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四章

作者: 戴厚英17,174】字 目 录

量来了。

我和高凡一致认为:不能去!我们叫父親到宝塔集上宣布,和两个女儿脱离关系。父親说:哪能那么做!那不把老几辈的人都丢尽了?我不能干这种无情的事儿。高凡说:爸,你别迂。啥是有情啥是无情,躲得过去就好。我们住在乡下多少年了,乡下是啥样还不清楚吗?说得好听,农村需要城里人来支援,实际上农村自己的人都养不活了。就是需要人,也不需要你们这些七老八十的人呀!

父親说,是啊,真不懂上头为啥要这么干。谁不知道故土难离的道理?我随爷爷从湖北迁到宝塔集来,两辈人剃头,才挣下一点钱,开了个杂货铺,哪是容易的!合作化那阵子,我就不乐意,自己的店怎么成了大家的?可是那些东西还在,我还有一份儿,还能看得见,摸得着,心里还好过一点儿。一下放,不是啥都成了人家的?这不就像地主一样被没收了财产吗?

高凡说:你当然不明白,爸。这叫变相失业。这几年搞运动把国家越搞越穷,城里养活不了那么多人,就把包袱往农村里甩。可惜农民不懂,不知道这是对他们的剥夺。他们已经穷得吃不饱了,还叫他们养活城里人。一碗稀饭两人喝,熬吧!

父親打我们家里回去就装病不出门了。有人来叫门也不应。不过,艾书记也没有再派人来逼迫我的父母。一天“假老婆”在街上碰到我母親,煞有介事地把她叫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说:你们别怕了!艾书记说了话了,说他们老两口也确实有难处,毛主席说下放劳动要把“老弱病残”除外嘛!你们算老弱病残了!二十五

报名的人已经几百户了,可是没有一户动身的。大家都在观望着,推搪着,不肯马上办妥户口迁移手续。艾书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他把那些已经报了名的人集中起来,限他们在几天之内交出户口簿和供粮证,搬到指定的村庄去,否则的话,就停止口粮供应,吊销户口!

有人问:那还没报名的人呢?可以不去了?

艾书记说:那不是你们的事儿!你们应该和先进分子比,为什么和那些落后的人比呢?

人们突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杨大傻子领头叫起来:上当了,我不去了!许多人跟着叫:不去了!不去了!

艾书记拉下脸来:杨大傻子!你别太得意忘形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你出身反动家庭我们可以不说,可是你自己反动成性,十几岁就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文革中又跟着周纯一干了许多坏事。我们对你宽大处理,是要给你一条出路,你不要出路也可以,农村你可以不去z中国这么大,还能没有你去的地方?

吵闹的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傻子也低头不语了。艾书记这才又有了笑脸,问其余的人:怎么样?回去做着准备吧,咹?党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呢?

人们漫声地应着,垂头丧气地走出了会场。

可怜的宝塔集人啊!他们原以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有为自己寻找一块立足之地的权利。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过去的时代里,他们也有过迁徙,有过逃亡,可那还是他们自己决定的,像今天这样指定性的迁移,是历史上的第一回。可怜的宝塔集人啊!他们原以为自己在宝塔集上的一切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挣下来的,应该永远属于自己,今天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党给的,人民给的,给予者随时都有剥夺的权利。一旦决定了要对你实行剥夺,你是绝对逃脱不掉的。每一个人所有的权利都与两个小本子联系在一起,户口簿,供粮证。没有了这两个小本子,你就成了黑人黑户,你不偷不抢,也成了孬人了。

只能把小本子交出去了。玉儿媽直到这时候才想起去辨认户口本上一个一个親人的名字,那些她呼唤了几十年、记忆了几十年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写的,她一笔一划用手指去描画那个“顾”字,好像不描下它,它就永远不存在了。好像自己一家人都在这个小本子里夹着呢,小本子一交,一家人都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他们的影子。她抱着小本子呜呜地哭,哭得丈夫和儿子也忍不住呜咽。丈夫劝她,全当涨了一场大水,把什么都冲跑了,从头开始,创家立业,从头开始,创家立业吧!当初我们从老爷老奶奶那里分出来的时候不也是啥也没有吗?

