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二章

作者: 戴厚英14,135】字 目 录

,把碗从大伯的眼底下闪了过来。

顾维尧埋怨地看了妻子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规矩!再去哄舍儿:倒了吧,舍儿,狗肉脏,不能吃。

舍儿不肯,说狗肉不脏,狗肉香。是大媽特地从邻居家给他讨来的。顾维尧无奈地看看父親,老头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他只得从口袋里掏出一点钱来,再哄舍儿,说买糖给他吃。狗肉有毒,狗是吃屎的,屎不脏吗?舍儿被他说得倒了胃口,同意倒掉狗肉。顾维尧松了一口气,问父親:没事了吧?

顾远山不肯罢休,他喝住又要往外走的儿子:你就这样纵容老婆孩子吗?你还有一点男子汉的味道吗?

没见过这样骂儿子的,舍儿大媽嘀咕道。

你听听,你听听!你没聋吧?顾远山冲儿子叫道。

顾维尧不得不训妻子:你不开口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妻子顶撞他:谁惹他了,他自己心里有鬼……

这句话说得太糟糕了。顾远山拾起刚刚丢在地上的树枝,冲着儿子劈头盖脸地打起来。顾维尧左躲右躲,还是不停地被打着。妻子叫:不会跑?他便跑了出去。可是顾远山拎着树枝在后面穷追不舍,嘴里骂着:“不肖子孙!不肖子孙……”顾维尧见朝外跑不是办法,便又折回头往家里跑,跑到自己的卧室里,把门儿一关躲了起来。他的妻子马上赶去拦在卧室门口,对公公说:你进去打吧!使劲地打!打死了也没人心痛!没见过这样没用的人,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让老子撵得没处躲。她嘴里尽管这么说,心里却明白,老头子是决不会进儿子媳婦卧室的。这也是规矩,以前,她已经用这办法多次保护过丈夫了。

顾远山的气没处出,便抓住了舍儿,要打;舍儿抓住爷爷手里的树枝哇哇地哭。这可激怒了合儿大媽了。没有生养过的她,对老二家的孩子个个疼,尤其是对舍儿,她把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宝贵。她顾不了自己的丈夫,也顾不了做媳婦的规矩,冲到舍儿跟前,夺掉了公公手里的树枝,把它扔在地上:你不让我们活我们就不活!走,舍儿!把你送回家去,然后我去投河,我受够了!

舍儿抱住大媽的腿:叫爷爷去投河,大媽不投河。

闹得邻居八家的都知道,过来看热闹。有人去把玉儿媽找来了。玉儿媽听明了原委,也发了脾气,对她大嫂说:投河?傻了?人家越是觉得俺们得眼,俺们越是要活着。俺们可是明媒正娶进门的媳婦,不是偷偷摸摸轧下的姘头。谁该受谁的气?现在解放了!

那我死给你们看!反了,真反了!顾远山咬着牙说。

咯噎一下,儿子、媳婦、孙子都不敢说话了。静了半天的场,舍儿媽拉起了舍儿:走吧,回家,让你爸爸来跪着吧!你爸爸会跪。

这一闹,顾家在宝塔集的声名大受影响。顾家三兄弟都觉得在人面前难做人。幸好,不久以后的一场大水冲去了顾远山的风流,也洗刷了顾家三兄弟的耻辱。十四

一九五四年年初,顾远山看黄历,说今年要发大水,因为治水的龙太多。大家都笑他,说老黄历不中用了,如今有了水闸。

水闸离宝塔集二十里,宝塔集男女老少凡走得动的都去看过。我奶奶也去了。回来,奶奶拍手打掌地称赞,说龙王老子也给锁起来了,多好!最好哇,把天王老子也锁起来,要他哭就哭,要他笑就笑。我爷爷说她胳膊肘朝外弯,忘记了自己是老天爷的小老婆。她说:我跟老天爷离婚了,我像小莲花一样反封建,给你这个剃头的当大老婆了。

为庆祝水闸的竣工,老师组织我们到工地上去参观,还让我们以水闸为题写一篇作文。老师启发我们说:

我省有什么著名的水利工程?寿县安丰塘。这是我国历史最悠久的人工水库,鼎盛时期,方圆二百多里,可灌良田万顷。可是,由于历代封建统治者不顾劳动人民的死活,水库受到破坏,现在只剩下残余部分了。安丰塘据说是春秋时楚国名相孙叔敖所修,孙叔敖是历史上有名的好官,《史记·循吏列传》记:孙叔敖拜相时政绩卓著,“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姦邪,盗贼不起”。故称“良大夫”。“良大夫”、“良相”,不过就修了一个水塘,我们今天依靠人民的力量却能修建这样雄伟的水闸。所以,这水闸标志着时代的变化,凝聚着党对人民的关怀和普通劳动人民的智慧。

我们几乎把老师的话全部抄进了作文簿。我们每篇作文差不多都写上了这一句: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怕淮河涨水了!

