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五章

作者: 戴厚英25,206】字 目 录

夜还是三更!

接受了第一次的经验教训,我媽她们以后下地再也不带筐了。她们把自己的衣服上缝满了暗口袋,反正也挖不着什么红芋了,都是须须梗梗的,装在暗口袋里也不显眼。再带上一个小瓷盆,当锅,挖多了不好带时,就在地里埋盆作灶,煮熟了填填自己的肚子。就这样,三寸金莲不停地奔波,风里来,雨里去,十里、二十里、三十里,越走越远……

可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给三面红旗抹黑的人们的诡计很快就被三面红旗的保卫者们识破了。派人拦在河沿搜查,或者干脆,在船走到河当中的时候搜查,每到这样的时候,玉儿媽她们就吓得浑身发抖,有的老太婆不怕,当众脱下褂子,还问要不要把褲子也脱下来。红芋藏在你娘的褲裆里,你们来查吧!顾维舜听到这样查法,非常害怕,对玉儿媽说:算了,不要过河去挖了。她婶子年轻,真出了什么事,对不起死去的老三。饿死事小。玉儿媽把眼一瞪:那你就先饿死吧!

“食不厌精”的顾远山也不能不用红芋叶子、红芋藤充饥了。系在腰间的那点钱,在今天实在值不了什么。红芋叶子也要一两元钱一斤,多少钱才够填饱一张肚皮的?他每天都要把钱袋倒出来数一遍,自然是越数越少,到后来,连数也不用数,看一眼就泄气了。几天前,他实在饿得受不住,就把口袋里的钱全部倒出来,叫儿子给他买点肉去,猪肉、牛肉、羊肉、兔肉,都行。

可是儿子手里托回来一块狗肉。

我知道你不吃狗肉,可是这年头有啥吃啥,不饿死就好。儿子抱歉地说。

不会是死狗肉吧?顾远山有气无力地问。现在,他再也不是洁净、漂亮的老头了。为了节省能量消耗,他减少了洗脸、洗澡的次数,只是头发和指甲仍不断地修剪,而这也是为了减少消耗,头发和指甲也需要营养。

现在的事,都难说。只要能吃的,死狗肉也金贵。儿子说。

顾远山埋怨地看了儿子一眼,他怎么这么不懂事,不要说明是狗肉,更不说明是死狗肉,烧熟了给老子吃了多好!偏偏要如实报告!

会不会是疯狗呢?顾远山又问。他感到恶心。

谁知道。现在的狗什么东西都吃,眼都吃红了,也有吃疯的。儿子说。

顾远山气恼地闭上眼睛,不理睬儿子◆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了。

烧了给你吃了吧?这年头不能讲究……儿子小心地问。

顾远山还是紧闭着眼睛。

舍儿眼巴巴地盯着爸爸的手和爷爷的嘴。他希望爷爷说:我不吃,给台儿和柱儿吃吧!

舍儿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和一对大眼了。本来,他应该是这个家庭的重点保护对象,可是现在上有爷爷,下有柱儿,他只能排在第三号。前一阵,爷爷一天吃一个白馒头,偶然掰一口给柱儿,就是没有他的份,只给他红芋吃。这些天,连红芋也不让他吃饱了,眼睁睁地看着媽把一个红芋塞到柱儿手里,他只能咽口水。他不怨柱儿,因为柱儿小,又没有爸爸。现在,媽给他吃糠啦。他不知利害,只管往肚里填,吃得大便解不下来,痛得他嗷嗷叫,媽手指一点一点把他的大便往外挖,他哭,媽也哭。能吃一口肉多好哇,管它是狗肉还是猫肉,管它是死的、活的,还是疯的!

顾远山闭了半天的眼睛终于又睁开了,吩咐儿子:去给我烧好!

