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五章

作者: 戴厚英17,423】字 目 录

满仇恨,对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怕得要死,恨得要命。他说农民现在缺吃少穿,说中国是国富民穷,说知识青年下乡上山是变相劳改,说干部下放是变相失业,说工人的工资实际上冻结,说红卫兵是被利用,先当炮灰,后当替罪羔羊,说所有的人都对文化大革命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他媽哟!一直闭着眼养神的张队长突然睁开眼来,大声地叫骂,把大家都吵醒了。他看见大家都看着他,有了劲儿,更大声地说:林彪这人坏归坏,到底还说了几句人话。

林彪说啥了?几个人一齐问,并且叫我再念念。

我不敢再念,还替张队长遮掩,我说:你们都睡糊涂了,没听见张队长说林彪没说一句人话吗?

书元迷迷糊糊地说:咋没听到?听到了!说得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林彪当然不会说人话。

哎呀,我早就觉得他是姦臣了。你看那眉毛!脸上还没有四两肉。

不能光看长相。杨贵妃长得好,祸国殃民。

长相也不能不看。忠臣都长得富态,你看周总理。

就讲,毛主席的本事那么大,早先咋看不出他是坏人呢?

林彪会哄呀!我的儿哟,连毛主席都叫他哄住了。这人真算本事大的!……

这就是所谓“讨论”了。自然还扯了一些别的话,都不便在这里记录了。扯了不大一会儿,又有人打起了呵欠。书元便宣布散会。而我便又要编汇报了。

我编得很好。好像突然来了灵感似的,编起来毫不吃力。我说,正在“靠边”审查的张队长听了林彪的那些无耻谰言,肺都气炸了!他跳起来说:这东西真是没讲一句人话!大家说:那当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嘛!会上有人提出疑问:为啥不早一点把林彪揪出来呢?新队长张书元说:这就像咱地里的庄稼,长熟了才能割。没熟的时候就割,收不到粮食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媽媽说:对,这好比谁长了脓疮,熟了才好开刀。毛主席等林彪的疮熟了才割掉它,真正是英明伟大!林彪说农民缺吃少穿,几位农民一齐驳斥,说:叫他们到咱这里看看!他来的时候,咱人人都穿新衣服,家家都吃白面馍,气死他!张书元队长幽默地说:走不到咱庄他就气死了。他坐了三叉戟逃跑,摔死了。五保户张奶奶高兴地拍※JINGDIANBOOK.℃OM※手笑,连说:活该!活该!只是,咱喂的雞咋不关好?让他偷走了三只雞,可惜了!把雞给毛主席补补身子多好!原来老人年纪大了耳朵背,把“三叉戟”听成“三只雞”了。别人对她作了解释,她说好,好!把那雞杀了煨汤给毛主席喝吧!会场上充满了胜利的欢笑。

高凡看了我的稿子,笑得在床上打滚,然后双手抱着我的头使劲儿地摇:翠儿,翠儿!让我听听这小脑袋瓜里装的是啥?为什么能编出这么好玩的东西?你可以写小说,知道吗?将来你去当作家吧!

我自己也笑得喘不过气来,得意地说:真说不定,我将来若是真的成了作家,我就要写今天这样的日子,叫《荒唐史话》。

不要光写今天,翠儿,还要写昨天和明天。高凡说。

我问是不是都叫《荒唐史话》,他说都叫《荒唐史话》。

我立即拿出笔来,在笔记本上写下:×年×月×日,李翠在她丈夫高凡的鼓动下,立志要当作家,写一部表现昨天、今天和明天的《荒唐史话》。恐日后食言,立此存照。

高凡看了,在《荒唐史话》前加了“伟大的”三个字,然后说:不过翠儿,现在你还不是作家,不要滥用创造的权利,把汇报上雞不雞的那一段删掉吧,何必把辫子交到人家手里?

