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的那天来胡闹?“短一点儿”的脸猛然红了,说,过去的事儿,不提了吧!眼前怎么过?想起蓝虎对我的好处,我苦死也不该走。可是想到以后的日子,我是一天也不想留。奶奶说:这得你自己拿主意,别人拿的主意不一定称你的心,合你的意。谁愿意多这个嘴呢?
几天以后,“短一点儿”就走了。她说到劳改队去看蓝虎,把小闺女也带了去。可是她走的第二天就托人传话来,说不要等她了,她不论见到见不到蓝虎都不想回来了。她婆婆整整骂了她三天三夜,说她生成不是好女人,嫁一千个男人也不够。咒她嫁一个死一个,嫁两个死一双,到老都叫她守空房。我奶奶说:积点德吧,你!骂人像吃菜,得着啥好处了?能多长一块肉,还是多增一年的寿?一家人七零八落的,哭也哭不够呢,你还咒。
“短一点儿”真的没有回来。有人说,她嫁到南乡去了。嫁之前是否到劳改队去看过蓝虎呢,谁也不知道。这倒好,蓝家的一点房产便完全是永继的了,永继媽掩饰不住的高兴,说大水一过就把房子修好,将来给永继两口子住。
永继这时和我们一样,刚刚小学毕业,和表姊结成两口子还早着呢!可是他媽心里急。他媽把与永继订了親的娘家侄女接来住过一阵,想让永继喜欢她。可是永继一见表姊就不喜欢了。说她不好看。他媽问他谁好看?他说小群。他媽吓了一跳,这孩子心里莫不是开窍了?可不能跟小群“对象”呀,这样的家对那样的家,真是歪瓜对瘪枣了,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的。她对儿子说,不喜欢表姊不要紧,千万也不要喜欢别的女孩子,将来上中学到县城去找,带一个洋学生回来多好!可是永继说:我就把小群带回来吧。这叫他媽真个忧愁起来了,找我,找玉儿,问我们平时是不是和永继一起玩,有没有小群在一起。我们不知轻重,老老实实地说了,我们时常在一起玩,不论玩什么,小群和永继都是“一头”的,有时候一起到野地里去摘野花野果,碰上几个大女孩,还教永继和小群玩拜堂,教他们知道什么是男孩,什么是女孩,有一次还让他们互相看,男孩和女孩有啥不一样……永继媽的脸都黄了,莫不是蓝家的下一代又不成气候?那天,他把儿子打了一顿,说从今以后不准他跟女孩子一起玩,他的小辫子也给剪掉了。
又是我奶奶出来劝:小人家家的事,管他们干啥?谁没打小时候过过?小时候,看见啥都觉得新奇,现在我们都老了,知道男女间就差那么一点点儿,没啥稀奇的;可是小时候不也觉得稀奇?不是也想看个明白?奶奶还教训永继媽:你呀!不要因为自己是单手人过日子,就把什么都看成不正经。天下事再大,也大不过男人和女人的事。孩子大了,你也管不着了。永继媽被奶奶说得眼泪汪汪的。
大水一下去,我们就到县城念中学了。小群和我们一起参加了升学考试,考得很好,可是因为家庭困难不能去。永继媽为此高兴得不得了。十二
宝塔集离县城六十里,既不通船也不通车,只能靠两条腿。我第一次去学校是爸爸用自行车把我驮去的。这样,我们回家的次数就少了,常常是因为交不上伙食费被停了伙,不得不回家想办法的时候才回去,还有就是寒暑假了。我们都好像成了宝塔集的客人了,对宝塔集上的事知道得越来越少,不过我们这几家人的事儿倒还是知道得非常详细的。
我和玉儿的大姊同时提婆家了,而且提的都是一个对象:区长。区婦联主任见区长年轻能干,还没有对象,很操心,便在集上适龄的姑娘中挑选。我和玉儿的姊姊刚好都和区长同岁,而且在当地,也算得上名门了,婦女主任先到玉儿家说親,因为玉儿的大姊长得更美。玉儿爸怕得罪区长,有点想答应,可是玉儿媽不肯,说女儿还小,又没离过家,不配区长这样的人。于是区长又到我家。我媽我爸对啥事都无可无不可,只说问问闺女。我大姊见过区长,说她没意见,事情也就定了下来。只有奶奶不乐意,说有女莫嫁官,嫁官相见难。平常人家的闺女嫁给平常人家多好,攀官做什么?爸爸说奶奶的头难剃,自己嫁了剃头的想攀老天爷,孙女嫁给当官的却又说攀高了。奶奶说:罢罢!一辈管一辈,我是死得着的人了,你们自己作主吧!
