月。

那么为什么康晓光的看法会和实际工作者的如此不同呢?我认为,这主要是因为两者遵循的逻辑不同,康晓光据以得出结论的依据是上述为强者辩护的市场浪漫主义理论,而实际工作者却是以弱者身份在感受市场竞争的无情淘汰。

康先生的第一个逻辑错误是“比较优势论”。事实上,康先生一开口便犯了一个错误:“所谓‘国际贸易’就是国与国之间的商品交换。”①这看上去像是十分正确,无可置疑的,但事实上却是不懂得国际贸易的竞争本质的静态说法。从动态观点来看,国际贸易实际上是企业间国际竞争的方式。一国贸易力量的强弱,输出额的大小,实际上是该国企业竞争力强弱的标志。一国产品输出得越多,竞争力就越强,技术改进的动力也就越强,占领产品输入国的市场份额就越大,其竞争对手便越遭到削弱,直至产品输入国的企业破产或被输出国企业兼并为止。

正因为康先生不懂得国际贸易的竞争本质,因此,他才引用所谓国际贸易的经典理论说:“决定一国贸易结构的主要力量有两种:一种是由该国的资源禀赋决定的比较优势,另一种是由该国国内的各种利益集团的谈判能力决定的政治力量格局。”②在康先生看来,由于工业的比较优势强,农业应该是美国的弱势产业,美国之所以成为农产品出口国,是因为美国农业利益集团的谈判能力很强。但是,这的确是一个核心误解。以美国为代表的现代农业早已不再单纯是土地密集型产业,而是集廉价石油、农业机械和电气、化肥、农葯、生物遗传工程和规模经济于一体的资本密集、技术密集、市场密集的产业了。在美国农业的强大攻势面前,第三世界各国纷纷从粮食自给国成为粮食进口国,连欧洲都难以抵挡美国农业的进攻。在下一轮wto谈判中,美国将竭力争取的正是全面开放农产品市场。因为美国农场主和谷物商们懂得,如果放开全球农产品市场的话,美国的农产品将全球无敌。也许这样一种局面很快会到来:以美国为主的十几家最多几十家巨型农工商和生物技术一体化的企业拥有世界上绝大部分土地资源,雇佣1亿左右的农业工人,而目前仍然拥有小块土地的各国自耕农们或小农场主们绝大部分将失去土地,到处流浪。

①康晓光:《地球村时代的粮食供给策略》,第49页,天津人民出版社,1998年11月。

②同上,第82~83页。

同样因为不懂得国际竞争的严重性,康先生才会认为每一个国家都将经历发达国家走过的工业化的初期、中期和后期阶段,一如罗斯托的经济成长阶段论。这是康先生驳斥粮食进口有害论的又一理论依据:

在工业化过程中,一国的贸易结构特别是农产品贸易和谷物贸易结构会发生有规律的变化。这种规律可以表述如下:

在工业化初期,农业人口和农业增加值的比重都很高;国内工业受保护,处于工业产品的进口替代时期;农业具有国际贸易比较优势,农产品出口是主要的外汇收入,农业剩余是工业投资的主要来源。

在工业化中期,工业人口和工业增加值的比重大幅度上升;国际贸易的比较优势转向工业,工业进入出口导向时期;农业比较优势下降或完全丧失,农产品开始进口;贸易自由化加强;国内市场上,工业和农业处于平等竞争状态。

在工业化后期,农业人口和农业增加值的比重已经很小,国内已经具备了保护农业的经济条件,同时农业利益集团的谈判能力也大为提高,农业受到保护;农业现代化的结果也使农产品产量增加。在这一阶段,或是由农产品进口转为出口,如西欧国家;或是实行农业结构升级,如日本和韩国。

