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林笔谈 - 卷四

作者: 龚炜8,475】字 目 录

写一通与张子布;高贵目裴秀为儒林丈人、王沈为文籍先生,事并风雅。然身为帝王而处极乱之世,尚狃书生习气,宁有远谟大略?

◎王某卖友求名

虞山王某以画得盛名,其始则娄东王奉常先生成之也。先生故多藏画,有古画一卷,是其所最珍重者,某居先生家久,见之。已,游时贵金太傅门,泄其画。金遗书借观,实欲取之也。先生迟疑,欲不与,彼方怙侈;与之,则累世重宝,一朝轻弃,谊不忍心。知某献媚,犹以旧门下必不深辨,为临摹遗之。金得画大喜,而某则辨其新旧笔迹,曰:“此烟翁临本也。”金怒,书以诮先生,先生不怿者累月,作诗遗案间。后某至,见诗大惭,先生叙寒暄如旧。

◎懿训可传

谭元春之母魏夫人,以诗画课其子,而于荣进甚淡。每于诸子下第,辄置酒劳之曰:“此自有定分,我亦不须汝曹有此也。”偶阅至此,于心有戚戚焉。少时试于学使者,已得复失,殊怏怏。先妣和颜慰之曰:“学求在我者耳,小挫乃尔介意耶?”正与魏语相类。事隔多年,忽忽若忘,有触斯感,觉一时慰藉之言,都堪不朽。以是推之,吾母之懿训,其可传于后者,何可胜道哉!

◎作财赋考有益

周太翁安士作《江南财赋考》,于民生有益,其子植成进士,人多归美其父。

◎北园

北园在马鞍之阴,因山为屏,疏泉为沼,有卉木亭台之胜,无??嚣尘之扰。圣祖南巡,常驻跸于斯,御书“天光云影”颜其堂,非独东海隆遇,盖亦我邑盛事也。予生晚,不及睹车驾巡游之盛,然自少至壮,每至山间,辄往游焉,园丁犹必索钱然后入。后以登莱负帑入官,即时拆卖,我邑故贫,士大夫既无力以售此园,而官斯土者,又乏柳州公之雅兴,园之不保,夫又何尤!寻有买其地以葬枯骨者,改为广仁园。予赋一律寄慨,有“诸君创此诚高义,不记当年拜至尊”句。四方士有问及北园者,实不忍置对。

◎家贫出孝子

“家贫出孝子”,谚语甚确。然孝子而家贫,其孝行必不能达于有司,并不能闻于里党。予尝留心博采,而乐道其事者绝少。表兄葛韶九曾述一市人,其父好饮,而怜其子贫,辄令减省。其子阴益之,不使父知。父临饮陶然,亦遂不自觉其多少。事虽微,而充此即可以言孝。

◎显晦如故

太仓沈白氵娄先生,与颛庵公少友善,公登三事,先生以老明经游京师,相与呼字如故。近世无此风矣。

◎董宣不应入酷吏

董宣令洛阳,格杀湖阳公主苍头,帝目为强项令,绝大风力。临死布被覆身,家惟大麦数斛,其清又如此。范史编入《酷吏传》,非是。

◎樊英可入隐逸

樊英累辟贤良不就,其对顺帝岩岩不屈,可入《隐逸传》,不当以方术目之。

◎蔡伦良贺吕强

东汉宦者蔡伦,可附文苑;良贺可附名臣;吕强可附忠义。

◎不逸有余可安不足

境遇何常,在于善处;惟不逸于有余,乃可安于不足。南翔二妹家,夙称富厚,近颇艰难。而予不甚忧者,以妹当富厚时,亦未尝一日自暇逸也。

◎岱诞赛会

三月二十八日,俗称岱诞,各乡之神朝于岱庙。庙有数处,石牌,介昆山、常熟间,赛会尤盛。届期水陆毕集,加以鼓?游拳,飞艎竞渡,玉箫金管,蜚逸响于清波;翠袖红妆,流采葩于涟漪。洵贡俗之所不废,亦有兴者所乐观也。王父晚岁,颇赖丝竹陶写,尝于是日延客奏技,倾动知音。予时尚幼,游兴正狂,今当其时,况味迥殊,追惟往事,何可复几!

◎施襄夏与范西平

伯氏以围棋冠邑中,四方善弈者辄过访。有施生襄夏、范生西平,皆浙中年少,与新安程兰如鼎足,莫有出其上者。施与范尝往来予家,予不明弈理,而默观其品:襄夏端坐凝思,落一子,神致悠然;范则抚掌摇足,以是定二人之优劣。

◎主仆

贾子云: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名分严,国法重焉。而我邑之狼仆叛奴,无惮日甚,其故何也?一在主之不振,一在官之不明。处尾大之势,而无欲以持之,令即不行于仆,顾名而犹有虑焉;一利其资,则予取予求,受其笼络矣。此冠之所以苴履也。遇告主之案,而按律以治之,法先严于未审,闻风而知所惧焉;一居为货,则抗讦抗辨,惟所颠倒矣。此履之所以加枕也。嗟乎,冠苴履,义已荡然,履加枕,祸可胜道哉!