姊姊在春节结婚,我和玉儿正好在家度寒假。玉儿到我家吃喜酒的时候,奶奶问玉儿:你家的喜事啥时候办呀?玉儿说,姊姊的事刚刚提,本集人家,大概快了吧!奶奶说,不是,我问的是你爷啥时候把你的月白奶奶娶过来。玉儿的脸红了。事后,我问奶奶什么意思,奶奶说,玉儿的爷爷暗中和一个女人相好呢。天天晚上趁月亮见面,所以叫月白奶奶。我不信,说奶奶专门会编排人。可是第二天,我便在玉儿家看到了一出戏。
玉儿奶奶死了以后,顾远山兴出新点子,要在三个儿子家里轮着吃,既可以不断地换换胃口,又可以比较三个儿子媳婦,看哪一个更孝顺。三个儿子三个媳婦,一个也不敢怠慢。
这年春节,他正好轮在玉儿家。按我们当地的规矩,男人们年初一出门拜年,年初二等在家里,近親要来作客。可是年初二一大清早,顾远山就出门去了,来拜年的人要叩头也找不到他。一直到傍晚,拜年的客人都走了,他才回来,一头钻进自己屋里,话也不说。玉儿媽撇着嘴对玉儿说:别出去了,大年下,像个白蹄子猫似的东窜西窜,啥事儿呀?就算你年轻火大,能把房檐上的冰凌柱子烤化吧,也得讲个分寸。有时有常,才成规矩。像你这样,不怕人家用石头砸俺们这书香门弟?玉儿不摸头,便辩解说:啥事儿呀,教训我?不是早给你说过了,要去看看小群,你都答应了,又忘了?玉儿媽朝女儿挤挤眼,又用手朝顾远山屋里指指,说:看小群?谁知道你去看谁?偷偷摸摸的,不嫌寒碜?要送什么东西给人家,跟我讲一声,只管送去,光明正大么!偷!年糕和馒头日渐地少……玉儿还不懂,急了,大叫起来:你疯了吗?净乱说呀!她媽不理:乱说?你心里明白!说着站起来,拉拉玉儿的头发,继续说:鬼丫头,死心眼儿!
玉儿这才明白,是说她爷爷呢!她本来就不喜欢爷爷,这时得到媽的鼓励,更长了胆。她拉住正在放炮的弟弟舍儿,对他说:来,姊教你唱歌。张二老媽子,卖给张侉子。张侉子不要,卖给老道。老道家失火,卖给我。
舍儿讲话口齿不清,把卖给我唱成“卖雞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越笑,舍儿越逞脸,干脆只唱一句:张二老媽子,卖,卖,卖雞窝。
呕哨!顾远山在屋里摔掉了一只茶杯。玉儿笑得更狠:好了,雞窝卖了,雞也飞了,把东西也碰破了,舍儿唱得更响:卖雞窝,雞飞了!
玉儿!顾远山在屋里大喝一声。
玉儿忍住笑回应:哎!
去把你老子找来!顾远山说。
我爸爸送客去了,马上就回来。玉儿说。
去找!顾远山叫。
不去!我要找小群玩去,翠儿等着我呢!玉儿说。
正在这时,顾维舜回来了,玉儿媽向他又挤眼又摆手,叫他先到别处躲一会儿,他什么也不明白,像往常一样,先到父親的房里打招呼:您外出回来了?玉儿媽在门外气得直咬牙:孝子!今天够你受的。果不然,顾维舜要往外退的时候,顾远山喝住了他。
管教管教你的老婆孩子!顾远山一边说,一边把门关上了。我和玉儿本来就要走了,看见这光景,也不想再去小群家,趴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瞧,玉儿媽也搬个小板凳在门口坐下来。
他们惹您老人家生气啦?玉儿爸小心地问。
问问你老婆!自从到你家吃饭,她就没有过好脸色。那天还想用大针卡死我。顾远山说。
玉儿媽忍不住了,她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敲敲门:顾维舜,来审问你老婆吧!谋杀公公,罪该万死了!年纪那么大了,怎么能红口白牙地乱说。自从轮到我家里,我和美儿整天地伺候你。美儿那天烙油馍不当心,一根草棒掉在油馍上了,你吵翻天,我把美儿打了一顿,又给你重烙馍。这就是要下大针卡死你吗?
你听听,你听听!这还是我们顾家的规矩吗?我不能跟没知识的人吵架,我怕丢人!顾远山说。
丢人?人早就让我丢尽了!去找街坊邻居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丢人现眼啊!玉儿媽在门外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门里的人听得清楚。
啪!顾远山拍桌子了。你管不管?他说,你不管我去告你!告你忤逆!