然而,在当今的发达国家中,符合康先生“规律”的恐怕只有美国。美国农业在工业化初期的确是有比较优势的。美国总统杰斐逊的思想最接近市场浪漫主义,他主张以农立国,开拓西部边疆,让英国人去发挥工业上的比较优势,美国可以坐享英国在工业上的技术进步。在这种思想指导下,美国工业发展迟缓,工业品市场几乎为英国货垄断。直到英国人用炮击美国舰只“切萨皮克”号,强征美国海员,美国人才知道世界不是一个“地球村”,才知道要建立强大的本国工业和军队,才开始违反“比较优势论”,停止国际贸易(禁运),使美国的民族工业得以迅速发展。英国、法国、德国、日本等在工业化初期都是限制农产品和原材料出口,例如,英国甚至规定出口羊毛要判重罪。英国有名的《谷物法》一直对农产品进口实行严格的限制,因为与波兰、俄罗斯等国的农业相比,英国农业根本没有比较优势。直到英国工业已经在世界上确立优势地位很长时间后,英国才废除《谷物法》和相应的贸易保护主义政策,以便打开其他国家的工业品市场的大门,为本国获取最大利益。法国也一样,在柯尔培尔执掌法国财政经济大权的22年里,严格实行贸易保护主义政策,对大多数进口工业品加税一倍,原料进口免税,或只课名义税,原料出口则予以禁止。在他的努力下,法国继英国之后成为欧洲工业强国,而柯尔培尔则被称为“法国工商业之父”。已经处于工业化后期的日本、英国等则至今仍是农产品进口国。

绝大多数第三世界国家也不符合康先生的“规律”。按康先生的说法,这些国家都仍处在工业化初期,应该享有农业比较优势。然而,现实却是第三世界国家大多数是粮食进口国。它们既无工业品出口的优势,也无农业品出口的优势,国民经济命脉基本控制在跨国公司手中。由此可见,一国的农产品究竟是出口还是进口,完全取决于该国农业的竞争力以及是否实行贸易保护主义政策,而与工业化的阶段无关。康先生所谓中国粮食进口将服从倒“u”型模式的论断,完全没有考虑中国农业人多地少、竞争力弱的特点,完全没有考虑当今时代农业国际竞争的现实,是将美国模式生搬硬套到中国的产物。

我们说康先生生搬硬套美国模式,这不仅是对康先生推理过程的分析的产物,更有康先生自己的言论为证。康先生预测了中国粮食需求的长期趋势,而其预测的基本方法论原则却是所谓“重演律”:

我们所采用的这种预测方法是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经常使用的定量分析工具。它的“合理性”来自著名的“重演律”——一个由生物学家提出的“哲学命题”。“重演律”的原始涵义是“个体的发育过程”重演种系的进化历史。当然,我们对“重演律”的理解与生物学家的有所不同。就我们的具体问题而言,“重演律”的内涵为:(1)每一个国家的人均收入与人均粮食需求量之间的函数关系都是相同的,即“后来国家”将“重演”或“重复”“先行国家”的“历史过程”,或者说,“先行国家”的“历史经验”就是“后来国家”的“未来趋势”;(2)区分“先”、“后”的标准就是人均收入水平,人均收入水平较高的国家即为“先行国家”,相应地,人均收入水平较低的国家即为“后来国家”;(3)“重演律”还假定,在任一特定时刻,那些人均收入水平不同的国家就等同于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同一个国家,因此我们可以用某一时刻各个国家的横截面资料“替代”任一国家的时间序列资料。

实际上,“重演律”与其说是一种方法论原则,还不如说是一种源于日常经验的“信念”——同类事物遵循同样的发展规律。①

①康晓光:《地球村时代的粮食供给策略》,第87页,天津人民出版社,1998年11月。

这段文字出现在康先生的著作中,的确让我们大吃一惊。这无疑表明了康先生根本不了解市场竞争的现实,更不了解两百多年来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形成与演化,而只有一个“源自日常经验的‘信念’”,那就是中国必将重复美国走过的路。在这种所谓“重演律”基础上所做的预测,其可信性恐怕只能是负的。在康先生给我们阐述的如此精确的“重演律”面前,恐怕罗斯托的经济成长阶段论也得甘拜下风。

综上分析,我们完全可以认为,康先生的大作赖以立足的理论基础的确是市场浪漫主义。正是从市场浪漫主义出发,康先生主张粮食进口,而且给国人一个进口的倒“u”曲线,以向那些不主张大规模进口粮食的人表明:现在多进口,将来可以少进口。

粮食是不是需要进口,这个问题其实本没有什么争议。过去中国进口过粮食,现在也在进口粮食,将来也会进口粮食。问题在于怎样进口?是依靠配额调节进口呢?还是完全放开农产品市场,任由国际市场调节?其实,讨论要不要进口粮食,这本身就是一种计划行为,它意味着从长远和全局出发来把握粮食战略的主动权,而粮食进口配额或关税则不过是实施粮食战略的手段。如果听任国际市场调节,等于放弃对粮食供给的计划调节。特别是,当国际农产品市场控制在美国农场主和谷物商手里时,这等于是让中国的粮食安全操纵在美国国会手里。

因此,康先生在结论上的根本错误不在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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