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姨奶奶住了下来。
姨奶奶和玉儿媽叙了半夜的话,正要吹灯睡下,听见几声轻轻的敲门声,便问:这么晚谁还来呢?玉儿媽说:你耳朵背了吧?我没听见啥。可是马上,她便听见顾维舜的声音:是我,是我!她吓了一大跳,怎么半夜回来了?
玉儿媽一开门,顾维舜卑狠地站在门口呢!月光下简直像个鬼。等他走进来一看,更吓人啦,头发胡子都长长的,人瘦得走了形,再加上满身的泥,不像人形了。
这是怎么啦?玉儿媽问。
出了大事了!顾维舜上牙打着下牙。
啥大事把你弄成这样?玉儿媽大声地问。
别大声,让人听见了!顾维舜说。
咋哩?作贼啦?玉儿媽问。
比作贼还孬,成了右派分子啦。顾维舜说。
啥?右派分子?是个啥东西?玉儿媽的声音仍然很大。
哎呀,你小声点呀!丢人。我白天不敢回来,在三里庄等到天黑才回来的。顾维舜的嗓子都[yìng]了。
玉儿媽也不耐烦了:啥事,你说么!
顾维舜什么也说不清。只说,没啥好说的,反正,反正从今以后啥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是敌人了。他一边说一边抖,站也站不稳了。
姨奶奶连忙让他坐上床,给他盖上被子:春寒呀,别是冻病了。
顾维舜在被子里还是抖:不,不是病,那天,就是划我右派的那天,我抖了一夜呢,害怕呀……
你倒是说说,啥叫右派呀!玉儿媽还是要问。
右派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人。顾维舜说。
啥?玉儿媽惊奇了。你反党反社会主义?宝塔集上谁不知道,你是大积极分子呀!天天宣传社会主义好,都快变成学话的八哥儿了。
那是假的……顾维舜说。
假的?玉儿媽问。
人家说我是装的。
你就承认了。
不承认怎么办呢?
你呀!现在咋办呢?会把你抓起来吗?
不抓,叫我回来改造。
咋改造?
降职,经理不当了。降薪,拿二十五元五角。
好哇,好!这就是你积极的好处。我说过吧!咱不是那块料,让人家干去。你不听,一定要干,说大家公推你,上头看得起你。公推你,看得起你,就叫你当右派呀!玉儿媽发起火来。
光当右派就好了!顾维舜说,还要查历史呢!哎,舍儿媽,你说,我是不是国民党员呀?
问我?我咋知道?你入没入国民党,自己不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呀!可是他们说我是的,说一张表上有我的名字。这难道是真的吗?要是真的,我自己咋会不知道?我的支部书记是谁?为啥不叫我过组织生活呢?
玉儿媽跺起脚来:谁这么坑人呀?坑人不能这么坑呀!维禹呢?他没事吧?
维禹也受了牵连,工商联主任撤了,叫他到河口镇供销社当营业员,马上就得走。
玉儿媽哭起来:你们弟兄混得像个啥?
姨奶奶浑身抖动起来,眼睛上翻,没等顾维舜夫婦注意到她,她就扑通睡倒在地了。顾维舜连忙跳下床去拉,叫着姨,姨,不能呀!哪里拉得起?吓得顾维舜一口吹灭灯,轻轻地叫着:要命啊!
我不是你们的姨,我是你们的媽……姨奶奶轻声地唱起来。
顾维舜夫婦连忙跪下,叩头,小声地求告:求你老人家保佑
叫声我儿你听清,你的命里有灾星。姨奶奶继续唱着。
灾星来自哪方?顾维舜问。
南边有个狐狸精,狐狸精便是那灾星……
玉儿媽毛发倒竖了,她连连叩头:几天以前,我是看见一条黄鼠狼从屋里跑出去,可是我没敢动它呀!
姨奶奶又唱道:灾星本是命中定,害怕躲藏都无用。
那咋办呢?顾维舜夫妻问。
心字头上一把刀,凡事你要学会忍……
舍儿不知啥时候也醒了,他赤着脚下了床,站在爸爸媽媽的身后,睁大一双惊恐的眼睛。顾维舜伸出一只手,按按他的头,要他跪下,他也顺从地跪下了!
