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起来。这一日,一家人一起哭了。玉儿媽一边哭一边后悔,说自己以前对德儿疼得不够,德儿小时候把她打得太厉害了。叫她也不说话,问她也不说话,我不知道孩子生成这样的脾气,只知道抓过来就打。我的老实的孩子呀!我的受尽委屈的孩子呀!你媽对不起你呀!
要不是舍儿忍住泪,把牙一咬说:“都不许哭了!她是短命鬼!她是来讨债的,让她去吧!”一家人还不知要哭多久。顾维舜擦了把脸说:认命吧!命中注定我有一个女儿要夭折,如今已经应了,其他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就好。玉儿听了父親的话,站起身说:我先去睡了,翠儿跟我挤挤吧!
我们睡在舍儿父子的房里,他们在堂屋里临时搭了个铺。玉儿脚也不洗就躺下了,把手枕在头下,两眼望着屋顶。我在她身边躺下,劝她说:玉儿,德儿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孩子需要你帮助照顾,你可要爱惜自己啊!不劝还好,一劝,她又伏在枕上啜泣起来了。
我觉得玉儿还有别的心事,便问:迎波的爸爸还没有结案吗?
玉儿使劲地摇着头,小声地说:翠儿,我不敢在这个时候给父母添心事了,可是我现在进退两难,简直不知应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他们夫妻的感情出了问题。
她和他的丈夫本来是可以在一个城市里生活的,可是“革命需要”偏偏把他们分居两地。他们结婚多年,又有了迎波,可是他们却没有家。一年一度的探親假,只能在集体宿舍里凑和着过。他们像客人似的互敬互重,夫妻的情分却比水还淡。这样,生得漂亮的丈夫就不断地受到别的女性的包围,而他的意志是薄弱的……一次,她去探親,发现有一位女性比她更熟知丈夫有几件衬衫和几双袜子,她的心被刺痛了。回到上海,她立即要求调到丈夫那里去,可是她的领导吃惊地看着她:你还这么年轻,就迷恋小家庭?羞得她无地自容。这样的情况居然发生了三次,每一次她要求调动都落了空。
接着就是文化大革命。虽然两个人都是“造反派”,但是造反派和造反派之间的距离是无法测算的。一个地区有一个地区的情况,这个单位和那个单位也不相同。他们彼此的距离比以前更为遥远了。她不了解他的选择,因而也不能分享他的痛苦和喜悦。终于,他们像陌路人一样了。他甚至连孩子也不大关心了。
他隔离审查的时候,他单位的人来找她,用他的“桃色新闻”来刺激她和他划清界线,她当然没有这样做,但是她的心碎了!
翠儿,我现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合不能合,离不能离,爱不成也恨不成,我该怎么办啊?她说。
我能拿出什么主意?我只能叫她等待,等待他的问题有个结果的时候,那时可分便分,能合便合。
可是我害怕!德儿已经丢下了一个没有母親的孩子,难道我还能让迎波没有爸爸?这样父母怎么受得了?
迎波这时走了进来,她说姥姥叫她来跟媽媽親親,姥姥要领小孬子睡了。我和玉儿便不敢再谈下去。
迎波夹在我和玉儿中间,紧紧地抱住媽媽的头,用手去摸媽媽的脸,摸到了媽的眼泪,劝她媽:别哭了,媽,我长大了,我可以帮姥姥领小孬子,将来跟爸爸说说,把小孬子领到我们家里。她媽说:别胡说,小孬子有爸爸呢!她说:姥姥说了,不能把小孬子给他爸,他爸要给他娶晚娘,晚娘要打他……
睡在堂屋里的顾维舜听到了迎波的话,说:迎波,别跟你媽叙话了,你媽累了,让她睡吧!
迎波大声说:媽媽不困,她还在哭呢!我陪她说说话不好吗?再说,这么早就睡觉,我也睡不着。
顾维舜说,睡不着到姥爷这里来,姥爷跟你数数玩儿。
迎波爬起来去了。
顾维舜说:我们从一数到三十,一个人一次可以说一个数或两个数,一替一次地数,三十这个数轮到谁头上谁就输了。
于是迎波和她姥爷玩起了数数,一连数了两次,“三十”都轮到她了,她叫起来,说:姥爷坏!算得快!我不玩了。她叫得太响,把那屋里刚刚睡着的小孬于吵醒了,她姥姥吵起来:坏!不知道小孬子睡着了?德儿死了,人家哭还来不及呢,你们咋这么高兴呢?顾维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唉!看你这脾气!我是觉得玉儿过分伤心了……
舍儿也大声地叹了一口气:唉!
玉儿用力地翻了个身,突然大叫了一声:哎哟!
我吓得连忙爬起来,问玉儿怎么了,玉儿说:只觉得突然间天旋地转,像有人倒提着我的双脚拼命地甩,哎哟,我要呕吐……说着她就趴到床沿上,一个劲地呕吐起来。吐的都是清水。
一家人都惊慌失措,不知道玉儿得了什么病。玉儿呕吐了很久,肚里再也没什么东西好吐了,便又睡了下去。她对家里人说:没事儿,只是觉得头晕得厉害,睡一夜就会好的。乡下晚上又没办法去请医生,也只好等第二天再说了。
第二天,玉儿照旧是头晕,头也抬不起,眼也不敢睁。吃也呕吐,喝也呕吐。这可把顾家人吓坏了,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病。
玉儿不让去请医生,她说这毛病在上海时已经发过了,医生说叫“美尼尔氏综合症”,没什么葯可以治的,睡几天就好。可是他爸说:这样不能吃喝怎么行呢?身子受不住呀!我说最好输点液体进去。
除非送到宝塔集去,乡下哪有输液的设备呢?可是玉儿说什么也不肯到宝塔集去。说去一趟要花很多钱,不值得。没办法,只好到附近的兽医站去想办法。兽医倒很热心,把自己所有的各种各样的橡皮管接起来,用一根木头绑了个吊瓶的架子,给玉儿输了一些葡萄糖和盐水。几天之后,玉儿的病也居然好了。
顾维舜说:谢天谢地,从今以后啥都不求,只求一家老少平平安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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