我顺从了高凡。其实我也是兴之所至,编了玩玩的。三十一

我不大情愿回宝塔集了。偶然回去一次,也是三日两日便回,除了帮助父母处理一些事情,很少出去串门儿,对舍儿和小群他们的情况,也就不大了解了。要不是书元弟弟活宝二呆突然出现,我大概会把他们忘记的。

二呆自打那年被抓进监狱,一直没有一点儿消息。书元也去打听过,可是都说那是“特殊案件”,密不透风的。书元说,不去打听他了!他索性死了也干净了。干出这种事来!村里人隔三岔五地问一句:二呆怎么这几年一直不来了?我们也都说不知道。

哪知道这个不争气的二呆偏偏能活。又回到张庄来了。

他越变越丑了。要是黑夜里他突然在你面前一站,再打个闪电往他身上一照,你准以为是鬼来了,不把你吓个半死才怪。腿是早就瘸了的,也不十分厉害,也不是他身上最丑陋的地方。是他的眉眼,他的举上,他的整个的样子,叫人看不下去。他的五官本来是端正的,和书元差不多,现在却完全走了样,像被什么凸凹不平的东西挤压过,弄得肿不像肿,胖不像胖,歪不像歪,斜不像斜。问题大概出在他的神态上,他总是不停地做着鬼脸,不是咧嘴就是挤眼,要不就是用手指往鼻孔里使劲地捅,他的手指很细很细,差不多完全可以戳进鼻孔里去,我担心它会挖出一块胭子来。三十多岁的人自然有了胡子,但他的胡子显然是从来不刮也不剃。头发长得差不多像女人了,是不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

不是,我都出来几年了。我命大,多少像我一样进去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没有几个像我这样活着出来的!我的命大,真大。他得意地说,唾沫星子乱飞。

他说他这几年在到处流浪,在周游中国,北京、上海、南京、杭州、还有西安和延安,都去过了。是不花钱旅行,他靠讨饭养活自己。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书元气恼地说。

他嘻嘻一笑:想讨个女人。

别睡着地摸着天,想得高了。谁会要你!书元说。

我不讲究,哥。不论是丑的俊的,也不论是二婚、三婚,是女人能生养就行。他仍然嘻嘻地笑着。

书元嫂子被他逗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说:你说得轻巧!现在乡下就是女人金贵。你不讲丑俊?有头有脸的年轻人也不敢讲丑俊!你去看看俺庄刚娶来的那个新媳婦!新郎倌光光堂堂的多漂亮,她呢?一脸的疤拉!连眼皮上都是疤拉!可她还厉害得不行,把老婆子一家折磨得淌屎水儿。你想讨老婆?得像猪八戒那样,变个样子才行……

二果说:别这么说,嫂子!丑人有丑福。我心里有个人,你托人去给我说说。

书元嫂子说:好吧,你说,是盘丝洞里的蜘蛛精呢,还是山窝里的狐狸精?

翠儿妹子知道,是杨小群。二呆说。他说他讨饭曾经讨到杨小群那庄,看见小群了,她过去长得那么俊,如今却丑得像妖怪。她男人死了,一窝孩子,生活很困难,人也不正经,还能想个啥样的人要她呢?

我对二呆的话感到恶心,我说:你胡说,二呆!小群怎么不正经?

二呆赌咒:说瞎话我不是人!小群不正经!这是她庄上人对我说的。我想去找她,可是她不理我,说不认识我。她的老婆子也不让我进门,用拐棍打我。所以我回来找你们,我明媒正娶,总对得起她了吧?翠儿妹子,你去替我说说,好吧?你对她说:我能养活她的全家,我会治病,是医生。

书元一把揪住二呆的耳朵,说:你还吹!还吹!人都叫你丢尽了。

二呆一手护住自己的耳朵,一手拚命摇着:我不是吹,是真的。我讨饭的时候碰到蔡抱一,他可怜我就教我学医。可惜蔡抱一死了,要不你们去问问他。

书元气得要打,被高凡拦住了。高凡说:让我考考他,就知道他讲的是真是假。

高凡读书杂,对中医中葯略微懂得一些。家里人小毛小病的,他也能治了。还会点针灸,我曾送给他两句打油诗:胆大妄为高医生,一针见血鬼神惊。他讲出几样中草葯的名字,问二呆能治什么病。二呆翻翻眼,也能讲出来。看样子确实学过一点东西。于是高凡劝书元:可以让他试试,当个乡下的“赤脚医生”,也用不了多大本事,我还可以帮帮他。书元也答应了。

可是二呆还是缠着我,叫我去给他向小群提親,而且说,一定能成。我被他缠得没法,心想回宝塔集看看也好,便半真半假地答应了。

你回来得正好,我才到家,父親就对我说,你大姊要回来过春节,明天你去汽车站接她吧!下了车还有几十里路,她一个人走着太孤寂。父親说,大姊现在很苦。上头有人到她家里去找过她,要给周纯一拿几件衣服。来的人不肯透一点风声,只对大姊说:别抱什么幻想了,周纯一这一辈子也别想回来了。大姊哭了几天也就不哭了,说死了男人还有孩子,日子总得过下去。所以父母想接她回来过个年,安慰安慰她。

万万没想到,我在去汽车站的路上碰到了顾维舜和舍儿,他们说,玉儿今年回来过年,他们去车站接她。

玉儿现在怎么样了呢?我问。

顾维舜叹口气,说:不好。迎波爸被打成“五·一六”了,玉儿又一直在“五·七干校”,一家三口人三下里扯着,玉儿苦呀!