玉儿爸吓得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玉儿媽在门外也被镇住了,不敢再说话。
顾远山又说:你们的母親去世早,我把你们养大多不容易,没想到你们今天这样对待我。从明天开始,我不到你们弟兄家吃饭了,你们给我单买一处屋,我一个人单住,你们每人每月给我三十元钱就行了,我死了也不用你们管。
玉儿爸跪着说:那何必呢?我们哪点做得不好,您老人家可以说,也可以打骂,我们改过就是了。有三个儿子,又都成了家,让您单过,人家不笑话?再说,我们三家生意都不好,哪有那么多钱拿给你呢?
我管不了那么多!顾远山说,你们是应该给我的。我没有多要,就算我养活你们十八年,十八年的养育费是多少?这笔钱你们该不该还给我?
顾维舜嗡动着嘴chún,一时说不出话。玉儿媽在门外又忍不住了:十八年养育费?哪有十八年?顾维尧、顾维舜两兄弟都是十二岁下学去学生意的,自己养活自己,满师之后,挣的钱都给了你。老三在外面念书,更没花着你的钱,是他两个哥哥供他的。
你们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顾远山又拍了一下桌子。
玉儿爸叩了一下头:大年下,您老人家别发火。本来呢,做儿子的不该和老的论长短,不论咋说,总是老的有理,小的无理。可是,凡事也不可太过分,是吧?平心而论,你的三个儿子媳婦,哪个不孝顺?我们弟兄仁,除了老三有时在你面前逞逞脸,谁敢在你面前出口大气?她们妯娌,集上谁个不夸,妯娌之间和和气气,互助互爱,对老的,一个比一个孝顺。就是舍儿媽,不错,脾气倔些,可是在你面前没有亏过心。想当初她进俺们家,过的是啥日子?那时候家里日子不错吧?可是你一定要她们妯娌吃麸皮,她俩说过一句怨言吗?
玉儿媽在门外擦起了眼泪。
顾远山鼻子里哼哼几声。
顾维舜接着说:舍儿媽坐月子,把她一个人扔在沟沿下,我晚上多坐一会儿都不行,她才二十来岁,不害怕吗?……
玉儿媽在门外抽嗒起来。
玉儿爸又说:跑日本反的时候,我们一家几个给害得好惨!多亏舍儿媽,领小孩子拖大人,一日一日地捱过来。照说,那就是恩断义绝了,可是日本反一罢,我们不是照样逢年过节大篮子小篮子往你们那里送?
玉儿也擦起泪来。
我看顾远山,脸白得像张纸,不停地说着:好好!好好!你像斗地主一样斗我了!跟我算账了!好,算账了!
不是算账。玉儿爸好像跪累了,抬起一条腿,变成单腿跪。小的孝顺老的,是天经地义。可是为老的也该为小的着想呀!古人说父慈子孝……
顾远山冷笑一声:我就是不慈!
顾维舜忙说:不是不慈。是为小辈们着想不够。就说张二家的……这女人谁不知道……儿子们都是世面上的人,您老又这么大年纪了,您让儿子们怎么向街坊交代?您老……
顾维舜的声音越来越低,用的差不多全是气声,我和玉儿听起来很费劲,便也不听了。过一会儿,只听顾远山大声说:从今以后,我不再进你们家门,你按月给我送钱去!说罢便开门走掉了,头也不回。舍儿在后面叫:爷爷,你晚上不吃饺子了?
顾维舜拍拍膝盖上的土,叹了一口气。玉儿说:爸,腿疼吧?顾维舜温和地摆摆手:别没大没小的。玉儿媽说:你爸进步多了。跪着说理总比屁也不放好。十三
顾远山走到了大儿子家,他想从老大这里打开缺口。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们,三兄弟的性格极不相同,但感情是极好的。因为老大懦弱,老二和老三就特别尊重老大,鼓励他说出自己的意见。要是老大对父親的行为默许了,老二和老三自然也会默许的。
其实,顾远山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太不光明磊落了。他所相好的那个女人——张二家的,在街坊的眼里确实不是一个好女人。这女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寡婦,生得相当俊俏。以往与集上的男人们来往也相当多。被人称为“半开门”。当时他也很看不惯她,在妻子面前不断地攻击她的放浪,想不到在许多男人日渐疏远了她的时候,他却被她吸引了过去。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命。
可不是命吗?他从小生长在一个富裕体面的家庭里,以后虽然家道中落,他还能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