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三章

作者: 戴厚英15,027】字 目 录

些说话的人,赶紧买张膏葯把嘴贴住吧。可是他不敢,人家也不理他。果然,这些说话的人都成右派了。几天前见了他还躲闪甚至嘲笑的人,如今都是一副可怜相,在公共厕所里碰到了,还会给他一个苦笑。唉,人哪!都是这样贱,听人家三句好话,就把自己给卖了。高帽子换成黑帽子,一眨眼的工夫。

顾维舜没有把自己的情况对玉儿说。玉儿是共青团员,学生会的干部,顾家的光荣。爸爸这顶帽子对她会有什么影响,看看小群就知道了。小群现在和媽媽在街上卖针线,永继想跟她定親,他媽不同意。其实,两个人真匹配。永继中等师范学校毕业以后,在离宝塔集不远的一个小学里教书,一个月也只挣几十块儿。

玉儿媽见丈夫问睡不起,便在旁边唠唠叨叨。怎么,害怕玉儿知道?丑媳婦总得见公婆。谁叫你管人家穿苏联花布的事呢?谁爱穿谁穿去!你天天积极,抢高帽子戴,像抢孝帽子似的。现在嫌头上的帽子压人了?我对玉儿说,你要不要这个爹,随你的便。集上右派多着呢,没见哪一个丢了老婆儿女的!

你不要逼孩子,她要进步。顾维舜恳求妻子。

进步?你和老三不是要进步还到不了这一步。这话是我说的:家里人从今以后谁也不许进步了。对舍儿,我要管紧他,给我好好地念书!上头讲啥也别信!玉儿媽说。

好了好了,随你怎么说吧。我在外头不得清静,在家里也不得清静吗?顾维舜烦了。都是你自己找来的!起来!脱了衣服洗了脸洗了脚再睡!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一点小事就吓破了胆。

你是不挑担子不吃力呀!顾维舜一边起来洗脸一边说,当了右派分子,这事儿还小?

说你的混帐话!你挑多少斤我挑多少斤,连洗脸洗脚水都送到你跟前,挑得还轻?啥了不起的事情,右派右派,人家不提,你自己偏挂在嘴上。当个屁放了它!照样吃饭睡觉。东头那个年轻猴儿,当了右派还照样生个胖儿子。右派!没比哪个男人少一点儿。

顾维舜终于被妻子骂笑了。十八

我和玉儿原是报考一所大学的,她学文学,我学历史。但结果我因分数不够被分配到省立师院。我们已经两年不见了。去年暑假,我们约好了一起回乡,但因学校里开展反右斗争,两人都不能回来。今年她又写信约我一起回乡,但由于不想说明的原因,我回避了。我比她早几天回到宝塔集。

玉儿到家的第二天,便到我家里找我,要我和她一起到区里去一次,问问她父親是什么原因成为右派的。有什么好问的呢?我说。她说,不,我一定要问清楚,因为我认为爸爸不会反党反社会主义。他给我写了那么多信,都鼓励我听党的话,好好学习,将来为社会主义服务。我问玉儿:你看我会不会反党反社会主义?她说:哎呀,你开什么心啊?我说,好,你去吧,我不去。恐怕区里领导也不想见到我。

不一会儿,玉儿便回来了,坐下来就流泪。我以为他们会对我说实话的,谁知他们那样对待我,好像我是一个姦细。回家问你父親去,他犯的罪他自己不知道?他们说。你看,我自讨了一场没趣。

别哭了,准备跟你爸爸划清界限吧!我冷冷地说。

怎么划?玉儿问。爸爸也这样说,要是怕影响你的前途,你就跟我脱离父女关系吧!父女关系怎么脱离呀!你知道我爸爸脾气好,从来不打骂我们。那回我把合儿的门牙都摔掉了,他也舍不得动我一指头。

玉儿越哭越厉害,惊动了睡午睡的奶奶,爬起来问:翠儿欺负玉儿了?我说,她哭她爸成了右派,奶奶,你也该为我哭。奶奶说,你自作自受,我才不给你哭呢!

玉儿止住了泪,挣大一双近视眼,问我:真的,你?

