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五章

作者: 戴厚英17,423】字 目 录

算帐,分分粮草什么的,虽说不给加工分,可是得到的比几个工分还要多。给他们家分东西的时候,会计把秤防往外移,秤杆子也翘得很高。

在村里的三家下放户中,正儿八经地过日子的,只有顾维舜一家人。

钱三文两口子等于“五保户”,生产队不但供给他们粮草,每到冬夏两季还要补助他们一点钱。村上人都把他们当累赘。钱三娘还算知趣,知道人家不喜欢自己,就像小老鼠似的在村里走动,从不多言多语。她喂着两只羊,每天到地里割些草,拾点柴,其余的时间便只在家前屋后转悠了。常常到玉儿媽这边坐坐,有时也来借盅盐,舀瓢水,碰上吃饭的时候,玉儿媽也给她点吃的。钱三文可就叫人讨厌了。每一次从外面宣传回来,他都要吹,吃到了啥,见到了谁。他肺里有病,走到哪里痰就吐到哪里。玉儿媽最怕他吐在自己门口,他一吐,她就拿灶底灰去盖,他不但不为此感到难为情,反而说:你这么勤快!我可以天天到这里来吐痰了!玉儿媽也不客气:你自己没有家?我有工夫给你盖痰,不如去扫猪圈!有一回,钱三娘拎水时掉进沟里了,玉儿媽拿了一根竹竿把她救了上来,钱三文还笑,问老伴现在下沟洗澡凉快不凉快。气得玉儿媽对钱三文下了一道最后通碟:从今后再来我家串门子,我朝你身上泼尿水!

黄山一家人也不比钱家好多少。黄山的老婆是集上人,不会干乡下活,又怕苦,三天两头往集上跑,两口子经常打打闹闹。黄山原来也是读书人,读过两年大学中文系,也是反右时犯下错误,给下放到农村来了,心里也憋了许多气,无心干活。所以,他家的灶台差不多天天是凉的。

玉儿媽可不允许自己一家人像他们那样生活,她说到哪山砍哪儿柴,在哪里我都不能比人家短半截儿。她干的活儿一点也不比别的农家婦女少。几十年住在集上,针线茶饭上她是把好手,推磨打碾可从来没干过。可是她照样抱着磨棍推磨。她脚小腿细,脚脖子麻秆儿似的,一步一颤巍。村上人都说,不能让她抱磨棍,毛驴再累也要听她使唤。可是她心疼牲口,一看到毛驴累了就“心肝宝贝”地叫,自己还是抱磨棍,让毛驴歇着。

可是到底是五六十岁的人了,一天到晚忙着,实在是累,累极了,脾气也就更大了。所以吵吵闹闹的事经常发生。有一回,天下雨,玉儿媽把一大盆猪食从厨房往猪圈端的当儿跌倒了,盆也掉破了,人也摔伤了。那天正碰上老大顾维尧来作客,老弟兄俩坐在堂屋里叙话,一个坐在桌这边,一个坐在桌那边,共吸着一个旱烟袋。你吸完一袋交给我,我吸完一袋再交给你,彬彬有礼,长幼有序。玉儿媽摔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老哥儿俩只问摔伤了没有,却不知道该去拉一把。还是小迎波跑出去把姥姥拉起来,给姥姥扶回堂屋里。看玉儿媽吵吧,说“书香门第”的男人都是又聋又哑又瞎又残废,还没心没肺。说跟这样的人过日子有啥意思,不如去跳河。吓得小迎波死死地抱住姥姥的腿,大哭大叫:不要跳河,下回你再跌倒了,还是我拉你。姥姥被感动了,宣布不再跳河,但是她说,从今以后,家里的规矩必须变一变。家里活要大家动手干,什么男人女人,都是人!男人不想干家务,就别吃饭!

打那以后,顾维舜开始光顾厨房了,自己盛饭端饭,有时也会坐下来,往灶洞里填把柴。

原来,顾维舜和玉儿媽一个打里一个打外,平分天下,现在,不知不觉地,玉儿媽成了这个家庭的“绝对权威”,顾维舜原来的那一半天地完全失去了。但顾维舜也不计较,他觉得反而清静了。

然而,正像一首歌里所唱的:公雞头,母雞头,不在这头在那头。灾祸总要降临的,这一辈人都躲不过,玉儿和德儿都轮上了,一个是病,一个是灾。

玉儿丈夫成了“五·一六”。

“五·一六”是什么东西?不但顾维舜玉儿媽说不清楚,连当了“五·一六”的人也说不清楚。江青说,“五·一六”是这么个东西:“一个反革命组织”,它“集中目标反对总理。实际上我们每个人的黑材料他都整了,他什么时候都可以往外抛的。”

