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约会 - 第12节

作者: 阿嘉莎·克莉丝蒂5,299】字 目 录

就差一点。可是,她似乎不愿意让她的家人偶尔独自出来走走。老是要他们留在自己身边,所以……”

柯普先生突然停下不说。他那和气的脸浮现出一丝困惑不安的表情。

“其实——”他微微改变了腔调。“我听了一些和白英敦太太相关的消息。总觉得不放心……”

莎拉又沉入自己的思维中,柯普先生的声音就像这处小河的低吟,愉悦地流进她耳朵。他的话仿佛引起了杰拉尔博士的兴趣,说道:

“真的?是什么消息?”

“这是我从泰伯利亚饭店遇见的一个女士那里听来的。是关于女佣人的事,她以前受雇于白英敦太太。”

柯普先生犹疑地把慎重的目光投向莎拉,放低了声音。

“那女孩怀了孕。老太太似乎发现了,但是,表面上仍对那女孩很親切。可是,却在生产前的两三个星期,把这女孩赶出去了。”

杰拉尔博士扬起眉毛。

“哦。”他慎重地说。

“告诉我消息的女人似乎相信这是事实。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同意,我总觉得这样很残酷。我不能了解……”

杰拉尔博士打断他:“那并不难了解。这事件也许会给白英敦太太很大的喜悦。”

柯普先生惊讶地望着博士。

“真的吗?”他强调说:“这真叫人难以相信。”

杰拉尔博士静静地引了一段话:“我转身去考察青天白日下所进行的迫害。受到迫害和毫无慰藉的人,他们的哭喊声传来了。压迫者有权力,谁也不敢去安慰他们。我赞扬那些已死的人,远超过那执著于生的人。呵,不,自始就不存在的人比死或生要好得多,因为他可以不知道地球上重复不已的罪恶……”

他停止引用后,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决心毕生研究人类心中发生的奇事。只看人类生活的美好面,并不恰当。在日常生活的礼节与因袭之下常包含许多奇异的事。例如,虐待行为本身就是快乐。如果深究,则其中含藏着更根深蒂固的东西。那就是要人承认自己价值的强烈而可怜的慾望。如果这慾望受到挫折,不能经由不愉快的性格获得必要的反应,就会采取别的方法——因为无论如何慾望都必须获得满足——于是采取各种异常形态出现〖JingDianBook.com〗。虐待行为的习惯就像其他习惯,会增长,会纠缠不去……”

柯普先生咳嗽。

“杰拉尔博士,你有点夸大吧?这山顶上的空气太好了……”

他逃亡似的离去。杰拉尔笑笑,回视莎拉。她紧锁眉头——青春、严肃的脸。真像一个准备宣判的年轻法官,他想。他突然往后看。毕亚丝小姐以不稳的步伐向他走来。

“要下山喽。”她畏缩着。“啊,好可怕!我想我一定下不了山。但向导说,下山的道路跟上来的不同,可以轻松地下去,真的这样就好了。从小我就不能从高处往下看……”

道路沿着瀑布而下。虽然有被松石扭伤脚踝的危险,但了望时不会引起晕眩。

一行人虽然疲倦,但仍精神奕奕地回到营地。已经过了下午两点钟,午餐延迟,使他们食慾大振。

白英敦家的人围着大帐篷的大桌子而坐。他们刚吃完饭。

威瑟伦爵士夫人故意用谦恭的态度,跟他们说话。

“今天一个上午真是非常快乐。培特拉确是个好地方。”

卡萝以为是跟自己说话,望了母親一眼,含混地说:“嗯,是——是的。”随即沉默不语。

威瑟伦爵士夫人觉得自己已尽了人情,开始用餐。

他们四人一面吃饭,一面谈论下午的计划。

“我想我该休息到黄昏时分。”毕亚丝小姐说。“最好不要太过分。”

“我想在这一带散步。”莎拉说。“杰拉尔博士,你呢?”