我点点头。

你为啥呢?玉儿问。

为胡风反革命集团抱不平。我说。

说详细一点。玉儿说。

不想说,认罪的时候说够了。我说。

奶奶点点我的额头:你呀,从来就喜欢逞能,给人家打个什么抱不平?你知道人家姓胡的是胖子还是瘦子?又跟他没親没故。

奶奶,你不懂。我摆脱了奶奶的手。

我发觉,我的脾气变坏了。当了右派,被开除学籍回到家里,家里人还是像往常一样接待了我,没有盘问,也没有埋怨,奶奶甚至说,这正合她意,女孩子读个什么大学。可是我却不能像以前那样和他们相处了。我想着我的前途,我的男友。

真想不到,你也——玉儿说。

我也——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玉儿,你回家去吧,我要写封信。

奶奶骂我:翠儿,怎么敢这样啊?

我没回答。玉儿僵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这一个暑假,我再也没有见到她。

奶奶和父母叫我去找大姊夫周纯一,求他替我找一份工作,到外地去,免得在家门口,让人家背地里议论。我只得去。大姊夫现在是县里的工业局长,手下大大小小有不少单位,安排个把人应该是不难的。我二姊的工作就是由他安排的,而且不久前又给二姊攀了一门好親戚。

找我?要我帮助你逃避监督改造?周纯一回答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的。我原来对他的印象还不坏,现在这好印象一丝也没有了。

我说,是家里人要我来找你的。周纯一不管,继续训斥我:当初你向党进攻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找找我,问问我镇压反革命对不对?你知道不知道宝塔集上的右派分子是怎么进攻我的?叫我小阎王i你还算讲点情面,没跟他们一起向我进攻,对不对?我就等着你来攻击我呢!找我?你有种反党,就该有种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改造!

我转身就走了。大姊抹着眼泪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二十元钱,说大姊夫正在气头上,过一阵子等他消消气你再来。我说,我不会来了。我下乡劳动去。你下去劳动,可是他呢?姓什么?姓高?大姊说。

别提这事!我大叫一声,挣脱姊姊跑了。我不愿任何人跟我提起他,我的男友高凡。我已经写信告诉他,为了他,也为了我,我要与他断绝关系。我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我像等待判决一样等待着他的回音。

我把大姊夫的态度告诉家里,奶奶把周纯一骂了一顿。她说,不靠他,就不靠他,天无绝人之路,慢慢等吧!找到合适的地方,你就劳动去,找不到呢,就在家里住着,有我活着,就没人敢多嫌你。再过两年找个婆家,就啥事也没有了!

我成了无业游民,一天到晚间在家里,除了洗衣洗菜,不到外面去。一天在河底洗衣,碰到玉儿媽,她说玉儿现在给家里写信更勤了,差不多六七天就要寄一封厚厚的信来,劝她爸爸认罪服罪,好好改造。她爸看了只叹气。

我觉得玉儿单纯得可爱,真想给她写封信,劝她不要把父親当假想敌了,但终于没写。

在那一段日子里,经常来看我的只有小群了。我发现小群老得很快。买不起新衣服,净穿她媽的旧衣服,大襟衫穿在她身上,很不协调。可是看来小群也习惯了。好像也开朗了许多。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她说得多,我说得少。她说来说去只有一件事,永继,永继。

翠儿,你说,大地方的人也这样,不许跟俺这样的人订親?永继每次来看我,都是偷偷摸摸的,俺媽也不让我见他。翠儿,你说我该不该见?翠儿,今天永继给我一封信,叫我到他家里去,是不是他媽回心转意了?诸如此类的问题,一大堆,我总是高兴就回答,不高兴就不理。她也不见怪,还是来找我说。她说,除了我,她没有什么人可以叙叙的。别人都怕连累,只有我,不怕她连累。

一天,奶奶拍着巴掌说:好了,这一下子小群有救了。永继也补成个右派了。

我要问个究竟,便去小群家探听消息。

小群的脸上竟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欢乐。见到我,她像报喜似的对我说:永继也当右派了!

我叫她说仔细。她说她也说不仔细。只听永继说,咱县里右派分子还不够数,有指标呢!所以要补几个。补谁呢?当然永继最适合。他家庭成分不好,爷爷叔叔都是劳改犯,爸爸又死得不明不白。他自己呢,也不要求进步,和我这个不干不净的人恋爱……

这都是谁说的?我问。

永继的领导!小群说。

永继就同意了?我问。

不同意也得同意。他说,这事儿说不定是祸是福,少拿几元钱工资,能和我结婚也是值得的。小群说。

那他媽呢?他媽不会拦他了?我问。

不知道。翠儿,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他媽,好吗?

