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四章

作者: 戴厚英17,174】字 目 录

回答了:行!谁要用只管来搬!啥是你的我的,不分了!不分了!

要支起一个临时的锅灶,屋里实在摆不下了,德儿女婿就在外面给他们搭了个草房子。现在,玉儿媽知道乡下女婿的好处了,所以见了女婿眉开眼笑,顺心多了。

刚刚把家安顿好,顾维舜就去找女队长,汇报自己的情况,要求分配农活。

女队长爽快地说:你的情况我知道。我问过艾书记,顾维舜是敌我矛盾还是人民内部矛盾?是敌我矛盾,我就把他当敌人,是人民内部呢,我就把他当自己人。艾书记说,就当他人民内部吧!那我就把你当自己人了。顾维舜连声感谢,说虽然政府对自己宽大,自己还是要自觉改造,要女队长分配给他重活、脏活。

女队长把顾维舜上下看了几眼,似笑非笑地说:算了吧,不要逞能。你们家没一个能干活的。要不是艾书记说情,我真不愿意要你们。艾书记说,把你们分到别处可能受气,我不会给人气受。顾维舜自然又是一阵感激。结果女队长分配他去看稻田,赶麻雀,舍儿算是“半劳力”,和婦女一起干活。

顾维舜在心里叫着“菩萨保佑”,感谢着艾书记的照顾。回到家跟玉儿媽和舍儿一说,他们也都欢喜不尽,只是舍儿和婦女一起干活有点怕,说乡下女人粗鲁。

天不作美,在一家人心绪刚刚安定下来,准备打火作饭的时候,它竟下起雨来,而且越下越大,风雨交加,一派秋雨的气势。刚刚布置好的新家乱了套。屋子漏水,而且不是一处漏,几乎是处处漏。床上漏濕了,只能挪动,歪歪斜斜地摆着,也还是躲不过小雨般的漏水。迎波吓得哇哇叫,玉儿媽忙着堵漏洞,顾不上管她,她哭了。舍儿堵漏洞堵得正心烦,一听见迎波哭,就吵:哭啥?叫你媽把你领回去算了!迎波哭得更欢,真的叫起了媽媽。

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对他们说:光挪动东西不行吧?房顶要盖草。他戴着顶斗笠遮住了半边脸,顾家人谁也不认识他。

那人走进门来,脱去斗笠,对顾维舜作自我介绍:我叫黄山,将来和你们是邻居,钱三文家的东边两间屋是我的。我跟你们一样是下放户,不过比你们早多了。他讲话斯斯文文,慢慢吞吞,像个读书人。顾家人都对他“噢噢”了两声,还是想不起他是谁。

你是哪里人?我怎么觉着有点面善呢?对不起,冒昧冒昧。顾维舜满身淋了雨水,还不忘以斯文对斯文。

我也是宝塔集人。说起来我还该叫你一声叔呢!黄山说。

顾维舜仍然想不起来,只得说:少见,少见,令尊是——?

就是福音堂的传教士,我父親给玉儿姊开过刀的!黄山说。

噢!顾维舜和玉儿媽都想起来了。他父親是五0年以反革命罪被抓的,谁也不知他犯了什么罪,而且从那以后就没有消息,只听说他的妻儿回老家去了,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他的儿子。

令尊——他还好吧?顾维舜试探着问。

不在了。黄山说。见顾家人脸上的同情,他笑笑:他六0年被释放,没回到宝塔集就饿死了。我也是以后才知道的。好了,叔,这些话以后再叙,补房子要紧,我去搬梯子、叫人,你们准备点麦草。说着他就跑了出去。

顾维舜一边搬麦草一边说:这天下真小,碰来碰去,总是这些人。也算缘分,宝塔集人散不了。

不一会儿,黄山就搬着梯子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头上都顶着塑料布。女队长也来了。顾家人一边说着感激的话,一边把麦草往房顶上送,麦草不够,又找了几个麻袋盖在房顶上。

盖好了房顶,女队长拍着手上的泥说:委屈你们了。再漏的话,找我。说罢就走,黄山等人也跟着走了。

雨还在哗哗地下,房顶不大漏了,还是四处嘀嗒。搭起的厨房里灌满了水,进不去了。玉儿媽叫舍儿搬了几块砖头,在床前垒了一个简易灶,煮了一点山芋吃了,算是晚饭。

雨还是不停地下,盖过的房顶也不大顶用了。顾维舜想再去找队长,玉儿媽不许:不能睡就坐着!你不是说多活十年吗?这一回就叫你多活十年吧!说完,她就谁也不理,把刚才垒灶烧饭的地方收拾干净,又把床朝不大漏雨的地方拉了拉,叫迎波睡下。她自己坐在迎波身边,撑起一把破伞,挡住不时掉下来的雨滴。

顾维舜父子也不再说话,也撑起一把伞背靠背地坐在床上。

顾家人就这样开始了社会主义农村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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