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我和玉儿是怎样把小群送回家的了。一路上,很多人对小群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还指指戳戳。几个老太太偷偷地问我和玉儿:这孩子刚才也在?我们点点头,她们便“喷喷喷”地直撮嘴,不知道是赞扬还是惋惜。
送完小群,我和玉儿话也没说就各自回家了。我奶奶和爷爷详详细细地问我小群的情况,连说可怜,可怜,多好的一个丫头,可别吓坏了。奶奶还说,才十来岁的孩子,何必去看杀人呢?我说,老师要训练我们的立场呀!看我们能不能站稳立场。
啥叫个立场?奶奶问。
立场就是站在哪里。我说。
站在哪里?站在宝塔集呗!我一辈子没离开过宝塔集,这就叫站稳立场吧?奶奶说。
不对,是讲站在哪个阶级的立场上。我说。
啥叫个阶级?奶奶问。
阶级么?阶级还不懂吗?就是说,有的人剥削人,有的人受剥削呗!我说。
噢!你爷爷剃过头,这算不算剥削人?奶奶又问。
哎呀,你瞎扯什么呀?地主才剥削人。我都不耐烦了。
噢,懂了!那我就是剥削阶级。我是老天爷的小老婆,老天爷该是大地主了吧?奶奶说。
爷爷见我给奶奶缠得没办法,就拉过我来,说:翠儿,累了,回屋歇着吧!小孩子家,以后不要去看那种事了,吓破了胆怎么办?我便回屋睡觉去了。作了一夜的噩梦。
玉儿一家更关心小群。玉儿一回到家,就被她媽派去给小群家送粮。玉儿和二姊德儿一起拎了一小袋小麦面,穿过安玉山家的院子到小群家里去。天漆黑,她们揿亮了手电筒。不料手电筒刚刚问了一下,安玉山就在屋里大声喝叫:谁?那声音听起来叫人发怵,玉儿吓得哇啦一声哭了出来,德儿吓得拔腿往回跑。玉儿媽骂道:安玉山一定在偷偷地抽大烟,以为是查烟的人去呢!砍头的!吓唬孩子,迟早不得好死。玉儿爸说:何苦咒人?现在谁心里不害怕?听说还要杀几个呢?玉儿媽说:心里没鬼,怕啥?
这以后,果然又杀了几个人,又有几个人陪斩,我都没去看。杀巨盗大杆子的时候,我出于好奇,去看了。那天用的是炸子,子弹在大杆子的脑袋里开花爆炸,只看见血肉横飞,顷刻间大杆子脖子上只剩下一张头皮,那头皮又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立即收缩,★经典书库★缩得只有拳头大小,贴在脖子上。我吓得捂着脸往家跑,接连几天,茶饭不进。而且从那以后,我看见豆腐花就发晕。
那天陪斩的是个泼婦,吓得当场昏了过去。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泼了,见了谁都笑,就是不说话。有人说她疯了,又有人说她装傻。不到半年,她便死了。
听说有人把大杆子的脑浆从地上刮了起来,用荷叶包了回家去治病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十
真没想到我们宝塔集潜藏了那么多反革命。年轻的区长说得对,宝塔集原来是乌龟王八把持的,人民要翻身做主人,非得把这些乌龟王八一网打尽不可。
蓝二爷和蓝虎是同一天被抓去的。罪名是地痞流氓。
安玉山的烟枪给缴了,看他有病,让他在家里接受监督改造。
可是,我们怎么也想不到,连玉儿的姨奶奶也给带走了!说她替反革命的镇长进行迷信宣传,蛊惑人心。
姨奶奶是在玉儿家被抓去的。那天,她来打听二呆的消息。她说,八路军是穷人的队伍,穷人的孩子能跑到哪里?一定在八路军队伍里。先前隐姓埋名,现在也该露面了。她听说区长像大呆,便要去看看,向他打听二呆的消息。
玉儿爸说:姨,你别多事了。谁不知道镇长是我们舍儿的干爹,镇长出了事,我们撇还撇不清呢!幸亏老三参加了工作,在上面维持着,要不,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再说,你老人家装神弄鬼的,现在正反对封建迷信,你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姨奶奶说:放你爹的屁!真是你爹的儿!我装神弄鬼?装得出来吗?谁装给我看看!鬼神看中了我,朝我身上附,我有什么办法?你媽附在我身上的时候,你爹都老老实实地听她说话。我是装的?放屁!镇长是舍儿的干爹,这就吓着你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是他,你是你。共产党杀富济贫,你是富人?跟你老子一样,硬往富人一边靠,还是老三好,往穷人一边靠。
正说话间,来了两个人,对姨奶奶笑嘻嘻地说:找到你家里,你倒到这里来了。又来下神吗?