“我陪你吧。”

这时,白英敦太太的汤匙掉到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大家吓了一跳。

“我跟你一样,毕亚丝小姐。”威瑟伦爵士夫人说。“也许看三十分钟书,再休息一个钟头左右,然后出去散步。”

白英敦老太太在雷诺克斯搀扶下,勉力站了起来。站起后,隔了一会儿,说道:

“下午,你们可以出去散步。”

她的家人都露出惊讶的神情,看来颇为滑稽。

“媽,你怎么啦?”

“我不要你们在身边。我想一个人看看书。不过,吉妮最好不要去,睡个午觉。”

“媽,我不累。我要跟大家一起去玩。”

“你累了。你不是说头疼吗?非好好保重不行。去睡吧!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我……我……”

她挺胸反抗,不久又垂下头——屈服了。

“傻孩子,”白英敦老太太说,“快到你的帐篷去!”

她蹒跚地走出大帐篷,其他的人跟在后面。

“真奇怪的人!”毕亚丝小姐说。“那母親的颜色真怪。是紫色。大概心脏有毛病。这大热天对她来说,实在难受。”

莎拉想:“她今天下午让孩子们自由活动!她知道雷蒙想跟我在一起。为什么?是圈套?”

吃完午饭回自己的帐篷后,莎拉换了新的亚麻布衣裳。但这疑问仍然盘踞心头不去。从昨晚以来,她对雷蒙的心境已提高到意慾维护他的热情。这就是爱吧——为对方的事情而烦闷——想尽力去除所爱之人的痛苦——是的,她已爱上雷蒙·白英敦。那关系刚好跟圣乔治与龙的故事相反。她是救赎者!雷蒙则是被囚者。

白英敦太太是龙。这条龙突然慈悲心大发。这使莎拉疑惧的心笼罩了不祥的隂影。

三点十五分左右,莎拉想出去散步,向大帐篷走下去。

威瑟伦爵士夫人坐在椅子上。虽然天气酷热,她仍穿着轻便的粗呢裙子。膝上放了国会某委员会的报告。杰拉尔博士站着和毕亚丝小姐闲聊。毕亚丝小姐抱着名叫《爱的探求》的书,站在自己帐篷旁边。这本书的书皮上写着:热情与误会编织而成的惊险故事。

“吃完饭立该躺下休息,我想不太好。”毕亚丝小姐解释。

“在大帐篷的隂影下,可能比较凉爽舒服。哎呀,那老太太居然坐在当阳的地方,你觉得如何?”

大家往前方的岩台看去。白英敦太太纹风不动地坐在那里,那模样跟昨晚像佛像那样不动地坐在洞窟门的情形相似。附近没有一个人。营地的从业人员都睡午觉了。沿着山谷有一群人排成一列在行走。

“那个母親竟然允许他们自由出游。”杰拉尔博士说。“可能又有什么新花样了。”

“嗯,我也这样想。”莎拉说。

“我们怎么疑心这么重?走,我们跟他们一起去游蕩吧。”

他们两个离开想看惊险故事的毕亚丝小姐,绕过峡谷的拐角,追上了缓步而行的那一群人。白英敦家人看来只有这一次才真正悠游快乐。

雷诺克斯、奈汀、卡萝、雷蒙、笑容可掬的柯普先生,加上杰拉尔和莎拉,一行人热热闹闹,有说有笑地走着。

他们都突然涌起了快乐。要细嚼意外获得的乐趣,偶然而来的解放时刻。这种心意盘踞了他们的心。莎拉和雷蒙并没有离开大家。莎拉跟卡萝和雷诺克斯一起走。在他们后面,杰拉尔博士正与雷蒙谈笑。奈汀和杰佛逊·柯普稍微落后。可是,离开这一群人的是法国人。他的话不时中断,突然停下脚步,说:

“对不起,我先回去。”

莎拉回首看他。

“有什么事吗?”

他点点头。

“是的,发烧了。午饭时就觉得很怪。”

莎拉注视他的脸。

“不会是疟疾吧?”

