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四章

作者: 戴厚英12,207】字 目 录

得更凶。×他娘!谁没淌过汗谁不心痛。这熟透的庄稼能丢在地里不管去上河工?明年吃啥?不行,连夜收!收!收多少是多少,只要保住明年不挨饿。

我们都豁出性命来了。粮食收了上来,真正是跃进,产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可是等到要交的公粮数一下来,大家的心都凉了。把全部的粮食交上去还不够。为啥?难道我们的产量在全国全省全县全公社全大队算最低的?

×你娘!报产量的时候,一个个都像上战场一样,都想抢头功。亩产一万斤!牛皮吹上天了!不吹还不行。不吹就是右倾,就叫你检讨,[chā]你的白旗。我成了白旗,公社主任差不多要打我耳光了。报了一千斤,还算少?已经是瞎吹,我耳朵根子都发烧。×媽的小郝庄队长,最后一个报产量,抢了头名,亩产两千二百斤,厨也感不出来!还批判我,说我一贯目无领导。好吧,我看你拿啥交公粮!你交一千斤,我交一千斤,你交两千斤,我交两千斤,我不信你挖到了聚宝盆。明天到小郝庄参观,我倒要看是真是假。

从小郝庄参观回来,队长傻了。他到书元家里,和书元、疯大伯说了半天悄悄话。×他媽哟!他们的粮食艹穴子真大,哪来那么多的粮食呀?他们队的地和我们队的地紧挨着,地里的庄稼啥样,我看得一清二白,那样的庄稼能比我们强?

疯大爷摇头:怕是有假。

书元说:这还能作假?粮食就是粮食,还能装上土?

队长把大腿一拍:×他娘!明天我去试试。

疯大爷叫他别惹事。他挤挤眼:我有办法。

第二天,队长和书元到小郝庄去了,书元扛了一根很长很长的铁棍。队长找到小郝庄的队长,说:昨天参观,受到很大教育,今天特地来向你学习。郝队长脸上闪闪发光,批评我们的队长说,你们也太保守了。你没看报上登的,人家的稻长得多好,小孩子可以站在稻秆上耍跟头。我们的队长说,是,看见了报上的照片。我们的稻种得不好,本来就不会种么。我们的稻秆子还是像草一样,软的,别说站上小孩子了,癞蛤蟆跳上去也要摔下来的。书元说,我咋就不信呢?除非稻秧子下面埋了块石头,小孩子站在石头上。我们的队长说:你的脑子比我还保守。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把几亩地的稻秧拔到一块地里,再用铁丝捆在一起,站个小孩也许就掉不下去。郝队长说:你们不相信报纸上的宣传?我们的队长说:我的儿!毛主席都相信的事,我还敢不信吗?毛主席也是农村出身,种庄稼的事比俺懂,他讲行,准行。俺做不到,只能怪俺没能耐。

对了,小郝庄的队长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么。

我们的队长说,可不是!我生来胆小。不敢吹牛,怕吹破了不好补。看见郝队长面露不快之色,他马上又说:

老郝,别误会!我们今天诚心诚意向你们学习。我回到队里跟社员夸你们粮食艹穴子大,社员都不信,说除非艹穴子底下垫上土。我跟他们争,他们还跟我打赌,说让书元代表他们来看看,真有那么多粮食,他们情愿扎起脖子喝西北风,把粮食全部交公粮。我有啥法?谁讲过的,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

谁讲过的?这你也不知道?上头来人讲的吗!他是这样讲的:你对那个问题没有调查,就停止你对那个问题的发言权。郝队长洋洋得意。

我们的队长用力地拍一下郝队长的肩膀:乖乖!你的记性真好,怪不得成了先进。走,到你们仓库里调查调查去!

你不是已经看过了?郝队长说。

书元说:我没看过。

郝队长被哄得团团转,便把我们的队长和书元带到了仓库里。

书元真被粮食艹穴子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哎哟地直叫。我们的队长说:书元,爬上去看看,回去对那些死脑瓜讲,你费了多大劲才爬上去的。书元搬了个梯子,就爬了上去,在艹穴子顶上像小孩似的来回走动。

来,书元![chā]进去试试!我们的队长把铁棍递了上去。

郝队长急了:这是干什么?我们的队长笑笑:没事儿!