好吧!我答应了。

永继一家三口,自从五四年大水以后一直住在我们院子里一间小屋里,为了多收几元房钱,她们不想住得宽敞些。已经完全是一个穷人的家了。墙壁东歪西倒,被烟熏得黑黑的。没有什么家具,一张大床和一张小床上铺着几条破旧不堪的被子。两个女人睡大床,小床是永继的。我们进去的时候,永继媽和她婆婆都睡着,一个头痛,一个腰痛,都哼哼唧唧的。

永继媽一见小群就把脸挂下来。说永继不在家。小群不在乎,说:婶,我是来看你和奶奶的。说着就在灶前坐下,引火烧茶水。

茶水端到面前,永继媽才从床上坐起来,也叫我和小群在永继的小床上坐下,然后对我说:翠儿,你说俺永继的命咋这么苦啊?我说,是啊,也真想不到。永继媽不满地瞟了小群一眼:不知他喝了谁的迷魂葯了!依我,就不认这个账!小群马上辩解说:婶,我也是这样劝他的呀,可是人家领导不肯。永继媽说:你多啥心?我又没怪你。到了这一步,也只能认命了。小群,明天你到乡下学校里去看看他吧,别把他忧愁坏了。一直对我们不理不睬大声哼哼着的蓝二奶奶这时也一骨碌爬起来,一把抓住小群的手:我儿!我早就说过了,你就是我们的孙子媳婦。歪瓜配瘪枣就歪瓜配瘪枣,只要能生儿育女。等我跟他媽病好了,就给你们办喜事。谁要是敢说句不中听的话,我骂他祖宗十八辈!

小群的脸上放了光,我也舒了一口气。这时候,我觉得小群是幸福的。十九

与宝塔集相比,河口镇实在太小了。小镇只有一条街,实际上只是一条路。通往县城的公路两边盖了两排茅草房,开了几间小店铺,店铺的柜台都是土坯垒的,卖些油盐酱醋、大饼油条之类和肥皂草纸,刷把扫帚之类,最大的商店要算顾维禹所在的供销合作社了。全镇几十户人家,站在家门口,可以从东望到西,从西望到东,张家的烟囱口冒烟,李家的两口子打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顾维禹夫婦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过得相当甜蜜,因为顾维禹妻子怀孕了。河口镇真是个好地方,公雞到这里也会下蛋呢!顾维禹听到妻子怀孕时高兴地叫着,赢得妻子一顿捶打。妻子也高兴,结婚七八年了,没有孩子,她怀疑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哭过。维禹那时安慰她,说都怪你的婆婆,就是我的媽,待大哥二哥他们太坏了。老天爷罚我绝后。不关你的事。三门合一子,有个舍儿也不错。她现在才看出来,他以前说的是假话,他也想有个孩子。

两口子把全部精力都倾注到孩子身上了,一下班,顾维禹就往家里跑,与妻子一起为孩子准备尿布、小衣小褲,他的手比妻子还灵巧,所以他要跟妻子换个位:你当爹我当媽。

这几天下雨,顾维禹更是不到下班时候就想家了,房子不行,他怕妻子应付不了。果然,妻子找到了供销社,对他说,房子漏雨。供销社一共三个人,除他之外都不在,他把门一锁便回家修房子去了。忙完了,他才猛然想起,有一笔现款该解到银行,已经来不及了。店里没有保险柜,他想把它拿到家里来保管,哪知他赶到店里的时候,钱已经不见了。一千多元钱哪!

顾维禹不敢打顿,向供销社领导报告,领导又向县里公安局报案。公安局立即就派人下来要顾维禹详详细细交代事情发生的经过。经过就是那么多,几句话就讲完了,可是人家不信,把他看了起来。顾维禹觉得来者不善,马上叫妻子到宝塔集,给两个哥哥报个信。

顾维尧和顾维舜都埋怨老三粗心。老三的妻子为丈夫辩护,说房子实在漏得不行,床上也漏濕了。这样的秋风秋雨,不及时把房子修好,淋塌了怎么办呢?

顾维尧和顾维舜看着挺着大肚子的弟媳,便不再埋怨了。维尧说,不是已经报案了吗?等公安局查清楚就是了。维舜说,怕不能光等呀,这种时候,谁知道人家会想到哪里去?要先想办法把这笔钱补上,再慢慢地等破案。可是到哪里去找这笔钱呢?

一家人都愁死了。

维尧的妻子说:去问问老爷?他身上还有多少钱,先借他的。玉儿媽说:问他?他能拿出一分钱,算我说错了!维禹的妻子也说间老爷是白搭,他从来不喜欢老三。维舜说,不管他肯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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