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代父母受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忘了,小群奶奶逼死过一个丫头,小群爸爸要替他媽偿命。到头来,不是偿了?
玉儿媽说:扯你的鬼!小群的爸是给政府枪毙的,又不是那死丫头的魂勾去的!
顾维舜说:一样,一样,反正是死了!等德儿的病好了,我要親自到张庄去找书元赔不是,求他原谅。他要是愿意,我们就还当親戚走,我们顾家单门独户,也没有几家親戚。只是他现在是队长了,我的成分不好……
玉儿媽把牙一咬:我一听你说这话就生气!成分不好,成分不好,偷了抢了杀人了放火了?你天天把这话挂在嘴上,舍儿就别想讨媳婦了!
原来舍儿在他大伯那里找的那个对象吹了,人家不愿意嫁到乡下来,找了一个当兵的,已经嫁了。那当兵的也是宝塔集人,结婚的时候吹吹打打地好不热闹。那天合儿疯了似的要上集,还买了炮仗要去闹新房,被他媽死活拖住了,让他喝了许多酒,醉得死人似的,睡了两天两夜。打那以后合儿一烦一间就喝酒,常常喝醉,醉了就发酒疯,所以他爹媽正四处托人给他提親。
我没有在玉儿父母家过夜,吃了一顿中饭,就与玉儿一起到了德儿家。德儿家离她父母只有五六里地,我们半个钟头就走到了。
虽说也是泥巴墙,茅草房,但德儿的两间屋还是宽敞的。屋里没什么家具,泥巴桌子泥巴囤,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德儿因为有了玉儿带回来的葯,这几天好些了,正在做着针线活,小孬子就在她膝上趴着。这男孩长得实在可爱,虽说只有一周岁,却长得很高,皮肤比他媽还要白皙,他爸爸所有难看的地方到他脸上都经过了修改,变成好看的了。
德儿在给孩子做单衣,布是旧的,是自己的衣服拆成的。可是她还在那旧布上绣花呢!白色的小褂的胸口上绣了一朵粉红色的荷花,像真的一样。
玉儿说:二姊,你身体还没好,现在又穿不着单衣,忙什么呢?
德儿笑笑,说:闲时做了忙时用,不要到时候来不及。
德儿女婿坐在一旁,听了这话突然狠狠地擤了擤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们。他说:我咋说她都不听,这几天她把自己夏天穿的衣服全拆了,都给孩子改成小衣服了,说她再也穿不着了……
这男人话没说完就呜呜地哭起来,并且把儿子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流泪的脸在孩子的脸上又是親又是揉……
德儿停下针线,看着丈夫和儿子,温柔地说:别吓着孩子。你以为我想死吗?我也不想死啊!人啊,平时活得厌烦了,就想着不如死,可是真正到了要死的时候,又觉得活着好了。活着多好啊
德儿用手里的小衣服捂住了脸,好哭的玉儿早就哭得抬不起头来了,她一把夺过姊姊手里的小衣服,往床上一扔,说:不要做!不要做了!我不许你做!你不会死!我要想一切办法给你买葯
德儿又拾起那件小衣服,在那朵荷花上摸着,对玉儿说,别傻了,玉儿!你还不够苦的?一个月就有那五六十元钱,又顾老又顾小的,一盒葯就要二十多元,你哪能受得了?记得啥书上说过一句话,伤其九指不如断其一指,就让我这个指头断了吧……
我是不好哭的,可是现在我也忍不住哭了。我想起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玩的情景:
我们一起绕着宝塔打转转,唱着“轱辘轱辘圆圆,腰里装着钱钱”;
我和德儿、小群一起拉着玉儿的衣襟,玉儿用小手点着我们几个人的手唱:青布蓝布十八正,大米干饭搅糖稀,有钱的,吃个饱,没钱拔腿就要跑。德儿总是跑不掉,被玉儿抓住了手;
我们一起挖荠菜,比赛着谁挖得快,谁挖得多;
我们让小群扮新娘,把一朵玫瑰花揷在小群头上,小群的脸比花儿还美。
我们谁也不会想到,等待我们的竟是这样的命运啊!
德儿女婿放下儿子,问德儿:我去做饭,做啥饭呢?
德儿说:今天不用你做,我来做,你去拔点葱,挖棵菜来,我叠碱馍。
德儿一定要自己上灶,玉儿在灶下烧火,我在一旁看看。我又想起我们小时候在厨房里偷偷地请“麻秸姑娘”的情景了。我们把一把麻秸竖在灶前的地上,对着它磕头,祈求它赐福,让我们将来找个好婆家。玉儿是不是也想起了这件事?她手里抓着一把麻秸忘记往灶里填了,灶洞里的火已经熄灭……
那一晚,我和玉儿都在德儿家里住下了,德儿的丈夫到别人家里借宿去了,我们三个人带着小孬子挤在一张床上,叙了一夜。
想不到,那就是我和德儿的诀别。三十四
我没有去给二呆提親,德儿和玉儿都不让我去。她们说小群够可怜的了,何必再去伤害她的心?不论小群如今多么潦倒,二呆都配不上她。我把情况跟书元两口子说,他们都认为我做得对。书元也没怪我把他的消息告诉了顾家,说:其实我对他们也没什么怨恨,有空的时候去看看他们。
二呆虽然对我不高兴,却也拿我没办法。现在,他开始作“医生”了。书元给他买了个葯箱,又买了点十滴水、红葯水、消炎片什么的,叫他背着四乡里串着。乡下人有病很少看医生,能拖就拖,能抗就抗,拖拖抗抗,也就好了。如今有了个二呆,有了毛病便来问问,二呆卖给他们一两粒葯片,居然有效。于是二呆慢慢就有了一点信誉。书元两口子自然欢喜。
可是不到一个月,闲话就传了出来,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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