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三章

作者: 戴厚英15,027】字 目 录

缕,他把它揪断,丢在地上。吃不起鱼,他说。那喊我干啥?我挑着担子要回头走,他把我筐子的绳索抓住了:你是不是宝塔集人?叫翠儿?我停住脚,仔细地看着他,他脱下破草帽,我认出他来了:书元哥啊!我高兴得差一点把筐子里的鱼甩出去。

书元见我的鱼还剩下很多,便说,天也不早了,你这些鱼今天也卖不掉了,明天再卖吧。今晚就到我家住下。我家离这不远,十几里地。说罢,不等我回答,他就将自己手里的竹篮交给我,自己替我挑起了鱼。

一路上,书元对我说,那年他与二呆一起逃出了宝塔集,一路讨饭,到了这里。在街上,他们碰见了收破烂换针线的老头,很有趣,他头上还拖个小辫子,像根狗尾巴草,手里拿两根梆子,一路走,一路唱莲花落,若是有人将破烂卖给他,他就放下担子,在人家门口扭一阵,唱一段。他唱的都是身边的事情,男女的事情,所以大家都爱听。都叫他张疯子。哥俩跟着他的担子走了好几个地方,混熟了,便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了他。他便收哥俩当了徒弟。于是,他们兄弟两个都学会了唱莲花落。我叫书元唱一段给我听听,他笑了:不能唱给你姑娘家听呢!我说,那你们在外面唱,就没有姑娘家听吗?他说,咋没有呢!不认识的人,管她呢!就那,我看见大姑娘的时候也挑着唱,要不,人家一听见“荤”的就跑了,有的还骂。

我跟书元到了他们的家——两间茅草屋。五0年土改的时候,张疯子领他们哥俩在这里落了户。

我想象中的张疯子是一个衣着破烂,形容狠琐的小老头。一见面才知道自己想错了。他长得相当体面,身体硬朗,齿牙齐全,看上去颇有几分仙气。衣服确实破烂得很,只是打补得十分整齐,好像是故意用各种布拼成的百袖衣。他一见我,就“哎哟”一声,问:这是谁家的俊闺女?他的声音我不喜欢,有几分女人气。大概是与女人打交道太多养成的。书元说:是宝塔集上的翠儿。他调皮地在书无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把书元的脸都看红了,然后又看我,连声地夸:好俊,好俊!看,那是头,那是脸,那是鼻子那是眼,樱桃小口一点点。我的脸也被他唱红了。书元说:疯大爷,别唱了!这是我妹子。他这才停住唱,问:是顾家的?

不是,是李家的。顾家的三姊妹,大的嫁了,老二还在念高中,老三在上海念大学了。书元说。

张疯子说:怎么,老三比老二上学上得高?

我说,老二上学晚,是解放后才开始念书的。

张疯子噢噢几声,又唱起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顾家女儿能念书,两个小子不能容。大呆二呆生得贱,跟我老头收破烂。

真疯。书元说。

你说疯,俺就疯。真疯假疯难分清。

疯大爷哎,别唱了,人家不爱听。书元恳求张疯子。

不爱听也得听,疯子念的是真经。真经本自心里出,投师拜佛学不成。学不成,你别学,跟俺满街收破鞋。一双鞋底换包针,一双破袜换条线,收破烂,卖针线,一担破烂金不换。

我被张疯子唱笑了,问他高寿。八十八了,他说,吓得我伸舌头。不像,你看上去至多七十岁,我说。他笑了起来:废物,阎王爷都看我没用了。阎王想,这个疯老头能干啥?当判官呢,不够格;当小鬼吧,不灵活。多个死鬼多张嘴,留我在阳世受折磨。

老人只顾自己疯,书元无奈,只得自己去烧茶水给我喝。

怎么不见二呆啊?我问。

书元叹了一口气,说:没法说。二呆一次边唱边扭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一条腿,瘸了。蹲在家里种地使不上力,又流浪惯了,便一个人出去云天雾地里闯蕩,说不定啥时候来家看看,现在不知又到哪里去了。

我在书元家住了一晚。他们爷俩连张床都没有,只用土坯围出一块地方,上面铺了点草,当做床。一条破被硬得像石头。他们把铺和被都让给了我,自己在灶间又铺了一张铺,胡乱盖些衣服。我睡不着,书元陪我叙了大半夜,疯老头却是倒地就扯呼,呼声像炸雷。我说,疯大爷的心像是很宽的。书元说,是的。不论走到哪里,他都没有睡不着的时候,所以身体好。我说:看起来还是不识字好,一念书心事就多了。书元说:翠儿!这一回你可说错了,你当俺疯大爷不识字?前清的时候他差一点中了秀才呢!