书元把铁棍用力[chā]进粮食里去又用力拔出来,铁棍上带了土。他索性丢掉铁棍,把手伸进粮食里去,粮食只有尺把厚,下面全是土。

郝队长的脸黄了,抓住我们队长的胳膊:你,你这是干什么?他结巴了。

我们队长摆掉郝队长的手,叫书元下来。书元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又用衣襟擦掉棍上的土,跟着队长往外走。

不能走!郝队长拽住了书元。

我们回队上宣传。我们的队长说。

张,张,张队长,我们往日无仇,近日无冤。郝队长说。

哪里话!我们向你学习。我们的队长说。

你要把我往火坑里推?郝队长说。

放心吧老郝!我不是不顾人家死活的人。这件事,你我心里有数就是了。

郝队长要留书元和我们的队长喝酒。我们的队长怎么也不肯,说大跃进的年头,不能耽误时间,拉起书元就回队了。

队长心里有了底,就指挥社员把应交的公粮交出去,其余的粮食分散藏起来。他告诉我们,对外面,大家要异口同声,说队里的粮食全上交了,谁要是走漏了风声,我就扣他的口粮!社员们当然没话说。

队长又来到书元家里,叫书元把两间破屋子翻盖翻盖,他说,多了一个翠儿,应该多间屋。疯大伯说没钱,队长说队上给补助。书元很高兴。队长找了几个人,开夜工为我们盖房,谁也不知道他打的是啥主意。等砌墙的时候,才明白了,他要砌夹墙藏粮食。他说,我活到这么大没做过昧心的事,这是头一回。要不这样干,饿死人谁负责?

我想起书元和疯大伯跟我讲过的满清时的故事,便问队长:为啥不向上反映?清朝末期,为啥有农民起义?就因为官员们不报灾情,谎报丰收,把农民的口粮都刮完了。

队长正色道:我对你说,翠儿!这种话可不是你这种人说得的。当上了右派还不学乖吗?

我脸一红,躲到了别处去。

书元说队长:翠儿不过是随便提提过去的故事,没别的意思,怕啥?

队长说:怕啥?我不过是提个醒儿。什么右派左派的,×他媽,谁对老百姓好谁就是好人。翠儿,你别怪我。

我说,我知道你是好心,怪啥?二十五

这一年寒假,玉儿从上海回了家。她写信给父母,先要到乡下去看看男朋友的家,所以要晚两天回来。她媽对人说:玉儿自己相親去了!好像是一件很高兴的事。

玉儿的男朋友我认识,他们从初中开始就书来信往,闹得满城风雨了。那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就坐在我和玉儿后面一排课桌上。一天到晚用一双眼盯着玉儿的后脑勺,玉儿时不时地装作脖子癢癢,把脸转到后面去,对他笑。我心里明白,她的脖子不癢,头皮才癢呢!因为不会料理生活,我们的头上都生了虱子。我常常不顾体面,哪里感到虱子的活动,就把手指伸向哪里,抓住了就在头皮上把它捺死,或者从头发里拿出来把它掐死。玉儿却忍着,忍到回宿舍的时候让我给她捉。

中学生不许恋爱,所以玉儿从来不跟我提起那个小男孩。但是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我:听说他受了班主任的批评,为啥呀?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了她。为啥?为着男生们下流,不学好,手婬。玉儿不懂啥叫手婬,我也不懂,但是我知道,有个婬字总不好。那为啥批评他一个人?玉儿又问。为啥?因为他说他想讨老婆,还说要讨你。玉儿哭起来,说要找他算账,但也只是说说罢了,她不但没跟他算过账,上课扭脖子的次数反而更多了。初中毕业的时候,玉儿收到他一封信,兴奋得不得了,偷偷地告诉了我。到了高中,我们又是同一学校同一班级,玉儿开始变得鬼鬼祟祟。直到大学,他们的关系才公开起来,玉儿沉醉在爱河里。我觉得那个漂亮的男孩不可爱,玉儿说我可能是嫉妒。

玉儿从男友家里回到宝塔集的时候,已经快过年了。她要弟弟舍儿约我和小群到她家里去,想叙叙。我和小群约好了一起去。

你们问问玉儿,到老婆婆家吃了什么好东西?玉儿媽笑着对我们说。

吃了六天的胡萝卜!早上煮胡萝卜丁儿,叫稀饭,中午吃整条胡萝卜,叫干饭,晚上又是胡萝卜汤了。最后一天,他媽到小集子上买了一碗豆腐汤,我不好意思吃,给他爸吃了。玉儿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

吃得惯吗?我问。

吃得惯!只是他们问我,这两年我们的庄稼长得不错,粮食都到哪里去了,我就说不清。我想,大概都支援国家,让我们这些大学生吃掉了。前一阵,我们吃饭不要粮票,大家放开肚皮吃,有的同学撑得衣服扣子都崩掉了。早知道这样,我们也不会那么吃了。玉儿说。

