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四章

作者: 戴厚英12,207】字 目 录

一天,我刚刚和疯大爷一起清除了牛栏,满腿的牛粪,浑身的草,两个小辫子也散了。找不到头绳,也找不到橡皮筋,我便拾起两根稻草把辫子扎上了。正想到沟边去洗洗手脸,有人在背后叫住了我。天呀,高凡来了!

我把脚往地皮里蹭,手朝身后边背。一个姑娘在这种情况下会见情人,谁能说出是什么滋味?眼泪在我眼圈里转,我拼命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为什么不和我打个招呼就来了?我问他。

打招呼怕你不见我。这些时候,你信里都写些什么呀?我还是那句话,你就是当了右派分子,还是我的好朋友。我毕业了,已经分配,我要求到云南边区去。我想跟你结婚,然后把你带到云南去。他说。

我不知所措。我还没有想到过结婚的可能。只有在夜深人静,睡在那松软的草铺上,听着外间两个男人的鼾声的时候,我才会想到这种事上来,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罢了。队长说,可以给我另外盖间屋,我不肯,觉得住在书元家安全。队上有个讨不起老婆的人,常常往人家婦女家里钻,人家的丈夫在家的时候他也去。被人抓住了,便给他一顿打,打得可怜,叫他叫爹便叫爹,叫他装驴叫便装驴叫。可是脸上的青块未消,他的毛病又犯了。队长拉着他的耳朵,笑着骂他:×你奶奶,你还能学成个人样吗?他叫队长叔,说:叔!你不能这样骂我,骂我媽吧!你不知道没女人的苦,问问书元就知道了。耳朵都快给揪下来了,他还嘻嘻地笑,好像那些拳头是给他抓癢的,那些唾沫是给他洗脸的。书元从来不让他进我们家门。书元像我的一尊保护神。有时,听到书元的鼾声的时候,我会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要是我没有高凡,会不会嫁给这个人?

我决定请几天假和高凡一起回宝塔集。就是结婚,也得从宝塔集打证明才能去登记。因为我户口没有迁到乡下来,我算下放劳动改造,也算集上支援农业大跃进下来的。队长不大情愿放我走,但看见高凡站在我身边,只好摆摆手:去吧,去吧!快去快回。缺劳力呢!马上又要大修水利了。所有的劳力都要去。×他媽,人又不是铁打的。

我到沟边洗洗手脸,就跟高凡走了。我多么想像在学校里那样,親热地挽起他的手臂。可是我不敢,我自惭形秽。他的穿着虽然朴素,但是整整洁洁,一副城市大学生的派头。我离他有两步远,让人家摸不透我俩的关系。他叫我靠近,我说不。他明白了我,便不再叫,默默地自己朝前走。

我忘记和书元、疯大伯告别了。二十三

我的父母和祖父母一听说我要结婚,一个个喜出望外,好像我是多年卖不出去的货物,突然有了买主。一家人像接天神一样接待了高凡,可惜只能飨他以好话和笑脸,拿不出一点好吃的东西。镇上办起了几个公共食堂,每天两顿,完全一样的饭食,又不够吃。晚上,大家都饿得肚子咕咕叫,说话也没劲儿。媽觉得应该给未过门的女婿弄点吃的,可是家里再也没有了米面,能弄出什么来?第二天,媽想出了办法,在街上买几个红芋,煮了一碗红芋汤给他。他连红芋带汤全吃了下去。媽问他好吃不好吃,他说好吃好吃。问他夜里还会不会饿,他说不会不会。谁知睡到二更天的时候,听到他和爸爸在他们睡的屋里造起反来。原来他吃坏了肚子,要泻。我要起来看看,媽说,你装不知道,一个姑娘家,我起来看看就行了。媽起来了。奶奶爷爷也起来了。

院子里没有厕所,要走很远很远的地方,瞎灯灭火的,深秋的夜很凉。媽拿了一只马桶给他,他说不习惯不习惯。爸爸说就蹲在院子里那个池子里吧!媽说不行,要是让人家知道了,要说我们破坏沼气化。奶奶说,怕啥?沼气沼气,家家院里挖个大坑,也没见一家出了沼气。填也不敢填,用也不能用,只能当粪坑,就往里拉屎!高凡已经憋得双脚跳了。我终于忍不住在屋里大叫起来:领他上厕所吧,别拉到褲子里了!一家人都笑起来。父親拉着他往厕所跑去。

他成了病人了。媽说是饿坏的,要买只野兔子什么的补补。我说算了吧,越补越坏,反正他个子高,饿几天也矮不了。奶奶说,这过的是啥日子!跃进跃进,孙子女婿第一次上门饭也吃不饱!