啊!啊啊啊!玉儿媽大哭起来。她说,当年和老的分家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想独立过日子,如今为了啥呀!我们还不如一粒灰星儿呢,灰星儿也不一定人家一吹就飞跑呀……

说这些有啥用呢?顾维舜说。他把小本子从妻子手里拿过来的时候用了一点力气,使她哭得更欢了。为了不让自己心软,他赶紧走出了家门。在交出户口簿和供粮证的人中,顾维舜又成了第一个。他自然又受到了表扬,但是这样的表扬对他,真比对他抽鞭子还要可怕。他没敢径直回家,怕听玉儿媽的哭声和抱怨。他转到了河边。如今,这条可怕的河流在他眼里也变得親切难舍了。淮河不通人性,但它有坏的时候也有好的时候,它不是一直掀起惊涛骇浪的,它不是年年都要吞没一切的。与它相比,宝塔集上的生活倒是恶劣得多……

如今快到冬天了,淮河又消瘦了下来,河水缓慢地流淌,不时地停下来喘息——河道淤塞了。年年根治淮河,年年不得根治,治人消耗了太多的精力,这能怨谁呢?

顾维舜在河边一直溜达到天黑才回家,玉儿媽已经和衣而卧,舍儿问声不响地坐在自己的屋里,迎波坐在他腿边,伏在他腿上睡着了。

顾维舜在儿子的床上坐了下来,问家里吃晚饭了没有,舍儿摇摇头。迎波呢?她不饿?顾维舜心疼地把外孙女搂在怀里。我给她买了两个烧饼。舍儿说。

舍儿,顾维舜叫了一声儿子,慢吞吞地说,有一件事儿对你说,又怕你不愿意……

啥事儿?说吧!舍儿没精打采地望着父親。

我想跟你一起给你奶奶爷爷上一趟坟。顾维舜说。

什么时候?舍儿问。

现在。白天不方便。顾维舜说。他担心地看着儿子,煤油灯下的儿子还像个孩子,可是事实上他已经是大人了。自己像儿子现在这般年纪的时候已经成家立业了。那时的自己真是野心勃勃啊!虽然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商店的帮工,可是他天天梦想着自己开大店,赚大钱,让妻女幸福,让祖宗荣耀。他也相信自己的梦是可以实现的。后来也算是实现了。他不知道现在的儿子是否也作梦,又作的什么梦。唉!儿子又能作什么梦呢?他还不能养活自己。他原来希望儿子能够读大学,恢复被祖辈中断了的书香门第,如今也成泡影了。这几年的高中就算读完了,一天的书也没念,就拿到一张毕业证,这算什么!他感到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儿子,所以要去上坟。

走吧!舍儿爽快地答应了父親的要求。

顾维舜感到高兴,儿子真的长大了,开始理解长辈了。更叫他高兴的是,玉儿媽原来没有真睡,她听到了他们父子的对话,把迎波从丈夫怀里抱了过去,叫他们爷儿俩马上就去。她说:舍儿是该到坟地里去看看了,要不然将来连祖宗睡在哪里都找不到了。她把迎波放到自己床上,就着手给他们准备上坟用的东西:两刀纸,一盒香,还有一把手电。

顾维舜说:不烧纸了吧,夜里太惹眼,风又大。玉儿媽很随和,说:好吧,不过香一定要点。顾维舜答应着便领着儿子动身了。

顾家在宝塔集是外来户,所以没有老坟地。顾远山老两口的几分坟地是顾维舜在老奶奶去世的时候买下的。在淮河下游的某个地方,顾家曾经有房也有地,可是都在洪水和家族斗争中化为乌有了,所以他们才到了宝塔集。顾远山不断地教训自己的儿子们,人在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个根,这根就是房子和坟地。人走到哪里,都要把这根扎好。顾远山在宝塔集一辈子,置下过几间房,也让大水冲倒了,现在顾维舜在宝塔集上也只能“溜人家的房檐”,租房子住。但是坟地总算置下了。这块坟地是顾远山親自选定的,说风水好。那原是离宝塔集不远的一家农民的菜园,在一个向阳的高坡上,非常敞亮。那家农民的住宅就在高坡旁,宅前宅后都种满了栀子花,每到夏季,栀子盛开,香溢数里。“文革”以来,许多家的坟地都给平掉了,唯独顾家这一块小小的坟地还完好地保留着。那家农民好,他认为平人家的祖坟太缺德了。多少年来,坟地成了顾维舜寄托情思、诉说衷肠的唯一场所,一有心事,他就要到爹媽坟前去诉一诉,拜一拜,洒几滴眼泪,留几声叹息。自然都是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去,对谁也不说。只有那家农民知道,但从不走漏风声,还设茶水招待,好言劝慰。所以,顾维舜把这家人看成了親戚,对他们感激不尽。

