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四章

作者: 戴厚英17,174】字 目 录

”了。不过,完成了这项伟业的艾书记并没有实现变大街为良田的豪言壮语,因为那大话本来也只是说说而已,宝塔集人相信了,能怪艾书记?

艾书记又一次成为全县的风云人物,一时之间足迹遍及全县全地区,传授开展城镇居民下放运动的经验,宣传毛泽东思想在宝塔集的伟大胜利。之后,艾书记就升迁了,当上了县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官复原职了。县广播站为艾书记的出色成绩发表评论,说这又一次证明我们的干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好的和比较好的,即使是犯了严重错误的干部,在党的正确路线的感召和教育下,也能幡然悔悟,死不改悔的只是极少数,真正是一小撮。二十八

顾维舜一家下放到刘庄,也就是“先进典型”钱三文下放的地方。钱三文现在是鸟枪换炮,今非昔比了,因为宣传下放有功,公社让他参加了公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有什么新的“最高指示”或“战略部署”下来的时候,都少不了要他去“现身说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那副瘦弱的身子怎么能体现那么多的“法”。

顾家人走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很晚很晚,村里人都已经睡了。生产队会计把他们领到一个破草棚里,叫他们先住下再说。第二天一早,女队长来通知,说生产队要为他们一家人的到来开个欢迎会。顾维舜说:不用了吧,以后都是自己人了,还欢迎啥。女队长说:啥话?上头布置下来,有下放户的地方都要开,咱村不开行吗?玉儿媽说,欢迎会我们去,可是先得把家安顿下来呀!

女队长朝玉儿媽看了一眼,说:家不是安顿好了?还有啥要安顿的?

女队长人长得漂漂亮亮的,嘴里还有一颗金色的牙,大概不是金的。她说话声音响亮,神情果断,叫人不敢不服。可是顾维舜还是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安顿好了?昨天晚上我们暂时住在牛屋里

就住在牛屋里!谁给你们准备好房子了呢?上头有一点安家费给你们,等割完了麦子给你们盖房。不用急,宅基地都划好了。女队长说。

玉儿媽说:等割了麦?还有几个月呢!

女队长说:那有啥法?我先走了!

女队长走了。顾维舜一想到要在牛屋里住几个月,身上就像被泼了凉水,隂丝丝的。可是他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和一家人去参加欢迎会。

欢迎会在场地上召开。钱三文神气活现地和女队长坐在一起,其余的人都坐在他们对面,席地而坐。

女队长叫顾家人一个个站起来向大家介绍,然后叫大家热烈鼓掌。

你们来了,我们欢迎。女队长说话的时候仍然坐着,一点也不像致欢迎词的样子。

现在我向你们介绍一下我们刘庄生产队的情况。我们刘庄是一个队,我是队长,姓孙,会计姓刘,是我男人。女队长说。顾维舜听到这里,努力想昨晚那位会计的模样,一点也想不起来。

丑话说在前面,我们刘庄队很穷。我们解放前就穷,全村没有一户地主,也没有一户富农,都是贫农下中农。我们缺的不是劳动力,而是牲口。两队只有两条小毛驴,又要拉犁,又要推磨,推磨了就不能拉犁,拉犁了就不能推磨,所以有时候要拿人当牲口,抱着磨棍去推磨。不是吓唬你们,我怕你们吃不了这样的苦。

顾维舜诚惶诚恐,人家要的是牲口!他一连对女队长说了好几声:不怕苦,不怕苦,就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女队长说:客套话也不用说。添麻烦不添麻烦也不是你们自己愿意来的。不是上头叫你们来,你们也不会来,就是来了,我们也要把你们赶回去。这就像毛主席说的,我们为着一个革命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就算我们有缘吧。我说苦,是给你们打打预防针,不要像钱三文……

钱三文马上打断女队长的话:对了,要不怕苦。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比比革命老前辈。要脱胎换骨……

女队长说:行了行了,又没有叫你宣传。我看你的牛皮越吹越神啦!你说不苦,我明天就叫你下地干活,行不行?你一定又要叫爹叫娘啦!说好队长呀,我有病,我吐过血……

钱三文摸了一下脸,说:是吐过血……

那还吹啥!老实告诉你吧!叫你参加公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是我的主意,可以从公社要一点工分补贴,比我们一个队养活你轻松点儿,你以为自己真的是标兵了。好,欢迎会完了,散会!