◎顾亭林言经学

顾亭林先生尝言:“五经有大全,而经学衰矣。宜广集宋、元说经诸书,无论当否,悉贮之。”先生无书不读,而识力又高,宜其为此说也。愚以经衰于阙略,亦未始不晦于太广。若无论当否悉贮之,正恐识力不定者易误。

◎张文杜卷

先君分校江右,得张君文杜卷,荐之主司;及阅二场卷,失一判,业已甄拔,主司不忍弃置,遂录之。夫一字错误,外帘犹必帖出,累累数行,阅几人而不及检,场中洵有神乎?张登进士,任蒙阴令。

◎外舅祈梦

外舅王律庵先生歌鹿鸣时,祈梦于吕祖庙,引入一库中,按匮封识皆州县名。详之者俱谓他日必任藩宪。后宰丰城,以委盘库,卒于南昌邸舍。

◎如何作诗

或问予诗如何可作?予曰:“不知也。姑就鄙见论诗,只有三字:情也,理也,景也。”而蔽以一言,曰:“真写得”三字。真,即村歌亦成绝调,不观古来谣谚,有载之史传,垂之后世者乎!然则学可废乎?曰否。真,是诗之根,非学无以殖之。须于吟诵时,得其真气味,然后下笔时可以发我真性情。何谓真气味?神在句外。何谓真性情?言出心坎。若意浅、神竭、韵粘、字呆,都不是真气味。热中人作高尚,富贵性谈场圃,伪君子讲节义,都不是真性情。知此,始可与言诗。

◎瘦马家和白蚂蚁

郡人有收取妇女,涂饰卖人作婢妾者,谓之瘦马家,盖以娇养得名。居间谓之白蚂蚁,言其无缝不栖也。此辈相为表里,于是买妾者辄往拣择,中意则昂其价,否则犒以零星,谓之看钱。遂有浮浪者,但办看钱,故作拣择,以恣调趣。而瘦马家往往驱使蚂蚁百端诳驱,呈样者以丑易美,隐年者指妇作女,甚有鼓乐送至舟中,喜嫔诡言新人害羞,且莫相接,而又以遗忘箱笼为辞,登岸脱去。受诳者方施施自得,揭巾谛视,乃一冠带泥神;回顾从人多散,急往其家理论,邻舍皆云昨宵暂赁,不知所往。欲鸣官,又无指名,吞声忍气而已。刁俗幻变如此。

◎笛音何呜咽

予于声歌无所谙,独喜笛音寥亮,每当抑郁无聊,趣起一弄,往往多悲感之声,泪与俱垂,审音者知其为恨人矣。今夜风和月莹,阑干静倚,意亦甚适,为吹古诗一二首,皆和平之词,而其声仍不免于呜咽,何也?

◎歌诗谱

《歌诗谱》从琴中度出,宝臣叔得之陶?若,陶受音律于徐湘州,吴中清客莫及也。

◎妇道刚柔

或谓妇道尚柔,刚则必凶,愚以为不然。刚有善恶。恶则为猛为隘,妇人得之而嫉悍生焉,疾之诚是也。善则为义为断,节操因之,夫何不可?且柔亦未尽善也,或慈顺之不足,而流为暗昧,入于阴邪,其害更甚。即如《易》之《归妹》六三与上六,不得与于初二四九之吉,而谓妇道之专尚夫柔哉。

◎大观别业

西山离州城不数里,王奉常公别业也。大观虽逊东园,而位置幽雅,兼远眺垂纶之胜。壬子大风,半就倾圮,近闻川东公颇事修葺,胜地可保,亦幸事也。

◎沧浪卖茶者

壬寅七月,以府试入郡,偶至沧浪茶肆。其卖茶者年可五旬,有文气,为具述黄生员割势一案,脱口如泻水,心异之。叩其邻,云:“来未几日,亦不知何处人?”朱业师谓此必讼师潜迹者。郡城具五民,肆市寺观中定多可疑人。

◎曹髦讲经

高贵乡公幸太学,讲论诸经甚晰,独于“垂衣裳”一段问对俱失。上古制作,原不成一圣人之手,大抵先其所急,渐臻大备。乃以衣裳有无,疑黄帝与羲农化殊,迂矣!而博士淳于峻,对以三皇时人寡而禽兽众,故取其羽皮而用足;黄帝时,人众而禽兽寡,是以作为衣裳以通时变。衣裳之作,岂系乎人兽之多寡,支离不更甚乎?又,当时司马权重,上下之分荡然,急宜讲者莫如《春秋》,诸经皆讲,而独不及此,何也?