放屁!姨奶奶笑骂道,谁家的小孩子说话这么油?我下个啥神?我那是病!看也看不好。现在不兴宣传迷信了,我天天对鬼神祷告,你们去找别人吧,别再来找我。可是鬼神也——她打了一个呵欠。
来人笑得更厉害:看看,又要上来了。请鬼神先别处转转吧,您老跟我们到区里去。
姨奶奶乐呵呵:正好,我要我区长问问俺二呆的消息呢!
玉儿媽和玉儿爸早吓坏了,忙拿烟敬来人,来人摆手:没事,给她老人家治病。
姨奶奶跟着来人走了。去了就没有回来。到区上一打听,才知送去劳改了。
宝塔集有一个耶稣堂,只有一个传教的牧师,牧师同时是外科医生。我没有看见过这位牧师传教,却做过他的病人。六岁那年,我腿上生过一个疮,拖拖拉拉一个多月都没好,爸爸就把他请来了。他给我注射盘尼西林,一针要很多很多钱,等疮“熟”了,他就给我开刀。没有*醉剂,我爷爷抱住我的头,我爸爸按住我的脚,牧师干净利索,几下子就把我的疮挖掉了。以后,他又天天来给我换葯,一边换葯一边安慰我,快好了,快好了!夸我勇敢,能忍住不哭,我慢慢地喜欢上他了。
谁能想到牧师也是反革命呢?他也被抓去劳改了。我好不舒服,去找玉儿说话。我说,玉儿,他的脾气可好了。那天他来给我换葯,我捂住脸不敢看伤口,他说,别捂脸,看看吧,快好了。我慢慢地松开了手,从手指缝里往下看,哇!还有很深很深的一个洞呢!我哭起来了。他摸着我的头,说上帝保佑你,别害怕,你只管睁开眼看看,真是快好了。刚开刀时,伤口比现在大得多了。不信问你媽。
玉儿说:他说上帝保佑了?我说,是呀!玉儿说,这就是迷信呀,没有上帝。对了,我说,我明白了,他反对《国际歌》。《国际歌》里唱:不要靠神仙皇帝,全靠自己救自己。玉儿说,对,对!他还反对《东方红》呢!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呼儿咳呀……对不对?他怎么说上帝保信你呢?我说,玉儿,大救星不是和上帝一样了吗?玉儿说,哎呀你好糊涂,大救星是毛主席,毛主席怎么是上帝呢?是领袖!我觉得玉儿的水平比我高。四十岁以后,我才懂得,玉儿的水平也稀松,因为和我一样,她也没发现,《东方红》也反对《国际歌》。
一连串事情的发生,把顾远山老头吓坏了,他召来了三个儿子。
顾远山对三个儿子说:我不想干了。这个店,维尧和维禹接过去吧。
维禹说他工作忙,不肯接,叫老头子还干下去。生意不错,你怕啥?他问老子。老头子说:我怕啥?我怕你!像你这样抛头露面的,总有一天一家人都毁在你手里。我们祖祖辈辈不招惹是非还不得安生,我不得不一个人流落到这穷地方来。现在这一切都要断送在你手里。维禹不服,问老子:我干了啥坏事了?不就是当了个商业代表吗?老头子火了:代表,代表!你能代表谁?你说!维禹也火了:你作主吧,一切由你!
于是顾远山宣布:一个店三一三剩一。维舜早就分出去了,而且有言在先,家里的一切没有他的份。所以,老大一份,老三一份,我们老两口一份,将来我们两老的丧事开支,由你们弟兄三人分摊。
维尧眨巴眨巴眼说,行。维舜搓搓手,说你老怎么说就怎么办吧!只有维禹摆手,说不行。要分,老二也该有一份。还有舍儿呢,凭什么剥夺他们的权利?他媽骂他不知道好歹,胳膊肘朝外弯。他冲着他媽吵:什么是里什么是外?要不是你们硬分里外,二哥二嫂何至于分出去?
顾远山把桌子一拍,指向门外:你给我滚!马上就滚!你公平,你有理,好,今天我就把你的一份给老二家的舍儿。你带着你的老婆远走高飞吧!这个家不容你进门!弟兄三人和老太太都给吓住了。他们知道,老头子只要话一出口,谁也别想让他改过来。老太太骂老三不争气,不懂事!还不快给你老子跪下来,陪个不是!老三一跺脚,跑掉了。老太太放声扯嗓地哭了起来!
