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呆专爱给女人看病,藉口检查,往女人身上乱摸。书元两口子几次考问,二呆都笑嘻嘻地矢口否认,说王八蛋才干那种缺德的事儿!可是有一天,被书元嫂子碰上了!二呆把一个年纪不轻的女人领到家里来看病,关起门来,一看就是两个时辰。书元嫂子从田里收工回家做饭的时候门还拴着,她硬敲开了门,那女人一溜烟跑了,二呆嘻嘻地傻笑,说他们两个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捱。书元嫂子吐了二呆一脸唾沫,说:看你哥哥不捶扁你!二呆抹去脸上的唾沫,仍然笑嘻嘻地,说:俺哥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谁叫你们不给我说媳婦的?
书元两口子被缠得没法,便商量着去给二呆买个女人来。说来也奇怪,文化大革命把什么旧风俗都破了,卖女人的事却越来越多,城里差不多常常有女人被卖和自卖,这些女人差不多都是从“天府之国”四川跑出来的。而且价钱也不算贵。
书元两口子东借西磨地凑了五百元钱,便动身到县城去了。不过两天,便领回一个闺女来,四川人,二十多岁,长得也可以。村上人都替二呆高兴,二呆更是喜不自禁了。不过书元对村上人说:丑话先向老少爷们说在头里,这姑娘是俺两口子骗来的,俺跟她说是俺要娶親,说二呆嫂子是俺姊。所以,拜堂的时候,俺还得代替二呆,入了洞房就没事了。俺请大家帮帮忙,到时候不要闹得俺下不了台。大家都说:这样好!生米一做成熟饭,她赖也赖不了。这种事儿,眼下多得很,怕啥?
看着书元涨红的脸,我不禁想起了他和书元嫂子的奇特的结合了。那时候,领导为了掩盖“大跃进”带来的灾情,叫他们扮作夫婦住在公路边,供中央首长视察,结果假戏真作了。这一回又要作戏,再弄假成真就糟了。没想到老实巴交的书元也能想出这样的花花点于来。这多亏上帝造人时把人分成了男女,只有男女二字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成为创造的动力,再愚笨的人都能被它激发出令人吃惊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来。
姑娘领回来第二天就要拜堂。我和书元嫂子在二呆的窗户上贴上了一对红纸剪的喜鹊,就算新房。
乡親们答应是答应了,不胡闹。可是革命时期好不容易碰上这样一个欢乐的机会,哪能忍得住呢?叫书元和新娘子报告“恋爱经过”,叫书元和新娘子親嘴,差点儿把书元逼哭了。直到书元嫂和二呆一起出来又吵又骂,才把大家的兴致降了下去。贺喜的人前脚走了,书元后脚就溜了出来,像刚刚逃出牢房的犯人一样,躲在自己房里再也不肯出来了。二呆趁乱溜进了新房。
新房里竟是一夜无话,书元两口子的心算放下来。谁知天一亮就不对劲了,新娘子突然吵闹起来,而且冷不防地跑到书元夫妻的房里来,掀了他们的被窝。两兄弟睡的房间都没有门,只有一张布门帘。新娘子朝书元脸上吐唾沫,说,兄弟和姊姊睡觉,就是你们这里的规矩吗?
书元两口子又惊又羞,作揖打恭,求新娘子别闹,书元说:俺是穷极了,才想出这样的孬点子,都是为了这个兄弟。俺们不会亏待你。
新娘子是个硬茬儿,她对书元说:我是冲着你来的!要么跟你成親,要么放我走路!