呀!我吃惊,催着书元给我细讲。书元说,他也讲不细,只知道他与捻军有什么关系。我是学历史的,一听到疯老头与捻军有关系,更有兴趣,让书无尽量想,老头平时向他透露了什么。没等书元想出什么来,疯老头自己开腔了:翠儿,咋喜欢打听这些古事呢?

哎呀,疯大爷,你没睡着?我问。

两只眼睡了,两只耳朵醒着呢!他说。

那你给我讲讲吧。

唉,长远了,都忘了。说罢,他又打起呼噜来。

书元小声说,他不肯讲呢!好像是光绪二十四年的事。那时候,涡阳县连年歉收,农民吃不上饭。可是知县为了升官请赏,不但不向上面报灾情,反而报连年丰收。他叫官吏带着绳子、木枷下乡逼钱要粮,谁个不给,就严刑拷打。老百姓被逼得没办法了,就起来造反。领头的是捻军的余党刘疙瘩。结果败给官府。疯大爷当时也跟着刘疙瘩的队伍一起混了几天,后来害怕受害,便隐姓埋名逃了出来。疯大爷说,那时候清兵杀人如麻,尸横遍野,惨得很。还说,当时清朝官兵剖开十多个死尸的肚子,看见死人肚里都是杂草,没有一点粮食。你看可怜不可怜?官逼民反哪!

那他为啥至今还留个小辫子呢?我问。

他说他只反贪官不反皇帝。书元说。

这些年就没人管他的辫子?

他疯疯癫癫的,谁管他。

太有意思了!我兴奋得叫起来。

还有意思呢,打了一辈子光棍,没儿没女的。书元说。

谁说我没儿?你不是的?疯大爷又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女吗?也就要有了。翠儿,是吧?

是的,大爷,我正找不到地方劳动呢,到你们这里来吧!我说。

书元当我说笑话,我便把自己的状况向他实说了。他叹了一口气,说:想不到你也这么苦。真没地方去,就到俺这里来吧,我把你当親妹妹。我说得回去给家里商议商议,还要问问你们队上收不收。书元说,这里的事好说,我跟俺队队长不错。

回宝塔集的时候,我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二十一

顾维舜和顾维尧弟兄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借得的钱还不足三百元。集上有钱的人实在不多,再加上顾维舜现在的身分,到哪里借去?眼看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河口镇带来口信说,顾维禹的两间破屋已经被公安局抄查过了。顾家人真是走投无路啊!这天夜里,顾维舜对妻子说:我一辈子没动过不好的念头,可是现在真想当小偷,去偷老爷腰间的那个钱包。老爷……

顾维舜话没说完,忽听得西屋里老爷发出一声怪叫:钱,我有钱!把他吓了一大跳,也不敢再把话说下去,只有长吁短叹,怪自己无能了。玉儿媽说,实在没办法,只有一条路,借印子钱。知道大杆子家里吗?她男人虽说死了,她手里却留有几个钱,暗中在外头放着,一加一的利。要不她一个女人带个儿子,指望啥吃喝?顾维舜说:这要是给人知道了……玉儿媽用脚踢了他一下:你就这么胆小!谁能知道?人家放债这么多年,瞒上不瞒下。

维舜,维舜,快起来!维禹出事了!是老头子的声音,说话间,他已经到了堂屋门口了。

顾维舜连忙爬起来,开门问出了什么事。顾远山说,他刚才作了一个梦,梦见维禹浑身水ll地站在他面前,说:我让你咒死了。你舍得一个儿子,舍不得那几个钱。他连忙把钱包递给维禹,说我有钱,我有钱,可是维禹不要,扑通一声又跳到河里了。他起来卜了一卦,维禹凶多吉少。你快去看看吧!他对维舜说。