媽!保佑他吧,你的親孙子,舍儿……顾维舜又向姨奶奶深深地叩个头,低声哭了起来。十七
像得了传染病似的,顾维舜划成右派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宝塔集又生出十来个右派来。玉儿媽不再埋怨顾维舜了,她说:我想通了,时局走到这一步,大家都该当右派。右派不为丑,你家有来我家有。少挣几元钱就是了。
可是顾远山不原谅儿子。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当初我就警告过你们,不要当什么干部。全当耳旁风!现在不是证实了我的话?我对你们说吧,这才是开头呢,从今以后别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特别是你,维禹,你这些年大运和流年都不利……
一家人都被他讲得心烦,但又没法反驳他。是的,他说得对。今年一开头他就说过了,维舜今年流年不利,以不说不动为好。也不知他是凭什么算出来的,就凭那一本破黄历?
顾维禹办好了一切交接手续,就要搬往河口镇了。顾维舜心里难过得不行,说,要流放也该流放我,怎么轮上老三呢?搬家的头一天晚上,他跑到维禹家里,向维禹的妻子一连说了好几个对不住,真恨不得要叩头了。维禹说,二哥,我看你现在还没有明白过来。我现在明白了,老爷说得有道理,咱兄弟在集上太惹眼了。一惹眼就遭人妒,就要闯祸。人家要把我弄到河口镇去,是防止我在宝塔集东山再起。这也好,老爷说我生来短命,说不定这一次搬家就把我的命变过来了。人挪活,树挪死嘛!维禹的妻子舍不得离开宝塔集,说本来从县城到这里,就已觉得小,现在要去的河口镇那就更小了。他对她说:要那么大的地方干什么?地方小,我到哪里去你都能找到,我就不敢在外面找相好。妻子被他逗笑了:相好?看你那长相!
顾维舜的脸上这才有了一点笑。
第二天一早,维禹两口子要动身了,一家人都来送,只是不见顾远山和维舜。顾远山自不必说,是不肯送,流放外地,啥光彩的事?还要送!他叫一家人都不要送的。可是维舜呢?玉儿媽说,他这几天就念叨着这一件事,今天天不亮就起来出门了,我只当他到老三家里来了,会到哪里去呢?算了,别等他啦,自从当上右派,就像掉了魂似的,好像连心肝都叫人掏去了。
原来顾维舜在集头上等着。维禹两口子的行李车一到,他就迎上来,接过车把拉着,一双眼红红的,好像哭过了。
玉儿媽没好气:跟谁钻称秆地去了?难分难舍,眼泡都哭红了!
顾维舜说:谁还有心肠跟你说笑话!
玉儿媽说:说笑话?我有心肠说笑话?一家人为你操心,知道你是投河了,还是上吊啦?说着说着,她的眼圈红了。
维禹说:二嫂,二嫂,别说了。二哥,你上哪里去了吗?该跟家里说一声啊!
维舜说:我去给母親上坟了,求她老人家原谅,我没照顾好你,还连累了你……
维禹两口子的眼圈也红了。
维禹说:二哥!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和大哥虽然与我不是同母所生,可是对我一直没有一点外意。别说受了这么一点连累,就是连累再大,我也不怪你。我母親对你和大哥不好,我心里明白。她老人家的不是,我替她承担啦,也求你和大哥原谅
咋说这些!玉儿媽哭起来了。
谁也不再说话。一支流泪的队伍,一支沉默的队伍。拉着一架车的家当,在扬着尘土的路上缓缓地走,走,走。男人,女人,大人,小孩,全低着头。怕遇上熟人,怕看见生人。太阳像往常一样从东方升起,照着他们的脊背和脖颈,照着他们拉着的家具杂物,照着他们身后的尘土。尘土在阳光下闪烁,五颜六色,比他们的脸色美丽得多。他们靠着路旁的树荫走。阳光透过疏疏的树叶投射过来,结成一张网,将他们罩住。他们走,网也走……
顾维尧和顾维舜一直把兄弟送到河口镇才回头。回到家里已经黑透黑透。
玉儿媽把一封信塞到顾维舜手里,是玉儿来的。玉儿现在已经是上海的大学生了。信上说,暑假在即,她就要来家度假了。
顾维舜只把信瞄了一遍,就和衣躺了下来,任妻子问信上写些啥,他一句话也不说。他想的是,怎么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向大学生女儿交代?