二呆哪里肯依,他软一阵、硬一阵地劝新娘子留下来,说既然进了张家的门就休想出去。可是新娘子软硬不吃他的,她对他说:我没有眼去看你那丑样儿!你们好好放了我,我把你们当親戚,不放,我就跑!你就是用笼子锁上我,我也能跑掉。前年一个男人买了我,我不肯跟他,他要活埋我,坑都挖好了,他问我要死要活,我一闭眼就往坑里跳,他没办法,还是放了我。你们有啥手段呢?也都使出来好了,我要怕就不是我娘养的……
书元哭丧着脸说:俺有啥手段呢?你问村里人,俺坑过谁了?都是为了这个兄弟。
书元嫂子把书元哥俩的经历对新娘子说了一遍,希望她原谅,新娘子的气消了一点,可是要走的决心毫不动摇。
村里人本来就等着看热闹,一听见动静便都跑来了,都帮着书元说话,说书元是好人,二呆也不错,就是腿短点,别的又不短什么,又会给人看病,过日子不会错。
就算你做件好事吧!女人家到哪里不是过日子呢?从四川跑到这里来,你也不是好容易的……女人们劝。
你去打听打听,周围那么多庄子,哪庄的人有俺庄的人好?你在俺庄没人欺负你,工分也比别处挣得多。男人们劝。
新娘子总算不哭了,但是她说,宁死也不跟二呆,要是这庄上有别的合适的人,她便愿意留下来。大家看看二呆,再看新娘子,都觉得这二人实在不般配。不过嫁了的姑娘砍倒的树,哪有换人的道理?所以都怪这新娘子太离谱,叫人没法帮助。结果下了台的张队长发了话,说:让她走!这样的女人也不中留。书元答应了,说:你要走就走吧,俺在你身上花的钱也不要了,算俺倒霉。
二呆马上睡到地上打起滚来,说:你们放她走我就不活了,我死给你们看!书元气得踢了他一脚,说:要死到一边儿死去!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大家都以为二呆是说着玩的,谁知第二天早上新娘子要走的时候他真的吊了颈。新娘子和书元两口子正在堂屋里说话,只听见新房里扑扑腾腾地乱响,书元嫂子掀开门帘一看,二果已经吊在梁上,脚上的板凳也已经踢翻了。书元嫂子吓得哇哇直叫,书元赶紧进去抱住兄弟,哭着叫二呆,二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娘和疯大爷……新娘子也吓哭了,说:你这是干啥子哟!俺不走了,俺嫁给你。
可是等到书元站到板凳上去解那根吊头的绳时,发现二呆结的是死结,根本吊不死的,他便骂开了:你跟谁学的这一套!早知道这样就不救你,吊不死也让你受一会儿罪!新娘子也骂,说:我心都软了,想着你敢为我死,脸长得丑点就算了。哪晓得你入丑心也丑。真是孬种,孬透了!书元嫂子说:你可别骂他的“种”,书元和他是一个“种”,书元一点也不孬。新娘子红了脸,连忙道歉。
新娘子非走不可,书元两口子便把她送到汽车站。临别的时候,新娘子竟有点依依不舍起来,说:你们都是好人,我以后还会来看你们的。
新娘子一走,二呆就长虫似的躺在堂屋的地上怄气,骂也好,劝也好,就是不起来。书元气极了,便说:有劲儿你多闹,没劲儿你少闹,从今以后,没有人再管你的事了。说着,他就拉起书元嫂子,说:走,我们走,把这个家交给他。
书元两口子到了我家里。我和高凡自然是劝他们别和二呆一般见识,我们认为二呆自从在六0年吃了死人肉以后心理上就有了病态,应该把他当做病人看待才对。
谁知我们还没说一会儿话,二呆就在村里闹起来,已经是阳春天气,很暖了,他却把疯大爷留下来的一件破棉袄穿在身上,把疯大爷的呱哒板也找了出来,学着疯大爷的样子在场地上扭唱起来。他唱:
叫乡親,听我讲,
书元两口子不像样,
二呆是他们親兄弟,
不管不问为哪桩?
唱了这一段,他摸摸自己的头脸又摸摸自己的瘸腿,再唱:
叫二呆,你别哭,
我看你有晚来福。
又有钱,又有屋,
又有女人赛珍珠。
二呆疯了!疯大爷附到二果身上了!村里人一边看一边说。书元又急又恼,上去一把抓住二呆,恶狠狠地说:不许你装疯卖傻!我要揍你了!可是二呆挣脱了他,照样扭照样唱:
说我疯,我从来疯,
我不属民国属大清。
问我年纪有多大,
不多不少一百整。
书元的脸“刺拉”一下变了,变得惨白惨白。他从二呆的身边退回来,退到场边上,两手抱住头蹲了下来。我走上前去问:书元哥是不是病了?他声音发抖地说:翠儿,我该死,今天是疯大爷的生日,我忘了。疯大爷怪我了!