女队长好厉害啊!要是别人被她这么一讲,早就羞得帽子也戴不住了,可是钱三文好像没事人一样,散会的时候还嘻嘻哈哈地和别人开玩笑,一个大个子婦女说:集上人真是脸皮厚!钱三文马上接嘴说:对了,脸皮厚,吃块肉;脸皮薄,吃不着。

女队长说:算了,钱三文,别要嘴皮子了,领着顾维舜他们去看看村庄和给他们的宅基地吧!钱三文唯唯答应,女队长一走,他又活跃起来,俨然“典型”模样了。

宅基地的位置不错,靠近村口,离公路和水井都不远。宅基外面是一条围沟,围沟的水很清,沟边长着芦苇,沟沿上还有十几棵差不多已经成材的树,大部分是苦楝树,还有一棵枣树和一棵香椿树。

顾维舜指着那些村问:这些都是谁家的?

钱三文哈哈大笑:看你问的!到底是顾先生!在谁的宅基地上就是谁的。所以,这些树都姓顾,懂吗?

顾维舜连忙摆手,说:我不要,我不要,人家的东西,怎么可以

钱三文翻着一双大眼,把顾维舜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好像不认识似的,然后转过头对玉儿媽说:你家这位先生真有意思,怎么可以?怎么不可以?这些树是后头那一家栽的,就是那个说集上人脸皮厚的女人家的,她男人姓刘,她姓顾,你叫他们敢要?政策嘛!

顾维舜摇着头:这是侵占人家东西呀!他们若要,就给他们。玉儿媽喜爱地看着那些树,说:可以打家具了。

钱三文说:还是二嫂子心里亮堂!这位顾先生呀!哎,我说老顾呀老顾!过去在集上只听说你们顾家三兄弟是好人,今天见了面,才知道是名不虚传呀!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刚下放的那阵子也跟你现在一样想法,觉得自己到这里来占了人家的东西。有时睡到半夜起来找我的惊堂木,着呀!我不在集上说书挣钱,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人家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我为什么硬揷一腿?我算是窃贼还是盗匪?可是慢慢地,我就想开了,不错,我占了人家的,可是谁又占了我的呢?咱们在集上不也是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开你的店,我说我的书,可是到头来,你开不成店了,我也说不成书了。咱们也要吃饭,也要养家活口,不占人家的,咱们吃啥?再说,又不是咱们要占的,是政府送咱们来的。这就叫:

三十年风水轮流转,

转来转去为吃饭。

你吃我来我吃你,

吃亏便宜都别算。

舍儿拍手叫道:钱三爷说得有理!

钱三文得意地把手在空中一劈,像甩惊堂木的样子,把舍儿拉到自己身边,拍着舍儿的肩头说:你三爷当然有理。你听过我说的《三国》吧,其实天下事都是三国演义,什么正反、忠姦,无非两个字:争夺。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旗号是维护汉室江山,反对汉贼篡权。请问,那天下是何时姓刘的?又是怎么姓刘的?你听我说!想当年,那刘邦也不过是一个下三流的小吏,和项羽争天下,争得死去活来,还耍了不少赖皮。当初他和项羽相约,先进咸阳为皇上,后进咸阳扶保在朝纲,他先进了咸阳……

钱三文说起书来了,唾沫星子乱溅。玉儿媽听得不耐烦,便说:舍儿!就听你的嘴巴巴地说个不停了,倒夜壶一样!

钱三文笑道:二嫂子指桑骂槐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玉儿媽也笑了,说:到你家看看吧,看看腊肉挂在哪里。

钱三文冲玉儿媽笑笑,有点尴尬,他说:二嫂子还会说笑话。好好!请光临寒舍。到了!到了!

真正是寒舍。一间草屋,进门都得低着头。房内只有一张破床一口灶,几个盛粮食的巴斗,几捆柴草,其它什么也没有了。

舍儿故意往墙上看:肉呢?

钱三文指着一串秫秫杪子扎的刷锅把子说:那不是?

钱三文的老伴钱三娘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像不敢进门的穷親戚,不说话,只赔着笑。这老女人和丈夫一样是个细长个儿,只是白净、端正得多。若是稍微利用一点想象力,还可以依稀辨认她年轻时的俊俏模样。并且想象出她虽然不是大家闺秀,却也是一块小家碧玉。可是如今的她却像一根被打光了叶子的芦苇了。微风也会使她瑟索,她穿得太少了,虽说已不是三九大寒,穿两条单褲也是冷的。她的眼好像也不行了,眼珠子浑得很,还不停地流泪,眼梢也烂着。

玉儿媽拍着自己坐着的床,招呼道:三嫂子进来坐呀!

