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四章

作者: 戴厚英17,174】字 目 录

记把伸着的大拇指也按倒了,集上最多的是商业人员,要那么多商人干什么?商人不从事生产劳动,只进行中间剥削。所以,宝塔集必须改造!怎么改造?毛主席给我们指出了方向,到农村去,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而宝塔集的大街,便可以改变为良田了。下放,是消灭城乡差别,走向共产主义的必由之路,非走不可。

很难描述艾书记的报告在宝塔集人心里引起的震动和不安。对于艾书记对自己集镇的轻侮性的评价,他们并不放在心上,他们对家乡的感情远远不到引以为自豪,受到侮辱就要和人决斗的地步。宝塔集是大家的,不是哪一个人自己的。所以谁要对宝塔集泼屎泼尿,他们捂捂鼻子也就过去了,溅到自己身上的屎尿,也可以不声不响地洗一洗。可是,一个可怕的事实正在向他们逼近,这个事实是绕不过去的,这就是自己可能被下放到农村种地去。

宝塔集人没有研究过共产主义,将来也不会去进行这种研究。但是共产主义的道路,他们都是领教过了,那就是大跃进的年月。经一事长一智,宝塔集人在奔向共产主义的时候变得谨慎而保守了。所以,不管艾书记多么可敬可爱,对下放的伟大意义说得多深多好,人们还是不相信他的共产主义的许诺。他们不愿意离开宝塔集!但是有一点他们又深信不疑:决定权不在他们自己手里。艾书记说要把宝塔集的大街变成良田,他是有这样的权力的。这一点也不难,只要他命令人们把街上的石条一块一块地揭掉,就没有人敢不揭,就像他叫宝塔倒,宝塔就倒了一样。而且揭石条要比拆塔容易得多,宋明时代铺下的石条已经七撬八裂了,底下也没有埋着高僧的尸骨。

宝塔集人犯难了,是等着街上的石条揭掉之后再走呢?还是踩着尚未揭去的石条走向共产主义的道路?

宝塔集人沉默了很久。那些天,连大傻子的“油果儿——热的!热的——油果儿!”的叫声都让他们感到烦躁了。他们原来是很喜欢听那声音的。敢情大傻子不怕,在集上是光棍儿一条,下了乡还是光棍儿一条,所以才叫得这么得意。什么热的油果儿?出锅这么久的油果儿还会是热的?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

艾书记啊,你有什么办法打破宝塔集人的沉默呢?二十三

艾书记找到了钱三文。他要钱三文来为宝塔集人现身说法,证明下放农村是绝对美好的。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宝塔集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下放农村了,为什么不在以前的下放户中寻找一个榜样呢?

钱三文原是说书艺人,靠一张嘴,一把扇子,一块惊堂木在宝塔集混了半辈子,而且混得很有名气。据说,钱三文原来是世家子弟,读过不少书,但后来一家人都败在鸦片烟枪底下。钱三文年纪轻轻时就成了大烟鬼。为了糊口。他不得不走上说书的路。他说书说得好,我小时候就和玉儿一起听他说过《三国》、《水浒》和《封神演义》,还有《施公案》和《彭公案》。真抓人啊!别看他长得像个痨病鬼,竹竿似的身体没有一处是稳当的,腰、腿、脖子都像松了的弹簧一样撑不起来,一动三摇晃,可是说起书来,他就有了精神,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惊堂木一拍,“各位听客”一叫,长着双眼皮的突出的大眼一瞪,他竟显得十分风采!话像连珠炮一样地喷出来,舌头转得比机器还要快。

可是“大跃进”使钱三文失了业,人们忙着各种各样的跃进去了,没有听他瞎胡吹。正好当时要下放一部分城镇人口“支援农业大跃进”,理所当然地轮上了钱三文。如今钱三文是个“老下放户”了,谁也不曾打听过,他下放以后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至多是在他来赶集的时候随便问问:过得不赖吧?他想跟人家讲几句,人家早把头扭过去,忙自己的事了。他这才懂得集上人“半边脸”是什么意思,如今自己是“乡下人”了啊!可是今天他被选来当典型了,要他来教育那些过去几年冷淡了他的集上人了,真比叫他重新说书还叫他激动。而集上人,就只有惊奇的份儿。

钱三文的报告,真是没说的。不用讲稿,口惹悬河,哗哗哗地直往下流,流出来的都是下放农村以后的幸福和欢乐。他把农村生活描绘得真比天堂还要美,夏天,可以在树荫下乘凉,喝冰凉的井水——比冰淇淋还凉;冬天呢,烤着火,嗑着瓜子,腊肉挂在山墙上,想吃哪块吃哪块。最后,他还念了几句落场诗:

众位乡親,老少爷们!若问我讲的当真?当真。不

假?不假。有诗为证:下放劳动真荣光,吃得饱来睡得

香,春夏秋冬勤耕作,共产主义万年长。

钱三文念完诗猛咽了两下口水,把大家引笑了,有人还忘情地叫了一声“好!”以为又在听钱三文说书了。可是艾书记的话马上把他们拉回到现实世界里:

如果我艾某人会骗你们,钱三文不会骗你们吧?钱三文你们总该信得过,我们宝塔集的艺术家嘛!他们老夫老妻,劳动力不算太强,还能过得这么好,你们的劳动力比他强多了,肯定会更好。散会以后,希望大家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开个家庭会商量商量。明天开始报名!希望明天公社革委会门庭若市。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个秘密:早报名比晚报名好!下放是自愿的,可是为了革命的整体利益,自愿也要和强迫相结合。

说这些话的时候,艾书记的笑容仍然是灿烂的,太阳又照在他脸上了,可是听的人心里却都哆嗦了一下。宝塔集懂得“强迫和自愿相结合”的含意。大跃进时为了叫你吃食堂就扒你的锅灶,为了大炼钢铁就把你家的所有铁器都砸碎扔进炼铁炉里……

钱三文被艾书记带走了,公社要招待这位“典型”吃饭。钱三文迎着太阳满脸喜气,艾书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了!而需要考虑的人们却一个个愁眉苦脸地走回家去,太阳照着他们的脊梁。

顾维舜待一家人一回到家,就立即主持开了个家庭会,说:艾书记话里有杀气,你们没听出来吗?我们得拿个主意,是去还是不去?

舍儿在他大伯家养了几个月的病,对农村生活是了解的,所以开口就骂钱三文吹牛,老不死的是讨巧卖乖混饭吃!但是舍儿又说,钱三文说的有一点是对的,那就是乡下的日子清静。在乡下可以啥事都不管,只管自己。所以,我愿意下乡!我讨厌宝塔集!

顾维舜看看儿子。他对钱三文的报告根本不感兴趣,他说,说书的人到什么时候都是说书的。把死的说活,再把活的说死,这就是说书人的本事,听他那一套?我怕的是农村不论是好是坏,我们都得去。不自愿就要强迫,我们还能等人家撵吗?艾书记这个人,如今真是觉悟提高了,上面说啥,他就办啥,而且办得又快又好

玉儿媽不赞成儿子和丈夫,他说:强迫也好,自愿也好,为什么一定会轮上我们?我们的老大两口子也算下放的吧?老三不是离开宝塔集以后死的?事不过三嘛!再说,我们祖祖辈辈都没种过地,不会干农活,在乡下怎么养活自己?还有几个孩子的事,一下乡不是更难办了?

玉儿媽说的确有道理,那时候,顾家的几个儿女一个个都面临着难以解决的问题。

首先是舍儿到了订婚的年纪。舍儿在大伯家养病时,自己看中了一个乡下闺女。玉儿媽本来不愿意,嫌乡下闺女没家教,当不好媳婦,但是舍儿大病初愈,她不敢和儿子拗劲儿,后来看到那闺女长得不错,性格也温和,不像集上的闺女疯疯势势的,她也中意了。那闺女一心盼着过集上生活,如今下放到农村去,还愿意不愿意?要是这件事蹬了,舍儿还能不能找到对象呢?

其次是德儿。德儿结婚以后户口并没有迁到夫家去,这是玉儿媽的主意。玉儿媽想给闺女在集上留个根儿,将来有了孩子,户口也可以报在集上。一下放,德儿就没了这个根儿,就要一辈子老死乡下了。

玉儿也遇到麻烦了。她下了“五·七干校”,说得好听,实际上也是下放农村劳动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下乡不容易,所以她把女儿迎波送到宝塔集来了。今年迎波正好到了上学的年纪,下了乡上学的事怎么办呢?乡下当然也有学校,可是那是啥学校!迎波是上海人啊!

怎么能撂下这些问题不管,一拍屁股就下乡去呢?玉儿媽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她劝丈夫说:你只管沉得住气,不要那边一敲钟,你这边就下跪。上一回永继贴大家报的时候你听了我的话,不是过来了?你一定说永继他们看到照片了,结果照片还是在自己家里。你要是去交代了呢?不又背上了一口黑锅?哪一回运动都是开始的时候又打雷又下雨,搞着搞着就没劲儿了。他动员他的,咱只管给他两个耳朵,听着就是了!