◎知人未易

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昔王湛有隐德,兄子济常轻之,一日,见湛剖析《易》理,乃叹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济之罪也!”噫,以济之隽爽,犹且久而后悔,而况其他!

◎君子亦党

宋儒以南轩先生之故,而进魏公于名贤,不知攻李忠定,杀曲端,引桧贼者,谁之咎?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

◎西山圹姨

王郗选桓重率其侄芝庭将往西山,便道过予,且曰:“吾次姊榇归,权厝山足。金君羁宦京师,甥幼未胜扶榇,莫有为之主者,义不敢劳吾子。”予曰:“不然。为姨也唁,君即主矣。”遂附舟夕发。三五佳月,斜侵半舱,吴俞?与谯鼓相间,欲寐不成,剧谈彻晓。晚过灵岩,霜林夕照,红黄满山,偶一命屐,不觉步さ廊,登琴台矣。俄而烟光收黛,仄径窘步,遂扶携而下。明旦,至费家河村舍,则孺人殡在焉,盖停而未圹也。归而述之于内,垂涕不止,因代作挽歌一律,以叙其悲伤之意。

◎曹鸿仪过奖

娄东曹季篪秀羸能文,与予交甚欢。尝谓予:“君不藜照,史事谁属?”予曰:“君终子衿语,宁有太史馆容得如许辈?”季篪曰:“此非予之私君也,先王父尝言之矣。”盖季篪之祖鸿仪先生,耄而好古,季篪曾以拙作尘览,先生惠予佳章,极为引重,意是临文奖借耳,不谓其平日所论如是。我何长?被斯誉也,益愧!

◎三年之爱

予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予也一呼,使天下后世为人子者恻然蹙然,骨俱碎。

◎吴中时医

吴中时医某,始以痘科得名,渐及大方,名益噪;负技而骄,不多与金钱,虽当道或不赴,时亦以此受辱。服其药者辄见杀,而名不少损,盖小效归其功,大害委于命,一任其轻心躁气,不惜以身命尝者,踵相接也。既死,哄传其堕落狗胎,有文在腹。其子以五十金买养之,岂以其奚落穷民,妄投药剂,致有斯报耶?然而郡人之言不足信,群聚而诋之,一如其群聚而奉之也。

◎随处可以致毙

予幼时尝梦与人搏,狂叫不止,已而声气渐微,喘若扼吭。吾母连呼乃惺,惺而格格者累日,此亦日间顽放所致。尝登马鞍山,苔径甚滑,为众所挤,失跌且数丈,下有大石,触之立碎,忽觉空中驱向树间乃止。又性粗,食易哽噎。比长,稍加慎,遂鲜诸患,权载之。自舟有溺,骑有堕,寝有魔,饮有醉,食有噎,行有蹶,其甚皆可以致毙,信哉!

◎义勇武王庙碑

为至人作文,不具绝顶识力,写不出真面目、真精神。予读钱鹤滩先生《义勇武安王庙碑》,不胜跃喜。其言操之贼有白之者,而权之为贼未白也。自王首辱骂其使,不与为婚,使人知权之当摈。及权贼王附操而后,其为汉贼者,始不得逃乎天下万世之公议。然操尚知留王以倾权,而权不能留王以支操,不惟智不操若,而得罪于汉室亦大矣。故权之为贼,自王白之也。此义阅千百年无人能发,一朝揭出,自是绝顶识力,不愧为至人作文。

◎吴人称父母

吴人称父为阿伯,是爸字之误。又称母为阿?迷,本音寐,讹如埋。人子日称其父母而竟不知为何字耶?司马温公《书仪》云:“古人称父为阿郎,母为娘子;今则称于与妇矣。”

◎曾王父有表圣风

曾王父晚岁建大悲阁于书屋之左,平旦,即起盥漱,礼大士,诵《金刚经》及佛号,日以为常。阁亦有胜致,凭槛临流,启窗见山,亘以梅竹蓉桂,芳香四袭。旁有斗室曰“洗心”,外有小轩曰“息庐”,茶灶毕具,真跏趺胜地也。复营寿藏于溪南,构别墅数楹,暇则扶杖徘徊,有司空表圣之风。谚云“人要日日死得”,此境甚难。或以家累未了为恋,公则七十而传矣;或以子孙不振为忧,公则有孙发科矣(时先君已登贤书);或以后事未备为虑,公则松楸郁然矣;或以万业随身为惧,公则勤苦于前,焚修于后矣。及耄而终,尽除障碍,非福德兼备者不及此。

◎亲不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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