爷俩走得快,不到半个小时就摸到了坟地。顾维舜和地的老主人打了个招呼,就和儿子到坟地去了。

因为在高坡上,风很大,顾维舜划着了几根火柴都让风吹灭了,最后爷俩抱在一起挡住风,才把香点着。很久没敢烧纸钱了,顾维舜估量着爹媽在“那边”已经缺钱花了,他只能求爹媽原谅自己的不孝。

几支香就揷在坟前土里,顾维舜先跪下,舍儿也跟着跪下,顾维舜叩了三个头,舍儿也叩了三个头。顾维舜跪着说:老爷、老奶奶,我今天把舍儿也带来了,他长大了,你们也该高兴呀!舍儿虔诚地叫了一声“爷爷”又叫了一声“奶奶”。顾维舜说:老爷、老奶奶,儿子不肖,没能保住宝塔集的家,如今我们三兄弟都离开了宝塔集,儿子们辜负了你们的一片苦心了……

舍儿跪在地上听着爸爸祷告,听到爸爸说到这里声音呜咽了,忍不住又叫了一声“爷爷”和“奶奶”。

起来吧。顾维舜对儿子柔声地说。父子俩又叩了一个头便站起身在背风的一面坐下,而背靠在坟堆上。这是父子俩第一次这样单独地在一起,可是并不叙话。顾维舜一直在咕咕噜噜地自言自语,舍儿也听不出他咕噜些什么。背后和头顶的风都带着哨子,舍儿有点怕,不由得朝父親一边靠靠,父親感到了,拉了他一把,说回去吧。

父子俩一前一后默默地往回走,风吹着哨子在背后追着,他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到了“大桥洼”了。一座大桥,桥下有一片很大的洼地,野狗和野禽出没的地方,也不断创造出鬼怪传说。一到淮河涨水,就会有“黑鱼精”、“黄鳝精”出没,所以宝塔集人不吃黑鱼和黄鳝。顾维舜怕儿子害怕,便停下了脚步,说:不用怕。精精怪怪的东西,你不去惹它们,它们也不惹你。舍儿说:你朝前走吧,我不怕。但是他把手电筒按亮了,往桥下的洼地里扫着照了一圈,在一片汪水的地方停住了,说:那里是啥?

别按手电!那里没啥。这路我熟,跟着我走。顾维舜拉起了儿子的手,高一脚低一脚地下了桥。舍儿的出气声越来越粗了。

别怨我。顾维舜对儿子说,没头没脑地。

但是儿子懂了,回答说:谁怨了?

下乡以后,要学会走黑路呀!有时候会碰上鬼打墙,碰上的时候不要怕,心要定,走到天亮也就迷瞪过来了。我抗战时候就碰上过一回。顾维舜说。

放心吧,我能学会。舍儿回答着,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玉儿媽还没睡,她已经点完三根香了。二十六

在西方世界的中古时期,曾经有过几次举世闻名的十字军东征。参加东征的,大部分是穷人,还有婦女和儿童。当时的教皇乌尔班鼓动那些穷苦的人去参加这些远征,他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这边所有的不过是忧愁和贫困,

那一边有的是欢乐和丰足;这边你们是主的仇敌,到那边

你们就成了他的朋友。凡是要去的人都不要再拖延了,

先回去料理自己的事务,筹集些金钱作为路费,冬末春初

的时候,在上帝的引导下,奋勇地踏上征途吧!

成千上万的人在主的感召下,怀着强烈的慾望,变卖了自己的家产,不顾一切地踏上了“主的道路”。路上,每看见一个堡垒或城堡,他们就要问:是不是到了耶路撒冷了?结果他们都死在路上了。主的道路,阿门!

历史学家们对这几次东征的评价十分歧异,有人说这是东西方文化的一次伟大的交流,又有人说这是西方人对东方的一次可耻的掠夺。现在应该怎么看待这一段历史呢?我不知道。我只不过是心血来潮,偶然地想起它来,而且好像面对着他们——可敬的鼓动家乌尔班教皇和被他鼓动起来的可怜的穷人们。二十七

宝塔集人开始大迁徙。

序幕又是杨大傻子拉开的。天还蒙蒙亮,他就以不同寻常的声音卖他的最后一次油果儿了——“油果儿——热的!热的——油果儿!快来买吧!最后一次了,明天想吃也没有了,热的——热的哄!”

不论是下放的还是不下放的,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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