他还是看报的。所以他知道去年春天有一个“鸣放”运动,运动的结果,是揪出了一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北京有个储安平,叫着要杀共产党,这个人莫不是吃了老虎头、豹子胆?打死他顾维舜,也不敢说这样的话。他连这样的想法也没有哇!他觉得现在比过去好。过去有土匪,现在没有了。过去捐税多,现在捐税少。过去票子不值钱,现在钱能当钱花了。
可是鬼差神使,他参加了县里的整风会,又在会上说了那几句话。他原来是什么也不准备说的。而且已经坚持了两天了。
老顾啊,带个头吧!不要有顾虑。去年我们是诚心诚意整风的,被右派分子破坏了。现在,我们重新进行整风,边整边改,完成我们既定的计划。什么意见都可以提,我们对人民群众的意见一定会虚心听取的。
顾维舜只是笑:对,对,有啥说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党的领导英明伟大,叫我们无话可说啊!
老顾,还是有顾虑吧?你们兄弟始终是我们依靠的对象,你们一直拥护党,拥护社会主义,这是十分可贵的。可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应该积极帮助党整风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顾维舜还是笑:过奖过奖。旧社会过来的人,旧思想多,勉力而为吧!有很多缺点,很多缺点,也要整风,也要整风。
哈哈!顾维舜同志!你太客气了!小顾,顾维禹同志,你看老顾是不是有顾虑?
我二哥没顾虑。他确实没有什么意见可提。二哥,要么,你就随便说几句?
好好,考虑考虑,考虑考虑。
别人考虑好了,先说。
一位年纪和身分与顾维舜差不多的人说,现在有些干部的作风不如以前了。
又一位年纪比顾维舜更大的人说,粮食统购统销搞得过头了,把农民的口粮也统购进去了,弄得一部分农民口粮不足。
好好!主持会议的人说,这样谈很好。我们就希望这样,党内外人士肝胆相照,以诚相待嘛!
又有人说,党的干部确实不如以前了,以前平等待人,现在有了架子了。
好好!主持会议的人又说。这样谈很好。大家都应该向他们几位学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又有人说。又有人说了。最后剩下了顾氏两兄弟。
二哥,你说吧。
你说吧,老三!
哈哈!你们兄弟真有意思,还是老家规啊,弟弟敬哥哥,哥哥让弟弟。这叫啥,叫啥?有个专门叫法的。主持会议的人说。
孝梯,叫幸梯。封建,封建。顾维舜谦逊地笑着,心里想着该说的话,想到了苏联花布上。
顾维禹的苏联花布衬衫的领子露在外面,红一块蓝一块的,顾维舜觉得刺眼。记得当初提倡男人穿苏联花布的时候,他就不赞成。男女有别呗!中国古代有红男绿女之说。可是男人穿红,是官服吧?苏联花布太土,太俗,太刺眼,男男女女都穿,满眼都是男不男女不女的人,难看。
不妨就拿这做话题?有人说,这是老大哥的一番好意,却之不恭呀!他说,这也是作生意。供销不协调,供过于求,就变成了倾销,老大哥的一番好意也叫人觉得过分了。可不可以供应一点别的?
顾维舜奇怪,一切怎么变得那么快。主持会议的人几天前像弥勒佛,笑口常开,几天后就变成关云长,怒目圆睁了。参加会议的人脸也变了,嘻嘻哈哈变成了问声不响,握手寒暄变成了躲躲闪闪。一部分人成了右派,一部分人急着与右派划清界线。
顾维舜,你攻击的只是苏联花布吗?你攻击的是苏联老大哥,我党的国际主义路线。
不不,是是。
顾维舜,你说,解放前你都干了些什么?
帮工,作生意。
你什么时候参加的国民党?
不不。
名单在这里。
他想看看那名单,人家不给看。
你与反革命分子杨忠伯、杨孝伯是什么关系?
孝伯忠伯都是我儿子的干爹,忠伯还是我女儿的老师。
听,叫得多親热,忠伯,孝伯。
他诚惶诚恐。他汗流如雨。他浑身打颤。他想从地裂缝里钻下去,逃遁到地狱。维禹满面通红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敢说。散会以后,维禹找他,他避开了。他整整三天,茶饭不进。
从县里回到宝塔集,他已不是原来的顾维舜了。再也没人找他去开会。大哥说,集上工商联也开会呢,号召帮党整风。他告诫大哥,千万千万,啥也不要说。大哥说:我会说啥?可是有人说了,说老区长周纯一乱杀人,让人陪斩也是犯法的,说杨大傻子他们几个小孩太冤枉……
顾维舜真想去告诉那些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