我们和家里人商定,马上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只是我先不跟他到云南,等他到那里站住脚跟,熟悉了情况再说。

奶奶要陪我去街道开结婚登记介绍信,我不要她陪,自己和高凡一起去。街道的一帮人把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又打量,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我似的。其实,我一直叫她们婶子大娘的。她们不先问我,而是先问他:你是哪里的?他拿出了身份证明。知道了他是大学毕业生,婶子大娘立即显示出关切:你知道她的身份吗?他点头:知道。我们早就恋爱了。婶子大娘们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早到什么时候?她已经给学校开除很久了,你们怎么联络呀?他容忍地笑笑:写信,写信呀!干部们互相望望:不见面也能恋爱?真是大学生,和俺这里的人不一样。我的脸红了,想起以往集上人对别的男女的议论。恋爱总与秽闻联系在一起,我和他的这种恋爱自然应该怀疑。连我自己都怀疑。我们同校不同系,他学的是哲学,又高我两级。偶然在校运动会上相识,接触的时间实在不多,我能够给予他的,也太少太少。然而他说,他喜欢这样的爱。

答应开介绍信。我松了一口气。可是看了那介绍信之后,我的心又凉了。证明是:兹证明我街道右派分子李翠与××大学高凡同志前往××公社进行结婚登记。我把介绍信递给他,他朝婶子大娘们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拍拍我的肩膀:走吧!

我家里人一看介绍信,都拉长了脸。这是为啥,非写明右派分子不可?公社看了这样的介绍信还会给登记吗?奶奶拄起拐棍,说:我去找他们;没有得罪过他们,为啥要这样使坏?右派分子咋的?右派分子就不该结婚了?他们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不知道男的女的要配对?媽说:有理跟他们讲吗?没看他们是啥货。两口子一个澡盆里洗澡,当人不知道?爷爷说:好了好了,你们的嘴就是臭水沟,什么脏话都能说出来,当着小孩子的面。

脏话?你媽养你脏不脏?嫌脏,不打你媽嘴里蹦出来!奶奶说。

爸爸说:嘿,媽!还是商量商量咋办吧。不如到高凡家里去登记,人家那里开介绍信,只要证明高凡的身份就行了。是不是这样呢?

媽说:要么,叫她大姊夫去打个招呼?

爸爸说:她大姊夫管啥用?隔州隔府的,人家小高是山东人。再说,周纯一现在忙着抓钢铁,哪会管这种事。

奶奶说:算了!不登记就不能结婚了?我们祖祖辈辈结婚不登记,不是也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了?出什么故事?登记!

爷爷说:我也这么想。小高,就把翠儿带到你家去吧,政府给登记呢,就登个记,不给登记她也是你家的人了。

只能这样了。来不及做任何准备。也没有什么力量准备。奶奶和媽媽翻箱倒柜,也找不到多少可以给我陪嫁的东西。奶奶找出了两串玛瑙珠子,说是我小时候戴过的,将来可以传给小的。媽找出了两块布料,给我赶制了一套褲褂。爸爸从店子借了一百元钱给我。自然不通知任何親友,只抽空到小群家去了一下。小群说她马上也要结婚了。现在,她已经不觉得永继划右派是好事了,说工资减得多呀,只剩下十八元。小群还对我讲了玉儿的一点情况,说玉儿认为她的叔叔自杀是不相信群众不相信党,气得她婶子哭了一场。她媽说她书越念人越糊涂了。听说开春要跟她对象一起来家呢!你知道她有对象吗?不知道,我说。其实我知道,只是不想说,我觉得,玉儿对我已经十分陌生了。

高凡家也在农村,并不富裕。和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在大跃进。还是先进文明的典型呢!

大跃进的民歌贴满墙。正对村口的路口,竖起了一块块映壁墙,墙上贴着一九五八年×年×月、日报的社论的摘录,用毛笔抄的,工工整整,好像刚刚贴上去不久。一问,果然,过几天上头有人来视察。这么多日月,我已不看报了,几乎不知道自己村子以外发生了什么事。读了这篇社论的摘录才明白:文化革命开始了!