钱三娘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顾先生坐吧,舍儿坐吧。茶也没有。老头子挑不动井水,天天都是我一小桶一小桶地往上吊,这两天我身子不舒服,不能吊了,只好吃那围沟的水。不敢用沟水烧茶给你们喝,你看着水怪清,其实沟里啥都洗,去年还有人淹死在里面……

钱三文说:没茶没茶就是了,啰嗦那么多干什么?

玉儿媽朝钱三文撇撇嘴,又对钱三娘说:你老头子把乡下的日子说得像盆儿景一样美,你倒卖起赖了!

钱三娘又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是为了混饭吃。家里有啥吃的?他东一顿西一顿地混饱了,也可以不管这个家了。

玉儿媽把手一拍,想再说什么,顾维舜怕她又要挖苦钱三文,便向她摆摆手,说:回去吧,既然要在牛棚里住几个月,总得拾掇拾摄。

玉儿媽不耐烦地说:一个破草棚,咋拾掇?

顾维舜说:总要把东西归归拢,啥东西摆在哈地方呀!还要贴“宝像”。

钱三文马上接腔,说:对,对!“宝像”不能忘。还要垒一个“宝书台”呢!咱们县是学习毛泽东思想的先进县,家家有毛主席像,户户有“宝书台”,人人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

玉儿媽说:哎呀!这毛驴真能叫,不知道拉犁子推磨咋样。

顾维舜莫名其妙地到处找,问:驴在哪里?我咋没听见驴叫?

玉儿媽说:你聋啦!

小迎波笑着拉着姥姥的手,说:我知道驴在哪里了!姥姥,是不是钱三爷?顾家和钱家的大人们一起嘿嘿地笑,顾维舜笑着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二十九

玉儿媽到底是玉儿媽,一间牛屋在她手下变成一间过得去的住房了。

所有的墙壁都用旧报纸糊过了,缝缝隙隙和肮里肮脏的东西都盖住了,也敞亮了许多。

两铺床对面铺着,舍儿爷俩睡一铺,迎波和姥姥睡一铺。没有办法,三代同堂,只能这样住了。

一张八仙桌放在房子的正中央,隔开了两张床。“宝像”就贴在八仙桌后面的墙上。八仙桌的左侧,用土坯垒了一个“宝书台”,专放毛主席的著作。虽说是家里没有大知识分子,拥有的“宝书”还真不少,几十本。有买的,有发的,还有千方百计向别人讨来的,把个小小的“宝书台”都占满了。不过,这在当时不算稀奇。据统计,本地区在一年之中就发行了各种“宝书”一百多万套,语录和“宝像”一干多万张,加上以前每年发行的,一共该有多少了?全地区大人孩子加在一起才有七百万啊!要知道这其中还有一大半是不识字的文盲,根本看不懂“宝书”,那识字的人还不该“能者多劳”?

村上的人都好奇地来参观这一家新社员的家庭陈设,没有不夸奖的。都说到底是集上人,会拾掇东西。还有那么多的书本!

那位说集上人脸皮厚的大嫂子也来了,她主动向顾家人介绍自己:我也姓顾,叫顾凤莲。当家的姓孙,和女队长是本家。你们来了我高兴,我娘家人都死完了,我把你家当娘家走,好吧?

玉儿媽忙说:好!咋不好呢!

好!那我以后就叫你们爹和娘了!顾凤莲说。

顾维舜连说:不敢,不敢。听说分给我们的宅基地上的树原来是你家的。

顾凤莲说:是啊!本来准备给儿子结婚时用的……

玉儿媽说:我们原来开店用的东西现在都归了别人了!

顾凤莲说:那当然了!都是政府的政策,俺们有啥话说?说罢,她两只手扒着八仙桌摇了几下,然后拍着手叫道:好了!以后咱庄上请客不用到外庄去借八仙桌了!娘,我对你说,俺庄上没有一张木头桌子!

玉几媽有几分骄傲,她也把八仙桌子摇了摇,说:这算啥桌子哟!腿不一样齐,桌面也开裂了,又没上过漆。我本来有几张好桌子,有带抽斗的,有雕花的,都漆得红堂堂的,不是涨水的时候劈了,就是困难的时候卖了。这一张是临时凑合的。

顾凤莲说:就这张也不错了。过几天我就来借!

玉儿媽没有回答,她突然觉得这张桌子是宝贝了。可是顾维舜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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