维尧眨巴眨巴眼,看过了老子看后母,看过了后母看老二。老二又搓搓手,说:老三不懂事,不去理他,就按老爷说的办吧!噢,你就想吞并老三那一份呢!正在嚎的老太太说,老二也不辩解,只对老头子说话:我去请舅舅(实际上是老三的娘舅)来吧!说罢,赶紧溜回家里。老三正等在他家里。
顾维舜对老三说:干啥事,都不能任着自己的性子。你不能说父親的担心没道理。化整为零不惹眼,有什么不好呢?
老三说:我为你抱不平。他既不作生意了,要那一份干啥?我们弟兄还不能养活他们?顾维舜说:你还不知道他?他喜欢自由自在地花钱。好了,我马上找舅舅来分家,你那一份,我接下来,暗中转给你,这样,就保全了父親的面子。你赶紧找房子搬家去吧!
老三说:不能这样,二哥。那一份还算你的,你先借给我作本钱,我将来还你。要不然对不起二嫂和舍儿。
顾维舜说:不要担心你二嫂,她是个明理的人,说过不要家里的东西,她会犟到底的。你还是去找房子吧!
三天以后,顾远山的杂货店一分为三了。老大在原址开了一爿夫妻老婆店,老三找了另外一个地方也开了一爿店,说是替老二经营的。老头儿把自己的一份完全变卖了,卖得的钱装在一个大布袋里,拴在自己的褲腰带上。
这件事大大伤了玉儿奶奶的心,虽说维禹把二哥的一番好意完全告诉了她,她还是不能原谅老头子的寡情绝义。她病了,而且一病不起,不到两个月就去世了。那时候,我和玉儿正在乡下作宣传演出,回来的时候,玉儿奶奶已经收殓了。玉儿去向她媽要孝衣孝巾,她媽只给了她三尺白布,让她束在腰间,头上戴一顶孝帽。她穿戴之后照照镜子,说不好看,非要孝衣孝巾不可。气得她媽骂:死丫头!要论辈分的呀!等我死了你才穿孝衣吧!你把一正白布裹住自己也没人说你。还不快去灵堂哭奶奶去!
玉儿一看见棺材头前幽暗的灯,腿就软了,跑去找她媽:我怕奶奶从棺材里伸出手来拽我的脚,因为我不喜欢她。她媽笑着拍了她一下:拽脚也轮不上你,先要拽我的。走,我领你去。玉儿又跟媽回到灵堂,与她媽一起跪下,听媽祷告:玉儿因为公事不能来给你送终,求你不要见怪。玉儿知道奶奶不在了,哭得不得了,说再也没有奶奶疼了。说着说着,玉儿媽就哭起来了。玉儿媽一哭,玉儿也哭了。十一
淮河不顾世道的变化,一九五0年发了一场大水,再一次淹倒了蓝二爷家的房屋,也把我家和玉儿家由小康冲到了贫困的边缘。
蓝二爷去改造的时候,给家里留下了话,家里的房子一分为二,前院归永继母子,后院归“短一点儿”和老婆婆,老婆婆死后全归“短一点儿”。“短一点儿”当时就问:后院淹倒了呢?蓝二爷说,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吧!能等蓝虎回来呢,你就等;不能等你就改嫁。小丫头你可以带走,也可以留下。可是蓝虎抱着自己的老婆哇哇地哭,求她等他,就是走,也把女儿留下来。“短一点儿”答应了下来,永继媽也说,她愿意和弟媳一起等他们爷俩儿回来。
如今怎么办呢?
“短一点儿”在蓝虎走不多久就觉得熬不下去了。她想蓝虎想得厉害。人们都不明白,像蓝虎这样的男人还值得想吗?可是“短一点儿”就是想,还不怕羞地说出来。永继媽背后说“短一点儿”怕是有点什么病,好像离了男人不能活似的。以前蓝虎在家时,两口子好像親不够,大白天也搂搂抱抱的,没脸没皮。有时让蓝二爷碰上了,直朝他们吐口水。永继奶奶更不客气地骂“短一点儿”:浪!倒是我奶奶替“短一点儿”说话,说,又不是跟别的男人,在自己男人面前随便怎么“浪”,别人也管不着。所以,蓝虎走了以后,“短一点儿”常常找我奶奶诉苦,我奶奶总是“啧啧啧”地表示可怜她。
现在,“短一点儿”又来找我奶奶了,说她想走。人也走了,房也塌了,还等啥呀!她说。奶奶说:可不是吗!要说蓝虎呢,确实也不是个正于的人。没多大一点就吃喝嫖赌样样会了。不过这也难怪他,对吧?根不正苗不正,结个葫芦歪着个牌。你那老公公,别看他在世面上像个人样儿,啥坏事干不出来?要不,人家会在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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