有水闸,谁会相信顾远山的黄历呢?

所以,夏天尽管雨下个不停。河水渐渐地上涨,宝塔集人还是毫不在意。我奶奶还椰榆老天爷:我跟你离婚你就这么伤心?哭了又哭,哭了又哭。谁也不害怕你的眼泪了,你就别哭了,好好地在天上过日子,等我活够了,厌烦这个剃头的老头了,就回去跟你团圆。叫啥?叫复婚。对了,复婚。

可是雨照样下,雨水像覆转了天往下倒似的。淮河汹汹涌涌地要往外漫。水好像有了弹性,一起一伏,起伏之间就不知不觉地爬上了岸,吞没了一寸土地,又吞没了一寸土地。

河底开始有人哭泣。有人说是鬼,历年淹死的鬼魂都要趁涨水之际寻找替身。一天夜里,有人看见河中央影影绰绰漂过一群幽灵,一个个白衣白裙,状似婦人。有个女人被拖了下去……

人们开始忧虑,盼望着开闸,将河水一口吸进自己肚里。然而,淮河没有给人开闸的机会。它从龙宫借来了三江四海的水,悠悠地从水闸上漫了过去。雄伟的水闸刹那间没入了水底。

淮河没有了边界,随心所慾地吞没着它所遇到的一切。耕牛、家畜、房屋、树木。人挂在树梢上呼救,抱着倒塌下的屋檩沉没……

蓝二爷的后院又一次倒塌,这一回他们再也没有修复的力量了。蓝二奶骂劳改中的丈夫和儿子:都是你们造了孽,让我们三代人这样受罪。你爷俩死在劳改队里算了,死了干净。你们死我也死,一家人都死。永继媽生气地顶撞婆婆:都死?永继呢?你天天除了骂人,还有什么本事?还不是怪你,没材料,管不住他爷们。蓝二奶说:我心里闷,骂骂人顺顺气都不行了吗?怪我没材料?你有材料,男人还不是横死了?婆媳俩又哭又闹。

顾维尧家也上了水,搬到了小五家。不到两天,玉儿院子里也进了水。生意自然作不成了,一家人只能围在一起叹气。能烧的都烧了,能卖的都卖了,水再不退就揭不开锅了。玉儿媽拿出了自己当新娘子时的几件银首饰……

顾远山冷眼旁观着一切,不时地冷言冷语:我早说过了,今年要发大水。谁信我?信水闸,信政府,不信黄历,不信长辈。报应呀,报应!

玉儿媽正没好气,便忍不住还嘴:听你的,又怎么样呢!大水来了,你能顶住?顾家在哪里还有房产田地,把一家人都接过去?

这个家都败在你们手里!顾远山也忘了规矩,直接和媳婦争执起来。

别手不秀怨袄袖!败在俺们手里!打我进顾家门,你们家就是这个样,啥时候发达过?玉儿媽说。

哎呀,别争了,水火无情,听谁的也没用。一家老少能平平安安就不错了。顾维舜说。

玉儿媽猛然想起玉儿来:放假了,怎么还不见人影呢?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玉儿爸说:谁敢说呢?前天还说公路上淹死了几个人,也不知是男是女。

你咋不去打听?你是死人吗?玉儿媽哭起来。

玉儿大伯叹长气:这么大的水,找谁打听去?他妻子白他一眼:你少说话,没用的人!

顾远山冷笑一声:我早就说过,这孩子命硬运气不好。小丫头不可大聪明,你们还送她去上学,上了初中升高中,不是把她往死里送吗?

玉儿媽哭得更厉害了:你咋知道她死了?她死不了。要死,就死张二家的。

玉儿爸对妻子大叫一声:别闹了!咒人家干啥?人家说不定真死了。前天我从那一片房子走过,见她家的房子冲得干干净净了!

顾远山的脸顿时惨白,他马上跑进自己的小屋里,把门一关,再也不出来。可是一天三餐饭还是照样吃的。

这一场大水又一次改变了宝塔集。只剩下街心高处的一些房子了,大人小孩都显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玉儿家一蹶不振了。除了顾远山老头还能吃到白面馍馍外,一家人都只能吃菜糊糊。舍儿看着爷爷吃白馍时的那个馋劲儿,谁看了都觉得可怜,可是顾远山还照样吃他的。人们背后骂他毒,克死三个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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