顾维舜吓得浑身发抖,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玉儿媽赶紧拿了一件棉袄走出来,说刚才她也是一阵心跳,怕是真的出事了。顾维舜更害怕了,连忙点上灯笼去找大哥,要一起往河口镇去看看。

在一家人为他心惊肉跳的时候,顾维禹在关押他的小屋里已经踱完了一万步,熄灭了一百支烟头,下定决心了。小屋外不远处是一条小沟,深不足一人,但只要扑下去不动,还是能淹死的。这一点,他已经反复思量过。而且,走出门,往小沟里一扑,不会有人注意。看管他的人住在隔壁那间屋,知道他每天夜里到沟边解搜。

他在沟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回去和妻子道一声别,或者隔着窗再听听妻子的呼吸,隔壁的眼睛便注意到他站立的时间太久,问:还没好吗?好了。他回答,回到了屋里。等到隔壁又响起鼾声的时候,他又悄悄地走出来,什么也不再想,便扑了下去

过几天就是干家万户团圆的节日:旧历八月十五了。顾维禹没有忘记。桌上的香烟盒上写满了“中秋”“团圆”的字样,一个挨着一个,一个叠着一个。

顾维尧和顾维舜正要上路的时候,河口镇报信的人就到了,是维禹的妻子托来的。顾家人一听维禹走了绝路,先是一愣,接着便一齐放声哭起来了。顾远山呵道:糊涂东西,还不快去!顾维尧和顾维舜马上提着灯笼先走了,嘱咐他们的妻子随后跟去。

维尧、维舜赶到河口镇的时候,对于顾维禹畏罪自杀的现场声讨会已经开始了。尸首在沟边躺着,盖上了一张芦席,维禹的妻子坐在尸首边饮泣,不敢放声大哭,怕扰乱了声讨会。小镇上的人们似乎都没有经过这样的世面,一个个睁着眼、张着嘴,看着尸首,看着怀孕的寡婦,看着滔滔不绝地宣讲着什么的会议主持者,小声地议论。而维禹的妻子,终因见到親人的到来而发出了震人心肺的嚎叫。但不一会儿,一切又复归于平静,唯有会议主持者的壮严的宣布在空气中传播着:对这样的畏罪自杀的分子(这些年,人们开始习惯,把人叫作分子: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右派分子,自然而然,人们明白,被称为分子的都不是好东西。知识分子的不受欢迎,是不是受这分子意义不明确的株连呢?未有人考证过),不准盛棺造坟,只能就地软埋。顾维禹的家属,听到了没有?维尧维舜哥儿俩一起连声唯唯。

等开会的人都走了,顾家两兄弟便去借锹,准备挖坑了。维禹的妻子在地上哭着打滚:不能就这样埋了呀!不能就这样埋了呀!哥儿俩见此情景,便顾不得顾家的礼教,一人一只胳膊把弟媳拉起来,一步一挨地把她送回家。然后再去借锹、挖坑,把濕淋淋的尸首推进坑里。

顾家人自然不敢挂白作丧事,只能关起门来饮泣。一家人能回来的也都回来了,美儿和她的女婿,上高中三年级的德儿舍儿,都聚在家里,玉几处,发了一封信去,报丧,也说明原委。顾远山破例地和一家人一起坐了一天,安慰玉儿婶子说:命该如此,哭也没用。好在你们已经有了孩子,等孩子生下来,你就好生守着吧!玉儿婶子摸着自己的肚子,想起丈夫的种种好处,哭得更厉害了。

当晚,顾家早早地关门闭户,顾维舜找出了三支卫生香,一张黄裱纸,写上维禹的生辰八字,烧了,让同辈人和小辈人叩了头,然后与维尧拎了一叠黄纸,到母親的坟地里去偷偷地上了一次坟。

顾远山又把自己关在小房子里,拿出自己珍藏的小折子,研墨执笔,在维禹的名下写下一行小字:二十八岁夭折。

从那以后,玉儿婶子就在玉儿家住下来。他们一家人对谁也不说顾维禹死前的详细情况,直到偷钱的小贼被抓住,证明了维禹一身清白的时候,才略微透露一点,说当时维禹被关押的时候,公安局的人用了各种办法要他承认,钱是他偷的,而且是因为二哥被划为右派而心怀不满,有意破坏。至于用了什么办法要他招供,却仍然不肯细说。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5 下一页 末页 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