“不错,我要回去吃奎宁。希望这次不至于严重。是去刚果时带来的礼物。”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莎拉问。

“不必,还不至于如此。我带葯来了。你们去玩吧。”

他快步折回营地。

莎拉很不放心地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好一会儿。过不久,他与雷蒙双眸相遇,投给他微笑,也就忘了那个法国人。

不久,他们六个人——她和卡萝、雷诺克斯、柯普先生、奈汀以及雷蒙——一道走。

又过了一会儿,她和雷蒙不知不觉离开了众人。他们爬上岩石,绕过岩台,最后在日隂下休息。

沉默半晌后,雷蒙说:

“你的名字是——我知道你姓金,名字呢?”

“莎拉。”

“莎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

“莎拉,谈谈你自己。”

她靠着岩石,谈她在约克郡家居的生活,她的狗和养育她的姑媽。

接着,雷蒙也无休止地谈起他自己过去的生活。

谈完后,两人沉默了好久。他们的手相触后,就像孩子一样握着,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太阳开始西沉,雷蒙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他说。“不是跟你一起,我一个人回去。我有很多事情要说,要做,但是做了以后,如果我能向自己证明我不是胆小鬼,我会公开求你帮助。到时,请你一定要帮助我。我可能要向你借钱。”

莎拉微笑。“真高兴你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你可以相信我。”

“可是,首先必须由我一个人去做。”

“做什么?”

他那孩子般的脸庞猛然严肃起来。雷蒙说:“我必须试试我的勇气。现在失去了,就永远没有机会了。”说完话,他转身急急离去。

莎拉仍然靠着岩石,凝望他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话中有些东西騒扰着她。他看来非常紧张——认真得怕人,而且颇为兴奋。霎时,她真想追踪而去。

但是,她控制了这种心意。雷蒙要自己一个人站起来,去试试他新发现的勇气。这是他的权利。

她在心中祈祷,希望这勇气不致受挫。

她在营地一带还未全黑的时刻回去。太阳正西沉,晚霞逐渐暗淡,她向营地走去,看到了白英敦老太太那有点怕人的样子,她仍然坐在洞窟门口。莎拉不禁浑身一颤。

她急急忙忙从那下面的道路走过去,进入点了灯的大帐篷。

威瑟伦爵士夫人头上挂着一束毛线,正在编织蓝上衣。毕亚丝小姐在桌巾上刺绣并不生动的蓝色勿忘草,一面听离婚法的改革论。

仆人进进出出,准备晚餐。白英敦一家人坐在帐篷角落的板凳上看书。粗胖而故示威严的马穆德出现了,看来好像很生气。下午茶以后,本来想跟大家一起去散步,营地里却没有一个人影。因此,极有意义的参观纳巴德亚人建筑的计划遂告落空。

莎拉说,每个人都过着自己愉快的下午。

她走出自己的帐篷去洗手,准备吃晚饭。回来时,经过杰拉尔博士帐篷,莎拉低声呼唤:“杰拉尔博士!”

没有回答。她绕到帐篷门口,往里瞧。博士安静地躺在床上。莎拉以为他已睡着,便悄悄离开门口。

这时,仆人走来,指着大帐篷那边,说晚饭已经准备好。她又缓缓走下去。除了杰拉尔博士和白英敦老太太之外,大家都围着桌子。仆人急忙派人去通知白英敦老太太晚饭已准备好。过一会儿,外面突然闹起来。两个仆人急忙跑过来,激动地用阿拉伯语向译员说了一些话。

马穆德突然惊慌地望望四周,然后向外跑去。莎拉也冲动地跟过去。

“什么事?”莎拉问。

马穆德回答:“那老太太,阿布达说,她生病——不能动。”

“我也去看看。”

莎拉加快脚步,跟着马穆德爬上岩石,直向老太太所坐的椅子奔去。她摸摸那肥大的手,探探脉息,然后弯腰看她的脸……

她挺起身子时,脸色非常苍白。

她折回大帐篷。在大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坐在桌子里侧的一群。她说话时,觉得自己的声音听来非常不流畅、不自然。

“真遗憾。”她对白英敦家的老大雷诺克斯说:“令堂去世了,白英敦先生。”

接着,她以奇妙的眸光望着五个人的脸,这消息对他们来说无异是宣布他们自由了。而她的目光仿佛是从远距离眺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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