“文化革命是全体劳动人民的文化翻身运动。在过去,剥削制度硬生生地把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割裂开来。剥削阶级剥夺了劳动人民学文化的权利,反过来却卑视劳动人民,把劳动人民说成‘愚昧无知’。他们故作玄虚,把文化知识神秘化,使人们误认为文化是高不可攀的东西。但是,即使在那种困难的条件下,劳动人民仍然对人类文化的发展作了巨大的贡献。历代的发明家,大多数出身于知识不高的劳动人民。士。果劳动人民掌握了文化知识,理论和生产实践得到密切结合,那么科学技术和整个文化的发展无疑要迅速多少倍。在文化的堡垒面前,劳动人民的任何自卑心理和迷信观念都是没有根据的。打碎剥削阶级用来吓唬群众的一切泥塑木雕的偶像,是动员群众向文化革命的伟大目标进军的重要前提。”

高凡的父母见我们回来都很高兴,说过几天上面来视察,要家家户户都交五首民歌呢,到时候还要赛歌。他们两口和高凡的弟弟妹妹都是一字不识,哪里会写,正愁着呢!

我和高凡推来推去,都不肯写。我说我是学历史的,高凡说他是学哲学的。高凡的父親说:学啥的不一样,识字就会写,反正不过是吹哩。唱啥:公社社员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人又不是老虎,吼啥咧。不过是个比方。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也是比方。我想一亩地打一万斤麦,行吗?还有什么不怕苦,不怕死,不怕冻,不怕饿,只怕红旗褪颜色。也都是吹。

我说,你刚才念的就很好,我给你记下来。

他说:这都是上头的干部教的,给我们作作样子的。我哪会写。

好吧,让我想想。我说。刚上门的媳婦不能不露一手,而且,高凡还隐瞒着我的政治身分呢,只说我也在上大学。我不能露馅。高凡媽说:忙啥,先歇歇。今天是你们的喜期,家里穷,日子又定得急,地里又忙,啥也不准备了,床上的被子和床单都是借的,半新不旧的,凑合着用吧!又特地交待我:乡下闹新房厉害着呢,你可要有耐心,不能拿大学生的架子。不论人家咋闹,都不许恼。

我说,别闹了,不合适,因为我是……

高凡连忙拉拉我的袖子:你是啥,你是新娘子!要闹就闹吧,乡邻乡親的,不怕。说完,他又偷偷捏捏我的手,我明白他的意思,便不再说话。但心里有点难受。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入洞房的时候。新房里贴了几张红纸剪的窗花,点了一盏豆油灯。来了十来个年轻人,有的叫我嫂子,有的叫我婶,也有的叫我侄媳婦。开始,他们对我感到陌生,不敢大闹,只叫我给他们点烟,我刚擦着火柴送到他们跟前,他们就一口气把火吹灭。我再划,他们再吹,总吹灭了十几根。我一直笑嘻嘻的,他们说我好脾气,胆子大了,就不分轻重地开起玩笑来了。我不习惯,想变脸,高凡马上转舵,说我泄露一个秘密,李翠的嗓子非常好,叫她唱个歌好不好?我唱了一段《社会主义好》。

因为明天还要“跃进”,没有闹多久,人们就走散了。高凡的父母和弟弟妹妹也都退了出去,要我们早点吹灯睡觉。高凡果然马上就把灯吹灭了。忽听得门外一阵嗤嗤的笑声,有人大声说:高凡,这么急啊!新娘子看不见脱衣服啊!我正在脱鞋,吓得鞋扣也解不开了。高凡把我揽到怀里,小声说:别怕,这些人没坏心,吓唬吓唬咱们就走了,咱们别说话就是了……

我在高凡家做了三天新娘子,高凡要去报到,我也要回乡下劳动去了。

回到书元和疯大爷那里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变得更好看了。我说,这都是大跃进带来的好处。二十四

红芋要扒了,黄豆要割了,棉花要摘了。

所有的庄稼都长得非常好,好得使我不得不自认是妖孽,就因为治服了我们这些右派妖孽,才风调雨顺的啊!

然而缺人。我们要办的事情太多,钢铁、粮食、水利化、沼气化、文化革命、民歌运动。谁也说不清为什么一下子要办这么多又这么大的事,只知道共产主义快要到了。

共产主义是天堂吔,鼓足干劲朝前闯喂。男的个个是武二郎哟,女的个个是穆桂英哎!老人要作黄忠将哟,小伙子要学小罗成哟—喂—哟—喂—喂—噢——

这歌儿唱起来确实带劲。连我都一个人偷偷地哼哼,盼望着快到共产主义。共产主义要消灭阶级和阶级斗争,我这顶右派分子的帽子自然也要进历史博物馆了。

可是到哪里去学分身法?队长看着满地待收的庄稼,骂人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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