可是顾维舜害怕,说这是侥幸心理。就算别人能挺过去,我们也挺不过去,我身上有污点啊!他说。

你有污点!你满身污泥!我没有!我干干净净的!要去你一个人自己去!我留在集上领孩子!玉儿媽生起气来。

你吃啥?顾维舜问妻子。

我替人家缝衣服,我有手艺。玉儿媽说。

政府不会让你干的,那是资本主义道路。顾维舜说。

我不管它是啥主义,我要吃饭!我没犯该饿死的罪!玉儿媽说。

顾维舜着起急来,他说好吧!我一个人下去!累死也好,饿死也好,总比叫人家抽着屁股往下撵好!这个宝塔集我也蹲够了!这么多年,哪一年安生过?下了乡,我说不定还能多活十年!

你上哪去?玉儿媽见丈夫往外走,就问。

报名去。顾维舜说。

明天才开始呢,你吓唬谁?玉儿媽说。

玉儿媽哪里想到,顾维舜真的报名去了,而且不是给他一个人报名,是给全家人报了名了。他当然是第一。所以,当天下午艾书记就带着人,敲锣打鼓地给顾家送来了喜报。

当喜报送到门口时,玉儿媽和舍儿都还蒙在鼓里。喜报由“假老婆”拿着,他现在是宝塔集革委会的群众代表,正式的“官儿”了。他今天笑得特别甜蜜,竟然叫起玉儿媽“二先生娘子”了:

二先生娘子!你们一家人真光荣啊!宝塔集第一份儿!艾书记说了,一定给你们安排在最好的生产队!

玉儿媽看着丈夫,他脸上正挂着谦恭的笑,听艾书记说话呢!她真恨不得抓过他来,扇他一巴掌,再吐他一脸!可是她还是忍住了,这一辈子,她从来只在家里耍威风,从不在别人面前让丈夫过不去。现在,她只能拿外孙女煞气。小迎波不知好歹,欢天喜地地去接喜报,还唱什么“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干里马,唱歌要唱跃进歌,听话要听党的话”!她气哼哼地朝小迎波头上拍了一下:哪有你的事,美得像个花棒槌!将来有你哭的时候!

迎波不知道为什么捱打,只知道哭,她姥爷去哄她,要接过她手里的喜报,她不肯,祖孙俩一扯,把喜报扯成了两半。

这一下顾维舜慌了手脚,他竟敢当众斥责起玉儿媽来了:还不快去找浆糊把喜报贴在门匕!玉儿媽也竟然听了。

可是等送喜报的人一走,玉儿媽把大门一关,就要起威风来了。她往椅子上一坐,又拍桌子又哭叫,还骂起顾维舜来:老砍头的!我在你眼里算不算个人?你为啥代表我?你去,去把我的名字抹掉!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随便玉儿媽怎么骂,顾维舜就是不言语。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他的心反而安定下来。他了解玉儿媽,她不会去把自己的名字抹掉的。他常常向别人夸奖自己的妻子:厉害是厉害,可是讲理。二十四

顾维舜报了名之后,艾书记有了“突破口”,便调动了所有的力量,逐家逐户地动员了,他说,古时候打仗讲士气,战士们听鼓声,一而作,再而衰,三而竭。我们要趁热打铁,一鼓作气。他原打算把顾维舜也树成典型,让他说说一家人是怎么想通的。可是顾维舜把自己身上的“污点”—一向他展示以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采用“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各个突破”。

派到我家来作动员工作的是“假老婆”。虽然细想起来“假老婆”也没做过什么大坏事,可是我的父母就是讨厌他。所以,“假老婆”还没开口,我父親就说:别白费唾沫了,反正我不去。“假老婆”说:艾书记讲,要把“底牌”亮给大家,宝塔集今后不再是集了。大家都得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请着不走打着走。我父親说:你请我也不走,打我也不走。我们没有儿子,几个闺女都嫁了出去,叫我们老两口下乡喝西北风去?“假老婆”叫父親为周纯一和高凡想想,不要给他们加罪了。父親说:一人作事一人当。他们有罪我没罪。他们不能给我们养老,我们为啥要给他们背黑锅?

话虽这么说,父親到底有些犹豫。这么硬顶着,会不会给两个女婿加罪呢?他偷偷地找我们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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