我安慰他说:你信那一套?我看二呆是装。叫他装好了,他把心里的气泄完了,也就好了。
可是书元不信我,他说:二呆不是装,你看,他的眼神多像疯大爷!我去求他……
我拉都拉不住,书元跑到二呆前面,“扑通”一声跪下了,叫着:大爷,大爷,你救救二呆!救救二呆!不是我不管他呀,是他自己不争气。不信你问问村里人,你问问……
二呆怔了怔,看着书元。但是马上,他又从书元身边跑开,又扭又唱起来,并且要向村外跑,被几个年轻人拖住了。有人说他真疯了,应该把他绑起来,找猪血或狗血往他身上一泼就好;又有人说,是疯大爷惜身还魂,给他烧炷香就行了。书元发呆一样地蹲在地上没有了主意。还是下了台的张队长拿了主意,他说:
放了他!放了他!他真疯也罢,假疯也罢,随他去!他爱往哪跑就往哪跑,他活着,还是个人;死了呢,就是个鬼。是死是活,全看他的造化了。
那几个人就把二呆放了。二呆用和疯大爷一样的目光看看大家,就一颠一瘸地跑出了村子。
书元看着跑远了的二呆,当着众人的面捶胸顿足地痛哭起来,说他对不住死去的爹媽。众人劝他:你该做的都做了,对得起他们了!现在的农村里讨不到老婆的男人多着呢,也没见都像他那样疯疯魔魔的。书元这才止住了哭。三十五
德儿真的没等到穿单衣的时候就去世了。玉儿回到上海以后,是努力买葯回来的,但是那一段时间不知为什么,既没信,也没有葯。德儿终于像耗尽了油的灯似的,慢慢地熄灭了。才三十五岁。
在她临终的那几天,她媽一直和她在一起。那天半夜,她突然自己起来了。她媽问她干什么,她没说话,却自己穿起衣服来了。她穿上了棉袄,再去穿棉褲,但是她的腿已经抬不起来,手抓了几次,棉褲还是掉到了床下。她媽端着煤油灯照着她,她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媽,还是不说话。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丈夫用架子车连夜把她拉到宝塔集公社医院,可是她在路上就断了气。
美丽的德儿,只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个可爱的男孩就走了,甚至连话也没有留下几句。这些年,我已经经历了多少熟人和親人的死亡,但是德儿的死讯给予我的震动是无法比拟的。我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在玉儿得信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德儿的“五七”。我和玉儿一起下了德儿的坟地。玉儿媽也要去,大家都不让她去,只有舍儿陪着我们。
这一堆黄土下就是德儿了,她像往常一样不吭不嗯,静悄悄地不引人注意……
玉儿扑倒在坟堆上,两只手深深地[chā]进黄土里,怎么也拉不起来。她不说话,也不叫喊,只是饮泣。舍儿在一旁不停地说:三姊,该回去了,爸媽都不让我们在坟地里呆得太久了。可是玉儿不听,把手里的黄土抓得紧紧的。我说:玉儿,玉儿,你大声地哭吧,大声地哭啊!玉儿的头在坟堆上摇着:不,不,不!但是她终于嚎出来了!我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肩头……
天渐渐地暗了,舍儿催促道:姊,该回去了!玉儿还是不理,更大声地嚎叫着,舍儿终于忍不住,双膝一起跪倒在坟前,和玉儿一齐痛哭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们,因为此刻我也想嚎叫,像狼一样地嚎叫!
玉儿!舍儿!翠儿!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咻咻地叫着,我回过头去看,竟是小群!她手里挽着一个竹筐在离我们不远处站着。我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玉儿和舍儿也止住了嚎,但是并不回头。
昏暗中我看不清小群的脸,只觉得她完全像一个老太婆了。她说她的家就在离这里把路的庄子上,她听庄上人说有人来给德儿上坟,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哭得很伤心,就猜到是玉儿回来了,所以来看看,想接我们到她家去歇歇。
我问玉儿和合儿要不要去坐一会儿,舍儿说,不行,天已经黑了,家里要不放心的。小群也不强留,只说稍等一会儿,大傻子来送你们回去。果然,说话间,大傻子提着马灯,拉着架车来了,一定要我和玉儿坐在车上让他拉着,说几里路呢,我拉着走得快些。我看玉儿哭得两眼红肿,晚上又有点风,怕她病了,也就动员她和我一起坐上车,让大傻子和舍儿轮流拉着。路上我问大傻子,小群现在过得怎么样,大傻只说了四个字:一言难尽。
大傻子把我们送到玉儿家,茶也没喝,就又拉着车走了。我自然要在玉儿家住一晚了。
玉儿回到家,一直不说话,只呆呆地坐着。她爸她媽怕她伤心过度,都故意不问上坟的事,张罗着要我们吃饭。我们谁也吃不下去。玉儿媽把德儿的儿子小孬子递给玉儿,说:抱一会儿孩子吧。他爸一个男人咋能照顾他?我先帮他领着……玉儿木然地接过孩子,孩子竟然对她笑了。玉儿受不住孩子的笑,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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