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文化大革命开始到现在,我们的张庄生产队一直是安稳的。大家都感谢我们的张队长。要不是他在大跃进的年月里斗着胆子抗上藏粮,我们还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呢。所以,不论外面的人怎么斗争自己的干部,我们还是把这位队长当作“青天”敬着、爱着。也依旧像从前一样忍受着他的粗话和吵骂。邻村的小郝庄生产队就和我们不一样了,他们的郝队长在那几年作恶太多,冤魂债主一起找他算帐了。他以前对社员们做过什么,如今社员们都如数奉还。打、骂、饿,这是最常见、最轻微的惩罚了,跪在石子上,大冷天剥光了上衣站在寒风里,滋味就不大好受。虽说社员与他都是同族的叔伯兄弟,但是打起骂起他来却既不心疼也不手软。他的屁股给打烂了,西装褲不能穿,只好穿老式的大裆褲,走路时还要捂着屁股。
小郝庄的社员们来找过我们的队长,要我们生产队与小郝庄生产队的贫下中农联合起来,把大队和公社的那些欺压过百姓的干部都给揭下来。我们的队长不同意。张队长说,鸭子吃稻,一还一报,报应来报应去还是老百姓吃亏。算了,你们心里有气,对老郝要打就打几下,要骂就骂几句,叫他知道厉害,下次不敢再干就行了。千万别朝要紧的地方打哟,出了人命是要吃官司的。咱要揍死人家一个都跑不了。当家作主!哼!你们要是记住了我说的这个理儿,就不会吃大亏。不要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小郝庄的人听了我们队长的话,所以郝队长还活着,烂了的屁股也结了疤。
可是想不到如今周纯一的事情影响到我们生产队,是非又颠了个个儿,郝队长又神气起来了。屁股虽然烂了,头脑还好好的,所以周围发生的什么事他都知道。他知道周纯一的问题不是孤立的,全省都有一股邪气,要反对三面红旗,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翻案,为彭德怀翻案。他甚至于说得清《海瑞罢官》这出戏和彭德怀的关系:彭德怀根枯叶烂心不死,所以叫一个姓吴的写了这出戏,为自己叫屈。可是无产阶级司令部不是好惹的,毛主席定下的案子谁也翻不了。他当然还知道周纯一和我的关系,他说他看见过周纯一几次到我家进行反革命隂谋活动,张队长还和他一起吃过一顿饭呢。周纯一被捉住的消息一传到我们那里,他就到了书元家,问我和高凡的下落。书元告诉他我们到高凡老家去了,他不信,说八成和周纯—一起被抓了。书元嫂子是小郝庄人,“大跃进”时曾经为了吃饭做过郝队长的相好,自从嫁给书元哥就再也没有瓜葛了。可是现在他却当着书元的面,叫书元嫂子为他点烟,书元嫂子划着一根火柴,他给吹灭,又划着一根又被他吹灭。书元嫂子气得又哭又骂,书元哥更抓住郝队长的衣领把他推出门去,对他说:你再不滚远点,我用拔猪毛的镊子拔掉你的眉毛。这话正好被刚进门来的张队长听到了,他笑着说,他那眉毛不能拔,那是贵人眉,将来还要升大官呢!郝队长果然得意地持了捋他那长达一寸、乱如荒山野草、浓若乌鸦翅膀的眉毛,说:你老弟说对了!可是他冷不防被张队长按住了头,说:我就拔一根,让我沾沾你的贵人气!张队长果然把左眼上最长的一根眉毛拔了下来,用嘴一吹,说滚吧!要不我把全村人叫来,说你调戏良家婦女,看不把你揍扁了!他灰溜溜地跑了,临走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后会有期!
从那以后,郝队长没有再上我们队里来,但是常常骑着自行车一趟一趟地往外跑,到公社,上县城,找造反队和军管会揭发张队长的罪状,还搬来一些不了解情况的红卫兵到我们村里来吵吵闹闹,七哄八闹的,我们的队长真的给哄倒了,成了“反对三面红旗的急先锋、反革命复辟的黑干将”了,高凡也在村里呆不下去,便天天到学校里上班,说是接受审查了。幸好他的学校乱糟糟的没有头绪,所以还没有受什么大委屈。
我们村的人还是不肯去斗自己的队长,他们一再向外来人诉说张队长的种种好处,哪知越说越糟,不但张队长所有的好处都成了罪证,连我们生产队也陷进了重围,我们成了全县闻名的文化大革命的“死角”。“贫下中农没有发动起来”啦,“阶级斗争的盖子被一小撮坏人捂住了”诸如此类的帽子一顶一顶往我们生产队头上戴。公社的造反指挥部要给我们送“东风”,郝队长便又拖着结满了伤疤的屁股来了,来帮助我们“发动群众”。
我们队的群众太难发动了,郝队长说破了嘴皮也没人听,大家心里透亮,你是个什么东西!他说我们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我们也不理他。但是对外面的压力也不能不考虑,所以书元他们出来组织造反队,对张队长明批暗保。当公社、大队或县里有人来批斗我们的队长时,书元和几个精壮的小伙子就以本村造反派的身份保护在队长的左右。要是有人要把我们队长拉到外面去斗,书元他们就跟着,疯大爷也跟着,好报个信什么的。不过,就这也够烦的,常常耽误了地里的活。好在张队长生性豁达,每一次捱完了批斗,仍旧有说有笑,有叫有骂。仍旧是张队长指挥着全队的耕种和收获,书元只是挂名元帅,专给外面人做样子的,这情景很像抗日战争中应付日本鬼子的“白皮红心”政权。
没想到疯大爷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问题。
疯大爷的事也与我和高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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