江青是毛主席的夫人,连周总理都说她是“我党杰出的女同志”,常常举着小红书带头高呼:“向江青同志学习!向江青同志致敬!”,她讲的话还会有错?所以,全国成千上万的红卫兵和造反派都成了“五·一六”或“五·一六”的嫌疑,谁对“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表示过一丁点儿怀疑或不满,谁反对“新生的革命委员会”,谁让各级新上台的权威人士感到不顺眼,谁就可能是“五·一六”。这些人被叫做“新生的反革命分子”,以示和“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反革命分子”有所区别,区别在于,他们都在红旗下长大,原来头上没辫子,屁股上没尾巴,后来头皮和屁股一起发癢,辫子和尾巴便长出来了。

玉儿的丈夫没有反对过“无产阶级司令部”,他只是参加了当地的一次不成功的夺权。一九六七年上海的“一月革命”风暴使很多年轻人头脑发热,以为自己也可以参与权力的分配了。事实却来教育他们,那是作梦。红卫兵也好,造反派也好,无论你们多么可爱,多么响当当,都只能充当打手和炮灰,至多当一个聋子的耳朵。平民夺权谓之“篡”,这种古老的观念不但掌权者有,无权者也有。所以直到今天,有关文革的许多著作中,仍然充斥着这种反“篡”的意味。那些大学者大权威,对当权者的迫害可以不置一词,可以说“当娘的也会打错孩子的”,唯独对他们以为不配与自己平等的人在“当娘的”支配下对他们的批判,不但一点儿不肯原谅,而且要加倍偿还。对于这种状况,即使鲁迅先生活着,除了吐一个“呸!”字,还能做什么?这是走题儿的话,不说也罢。反正,玉儿的丈夫成了“五·一六”了。

丈夫被隔离审查的时候,玉儿早已随单位被“疏散”到农村去了。那时候,林彪还是“副统帅”,他发布了一个“通令”,要准备打仗,城里不可靠的人都要疏散,免得他们在敌人打进来的时候开城门,放吊桥,里应外合。玉儿在知识分子成堆的单位,自然要疏散了。几个月过去了,并没有敌人打进来,理应可以回城了,可是最高统帅又发布命令,大家都进“五七干校”,于是玉儿成了×连×排×班的“五七战士”了。有人来找她了解她丈夫的情况,叫她揭发丈夫的罪行,她才知道丈夫出事了。

玉儿没有马上把这件事告诉父母,怕他们担心。父母下放时,她是应该回来的,可是她没有回来。女儿读书时,她是应该回来的,可是她也没有回来。现在德儿病重,她预感到生离死别的恐惧,这才回来的。

德儿让丈夫把自己推到娘家,她要见见久别了的妹妹。

玉儿一看见德儿就哭了。美丽的姊姊怎么变成这样了呢?真正只剩下了一层皮。德儿却没哭,她努力对妹妹笑着,温柔地拉着妹妹的手问:你怎么又黑又瘦了?是不是想迎波想的?干校的劳动太累了吗?玉儿抽噎着回答了德儿一连串的“不”字,终于忍不住抱住二姊失声痛哭了……

玉儿姊、舍儿、迎波,都一齐哭。只有顾维舜不停地在一旁劝慰:都见面了,应该高兴才对。玉儿坐了一天一夜的车,该累了,德儿身子弱,也不能过分激动,还是做饭吧!

德儿撑起身子,说:我去。她媽马上按住她,说:用不着你。玉儿跟媽一起到了厨房里。玉儿在灶下烧火,她媽在灶上和面,擀面条。只和了一小块面,是做给德儿吃的,细粮不够,其余的人只能吃红芋面粑粑了。

玉儿媽说:以前你爷爷给你们算命,说你将来多灾多难,活不长,我天天为你提心吊胆,想不到应到了德儿身上。我哪辈子造了孽,老天爷这样罚我……说着,她的眼泪掉进了面条锅里。

吃饭的时候,德儿不肯吃细粮,她把面条推到玉儿面前,说:你累了,又在上海吃惯了细粮。我吃啥都一样,反正是吃了也无用。

玉儿哪里肯,她一定叫德儿吃下去,德儿又把面条递给迎波,迎波也摇头,说二姨是病人,二姨吃了吧!德儿只好把那碗面条吃了下去,可是吃完,她再也不愿盛第二碗,便吃红芋面粑粑,吃完一个,又伸手去拿,她媽把它夺了下来,说:不能再吃了,你不听医生的话,病咋会好!德儿恳求道:媽,我的病是治不好的,穷人生了富贵病,只有死路一条。就让我吃吧!要不然更难受……

玉儿也帮助恳求:媽,给她吃吧!