玉儿,这么下去会怎么样呢?小群问。

玉儿摇摇头:说不清。不说这些吧!翠儿,我给你带回了很多学习材料,怕你在乡下看不到。

玉儿把一叠小册子交给我,都是社论和经验总结什么的。我漫不经心地翻着,翻到了一篇“除四害”的社论,写得很有趣:

“男女老少齐动员,干部和群众干劲十足,信心百倍,向苍蝇、蚊子、老鼠、麻雀大进军,并且决定提前在两年。或者三年、或者四年、或者五年、或者八年内实现‘四无’。”

“我国历史上人们虽然也不断地向自然界进行斗争,却从来没有一次主动地有组织地大规模地向毒害人民的害虫、害兽、害鸟发动进攻,总是处于被动的防御地位。即使在自称为‘文明之邦’的欧美资本主义各国,迄今也没有哪个国家能把苍蝇、蚊子、老鼠、麻雀消灭掉。因为除四害是前无古人的壮举……”

我们的粮食大概都让麻雀和老鼠吃掉了。我说。

玉儿说,可能。除四害真有劲。我们每天都站在房顶上敲瓷盆撵麻雀,蹲在田地里挖老鼠洞,还到处掏隂沟,消灭蚊蝇孳生地。

上大学就干这个?小群很奇怪地问。

不!我们干的事可多了!前不久,我们进行了教育革命大辩论,知识分子要又红又专,红透专深,必须参加体力劳动,所以我们要求一年四个月下乡劳动。教授们想不通,我们和他们辩论,直辩到他们同意我们。玉儿说。

啊?我和小群都只有惊异和感叹的份儿。

没想到正在大跃进开始的时候,爸爸成了右派。玉儿说。她把这事向团支部汇报,大家为她感到惋惜,告诉她家庭出身不能选择,个人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

我和小群点着头,你看我,我看你,各自想着自己的选择。

我向党交心,批判了自己的小资产阶级思想,可是叔叔又在这时自杀了!玉儿说。她正在农村参加深耕土地,正在唱着跃进的山歌举着撅头。农业大跃进哎!土地大翻身哎!深耕夺高产哪,粮食翻一番哪!用力拉哇!快深挖哇!中国人民干劲大哇!不怕苦哇,不怕累哇,赶上英国不费力哇!可是,唱着干着,她就走了神,会想到叔叔是就地软埋在沟边的,不知埋得深不深……

啼……我和小群陪玉儿红了眼圈。

我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太重了,玉儿说。她总忘不了叔叔的种种可爱之处。她上大学时带去的唯一的皮箱就是叔叔送的。叔叔常常跟她一起踢毽子,输了还赖账。他喜欢让侄女们刮他的鼻子,说自己的鼻子太大了,看能不能刮小点。他鼓励侄女好好读书,做社会主义的女秀才。

想不到他会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玉儿说,流着泪。

我们也流了泪。

我的小资产阶级思想太严重了。玉儿擦着眼泪说。团支部又帮助了她,要她相信,人民政府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即使钱不是他偷的,他的自杀也是错误的,是不相信党和政府的表现。

我和小群只是点头或摇头。玉儿媽却揷嘴:嚼他娘的舌头。

我们坐在院子里叙话,正对着顾远山老头紧闭着的房门。在我们谈话期间,看见老头儿把门打开了三次,探头看看我们,又把门关上。现在,他又探头往外看,他一手推着门,一手揷在棉袍的衣衩里,目光冷冷的,嘴chún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门又关上了。玉儿小声地对我们说,她越来越讨厌爷爷了,她舍不得多吃饭,说自己的胃口小,吃不下,爷爷却说她在上海油水吃多了,要清清肠子。二十六

小群和永继在这一年春节结婚。

大跃进的年月,当然不摆喜酒了,而且又拿什么摆?小群和永继商量,叫几个至親好友,吃一顿圆子就算了。

圆子本应是糯米粉做的,可是现在只能是秫秫面掺红芋叶子捏的了,而且一个人只有一碗。玉儿端起碗看看小群和永继,眼泪汪汪的。永继媽问:在上海蹲惯了,吃不下这东西吧?玉儿摇摇头,索性让眼泪滴到碗里。永继媽说:玉儿,你是为俺们难过吧?别难过,大家都这样,团团圆圆就好了。

永继奶奶的眼已经瞎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