怎么不让二婶带着迎波到上海去呢?我问。

顾维舜说:现在家里哪能离开你二婶?烧饭、洗衣、养雞、喂猪,有时还下地干活。德儿还病着……

怎么德儿也生病了?我问。

自从生了那个男孩,就一直身体不好,是糖尿病,整天要吃喝,就是不见长肉,瘦成人干子了!顾维舜说。

顾维舜本人也瘦多了。过去他是一个非常精干和干净的人,现在却显得破烂猥琐了。棉袄的大襟上满是油渍,脚下的棉鞋露出了棉花,像是烤火烧破的。记得我们小时候到他家里去玩,他喜欢伸出手来和我比,看谁的手洗得干净,他喜欢洗头、洗澡、修指甲,他洗脸不用肥皂而用碱,他把碱粉倒在手心里,往脸皮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洗,我们奇怪他的脸皮为什么不会被擦破,反而擦得透亮了。可是现在他伸出来的手却是一点也不干净了,手面上裂着血口于,指甲里嵌满了泥污……舍儿倒是长得粗壮了,面色也好。光着的头顶直冒热气。大冷天他只穿了一条单褲,赤着脚在结了冰的路上走着,球鞋拎在手里。

为什么不穿鞋啊,舍儿?我问。

赤脚省鞋,又跑得快。舍儿回答。

玉儿一下汽车就看到爸爸和弟弟了,她径直朝他们走过去,好像没有看见我。我叫了一声“玉儿!”她有些意外,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接大姊,她只噢了一声就不再理我。玉儿对人冷淡了!

我接了大姊又与他们一起往回走。

玉儿问爸爸:德儿的病怎么样了?现在的胰岛素又贵又不好买,我只带回来一盒。他爸说:还是那样,一天要吃无数顿,医生说吃多了不好,家里人就把可吃的东西放起来,可是她偷着吃,说饿得受不了,家里人不忍心,就由她吃了。

玉儿说:我害怕德儿不行了……

舍儿说:别说不吉利的话,她的儿子长得可好玩!又白又胖,不像爸也不像媽,叫“小孬子”。

玉儿说:不是我说不吉利的话,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见德儿穿了一身黑衣服站在我面前,我问她好了没有,她背过身去抹眼泪。要不,我不会这么急朝家里赶……

玉儿哽咽起来。她爸安慰她说:那是你想她了,姊妹的情分深,说不定她一见你就好了。

我的大姊本来不爱说话,现在更不爱说话了。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我问她咋不带个孩子来,她说路远天冷,怕累坏了孩子,乡親们替她照顾着很好。

来拿衣服的人没说他们是哪个部门的?我问大姊。

大姊摇摇头:没说。俺也没问。

没说姊夫到底判了没有?我又问。

大姊又是摇头:没说。俺也没问。

到了和玉儿他们分手的时候,顾维舜说:到乡下来看看吧!过去你们姊妹们常见面,如今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都有了自己的事了。德儿常常念叨你。

我忍不住心里一阵难受,答应他:一定去。三十二

顾维舜一家现在真正成了乡下人,顾远山老头引以为骄傲的书香气已经蕩然无存了。

生产队里给他们盖了三间堂屋,一间厨房。玉儿媽媽领迎波睡东屋,顾维舜父子俩睡西屋。顾维舜和玉儿媽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早已习惯了分居生活。三间屋里都放着盛粮食的泥巴囤,还放着犁耙一类的农具,显得挤挤巴巴的,只是摆得还有点条理。这大概是他们和乡下人唯一不同的地方了。

顾维舜和舍儿每天下地干活,舍儿还和婦女们一样干,不过每天的工分由六分长到八分半。顾维舜看稻田只能挣六分。父子俩虽然力气小,不会干,可是都很卖力。当然难免闹点笑话,出点洋相,可是比起上海来的知识青年,却算不了什么了。上海知青才叫绝,推磨的时候,人家给他一副驴蒙眼,他们却把自己的眼蒙上了,还问看不见怎么推磨。

村上人都说顾家人厚道,女队长便派顾维舜帮助会计记记工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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