玉儿媽把一个粑粑递到德儿手里,又心疼又气恼,说:咋得了这种病啊!哪一天才能好啊!要是当初听了我的话,不做这门親,也许就不会得这个病了。怪谁呢?怪谁呢?

德儿说:我谁也不怪。活得成就活,活不成就死。我也没啥留恋的,只是舍不得孩子……

德儿说得难过,放下刚咬了一口的粑粑。

顾维舜说:都别说丧气话!玉儿不是又带了一盒葯来吗?有了葯病就能好。

玉儿媽也连忙说:当然能好!年轻人能抗病。好了!不说病了!迎波!把电线拉开,听听王八蛋今天唱不唱戏!

迎波拉开了吊在门旁的一根线,广播喇叭响了起来。迎波对她媽说:你知道王八蛋是谁?就是广播站!她媽说:别胡说!可是说话间,广播喇叭里便响起了刺耳的女高音:宝塔公社广播站!她把“广播站”三个字说得很快,口齿又不大清楚,听起来真像“王八蛋”,玉儿笑了,说:怎么要这样的人当广播员?迎波说:媽,你不懂,她够着人了!全家人都被她说笑了,说这小孩都懂“够着人”的好处!原来广播员是一个干部的妹妹。

广播员说有重要消息报告。顾维舜立即制止了家人的吵嚷,说:听,听,又出了啥事了!

玉儿媽站起来将广播线一拉,说:看把你积极的!就不让你听!出了啥事跟你有啥关系?听了这么多年还没听够吗?天塌了我也不问!

顾维舜只得摇摇头,解嘲地说:谁想问呢?我不过是想听听。过去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现在也不时兴了!

玉儿媽鼻子里哼哼了两声,拖长了声音说:哟!国家,国家!说得跟盆儿景似的,国家是你的?三十三

我没有按约定的时间到乡下去看德儿和玉儿,被大姊的事拖住了。大姊实在被周纯一害苦了,一个人领着三个男孩,怎么过?而且因为周纯一不断地出事,几个孩子都不能念书,现在大儿子已经十八九岁了,到了订親的年纪,她哪有钱娶媳婦?她天天又是哭又是诉,埋怨周纯一,有时候还说他不如死了。我看她这样痛苦,便劝她,真是过不下去的话,就跟周纯一离婚,再朝前走一步,就是周纯一将来出来,也不会怪你,你辛辛苦苦给他领大了三个孩子,也对得起他了。想不到她哭得更凶: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周纯一虽说为人粗鲁,喜欢闹事,可是心是好的。我跟他作了二十多年夫妻,他没动过我一指头。有一回他对我说话带粗字,我气得哭,他向我赔了半天不是……

你不是说,他变过心,有过男女关系问题!我说。

那是人家编排的!他跟一个女人一起出了一趟差,人家就说他跟那女人睡觉了,我才不信!姊姊说。

那你要怎么办呢?我问。

我也不知道啊!姊姊又哭了。

父親劝她:这么慢慢朝前熬吧!孩子渐渐大了,你也算有了帮手了。孩子们不能念书,就叫他们学手艺,一个人学一样手艺,就不愁吃喝了。

母親说:现在乡下能用着啥手艺?总不能还学剃头!

父親说:学剃头就学剃头!不孬也不赖。我爷爷和爹都是剃头的,也没有孬了赖了!

母親说:别听他的,不学剃头!

像这样的对话,几乎天天都要重复一遍。我都感到厌烦了。我下了个决心,下乡去看看玉儿和德儿,也和她们商量一下把小群说给二呆是否可行。书元原是玉儿大伯的养子,因为不堪奶奶的虐待逃了出去,顾家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书元不让我们把他的消息告诉顾家,他不愿意再见顾家的人。我一直为他保密,书元到过宝塔集,顾家人也认不出他来了。现在我觉得应该对顾家人公布这个秘密了,现在大家都是贫穷的乡下人了,顾维舜夫婦过去又待书元很好,为什么还要互相隔离?

德儿已经回到自己家里去了。玉儿媽他们见到我,親得不行,一定要留我住一天再去看德儿,听到书元这些年一直跟我在一个村上住,就更不让我走了,要了解书元的情况。

顾维舜说:老天爷公平,好有好报,恶有恶报。我们过去对书元不好,把人家逼跑了,如今报应就来了,报应到我们孩子头上了。

玉儿媽说:是老奶奶老爷虐待他,我们待他哪点不好?

顾维舜说:不是一样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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