舍儿咬了一下手指头,走开了。他吃过一回狗肉,至今还记得它的香味,现在,他不能再闻这香味,怕馋得受不住遭媽媽的责骂。

烧好的狗肉散发出誘人的香味,也完全看不出狗肉的样子了,顾远山不再恶心,用手捏了一小块给媳婦,叫她给舍儿,便狼吞虎咽起来。媳婦说,少吃一点吧,放着明天吃,怕不消化呢!他全不理会,一个劲儿地吃,把一碗狗肉全部吃了下去。

没想到刚放下碗筷,顾远山便觉得胃里不舒服起来。一定是死狗肉,一定是疯狗肉,一定是吃过死人的狗……各种各样奇怪的念头和想象也一齐翻腾起来,他便呕吐了。接着又泻。只一夜工夫,顾远山就卧床不起,人也脱了形。

玉儿的姨奶奶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拄了一根棍,脸和腿都肿着,像水里泡过的一样。姨奶奶坐下来不说别的话,只说她村上谁谁饿死了。谁谁谁一家五口饿死了四口,抬尸首的人都没有了

顾维舜听一句叹一声,玉儿媽和玉儿婶牙巴骨打战,紧紧地搂住自己的孩子,叫姨奶奶别说了,吓死人了!

姨奶奶说:我也活不了几天了,饿死就饿死,我不像你们的老爷,快要死的人了,还和孩子们争嘴,吃一点吐一点,还往肚里塞

玉儿媽说:别说他了,他现在也可怜。

姨奶奶说:外甥,外甥媳婦,现在最要紧的是保小的。你们要保住合儿和柱儿,我要保住二呆。可怜我的二呆,饿得忍不住去偷食堂的东西,给打得可怜,我真怕他活不了了。

哎呀,姨奶奶,你别说了。玉儿媽说,她觉得舍儿在怀里发抖了。

不说了,外甥媳婦。集上总比乡下好点,救救二呆吧!姨奶奶哀求道。

玉儿媽不说话,领着姨奶奶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让姨奶奶看空着的米瓮和面缸,又把姨奶奶带到厨房,让她看锅底的黑乎乎的野菜。姨奶奶不再说什么,拄起拐棍又走了。

不几天,有人带信来,说姨奶奶死了。为了在食堂多领一个人的饭,二呆没有掩埋养母的尸体,而是用一条被单盖着,说她病了,直到尸首发臭,再也不能不扔出去的时候。

顾远山一家也只叹了一阵子气,谁也没有哭。流泪也要费力气;现在需要节省每一分力气。顾远山说,应该给维尧送个信,是親姨死了,不能不报丧,顾维舜也只好漫应着。三十

与周围的村庄相比,我们村真算天堂了。我们不但藏了粮食,还藏了锅灶。大办食堂的时候,别的地方,家家的铁锅都砸碎了去炼铁,灶扒了去积肥,唯独我们队,留下了几口锅灶,安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食堂里吃不上饱饭,我们就在晚上分成几处偷偷地开小伙。

小郝庄的人就苦了。别说没锅灶,就是有,也没有粮食下锅。那个郝队长真够厉害的,去年冬天为了交“跃进粮”,把村里人都快逼死了。本来粮食就没有收上来,再拼命往多里报,他拿什么往上交?公社开会的时候,主任对他发脾气,扇了他两巴掌,他回到队上,就把巴掌赏给社员。巴掌不起作用了,他更想出绝招,大冬天让社员脱了棉袄,站在冷风里吹着,冻你个半死不活。这一招有点效,有人把藏在老鼠洞里的粮食都交出来了,可是还是不够上头要的数。然而再也榨不出油水了,小郝庄的人只有躺在床上捱饿、等死。

疯大爷天天叹气,可怜小郝庄的人,又没有办法帮助他们。晚上,我们偷着吃饭的时候,疯大爷就不断地提小郝庄,说小郝庄坏就坏在人心不齐。原来都是姓郝的,硬给加了几家外姓人,不像俺们庄,都姓张,没出五服,能抱成一个团,不把庄上的事往外说。我们也都认为疯大爷说得有理。一天,我们说到气闷的时候,疯大爷拍起手,轻轻地唱起来,自然还是唱莲花落,是捻军时留下的歌:

咸丰年,大歉年,

涡河两岸草吃完,

地丁钱粮逼着要,

等死不如来造反。

正月里来正月正,

日子过得叮噹叮,

穷人跟着老乐干,

专打楼主和親兵。

队长说:老疯子,吃饱了撑的吧?那就放几个屁,千万别唱这样的歌。疯大爷说:你就当我是放屁吧!队长说,×他娘,吃自己的粮食像做贼一样,这要是在旧社会,老百姓真要起来造反了。疯大爷说,反?反不得!当年乐老头起来造反,落得个什么下场,你们不知道,满门抄斩,惨哪!你们该知道知道。说罢又唱:

看着义门好心伤,

想起老乐泪汪汪,

看看地在人不在,

太阳从此失了光。

看着义门好心伤,

想起老乐泪汪汪,

看看地在人不在,

清清的涡河变浑汤。

看着义门好心伤,

想起老乐泪汪汪,

看看地在人不在,

遍地草木变枯荒。

看着义门好心伤,

想起老乐泪汪汪,

看看地在人不在,

老乐何日能还阳?

书元说,咱张家的后代咋没找满清的皇帝报仇呢?后来不是把清朝推翻了吗?

疯大爷说,孩子,你这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自古以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乐老头兵败如山倒,死的死来逃的逃,命都保不住了,还能报仇?乐老头的族侄小阎王张宗禹跑到河北省更名改姓,教了一辈子私塾,老病而死。二十多年里,他不敢吐露一点真情,一次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呀!至于说到民国,听老辈人说,孙中山当临时大总统的时候曾经叫安徽的总督柏文蔚征召乐老头的后代去效忠,可是张家不敢,也就没去。谁打的江山谁坐,你不去,也就没你的份儿。

书无泄气地说:要是那阵子跟孙中山去干了,现在不是当了大官了?唉,俺们张家人真混!

队长说:你懂得个屁!要是跟上孙中山,后来不就成了国民党反动派了?还是要打倒。应该跟着共产党干。真的,疯老头,你当年咋不参加共产党呢?

疯大爷摇摇头:没碰上呀!倒是听说乐老头的后代有要去干共产的,也被家里人拦住了,又错过了一次好机会。谁打的江山谁坐,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

书元更泄气:唉,张家人真倒霉,夺不到江山的时候去造反,能夺到江山的时候又不造反了。

疯大爷说:命!啥都有个定数。该你坐天下的时候,你造反就成王,不该你坐天下的时候,你造反就杀头。还是老老实实当顺民好。

我说,我在学校里学历史,书上说,农民起义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失败的农民起义对历史进步也是有功的。没有无数次农民起义,我们就没有今天的幸福生活。

队长说:书上讲的!×他媽!书上讲的都是骗人的。幸福生活,你幸福吗?

我不敢回答,队长也不打算让我回答。他对书元说:赶紧把灶里火灭了,把锅藏起来,灶盖起来,说不定啥时候有人会冒出来,看见俺们的锅灶,又该往上报了,说农民家里还有粮呀!非把俺们逼死不可。

疯大爷说:要约法三章,不许走漏了风声,要不就害了大家。

队长说,真的,不可大意,我去看看,各处的灶火是不是都灭了,锅是不是都藏起来了。

队长一走,我们就吹灯睡了。虽说队上藏着粮食,谁知道哪一天会被抄走?我们一点也不敢消耗精力。

我们刚刚睡下,队长又来了,叫我们起来把已经藏好的粮食再分散藏起来,万一一处被查到了,还可以保住几处。

书元说:你也太小心了。一人放东西,十人难找,他们哪能找到?

队长说,你是傻熊,不知道现在那些孬种有多精,藏在[pì]眼儿里的粮食都能给你抠出来。有一个人,把粮食埋在自留地里,上面铺了很厚的土,土上又栽上了菜,还是给查出来了。粮食抄走不算,人还受了罪。要不是跪下来求饶,人也给带走了。

我们不敢怠慢,马上起来,听队长吩咐。

队长说,李翠,你留在这里。今天夜里的事只能让男人们知道,婦女小孩都好好地睡觉,省得帮不上忙反而坏了事。我便又乖乖地躺下,可是哪里睡得着,眼睁睁地等着书元和疯大爷回来。

差不多雞叫三遍的时候,书元和疯大爷才回来。我问他们粮食都藏到哪里了,书元说,不许问,男人都发过誓了,谁也不许说。不过队长的话倒要跟你传达传达。

队长说了啥?我问。

唉。寒心!书元说,队长说,万一他因为藏粮被抓走了,求俺们大家替他做两件事。

哪两件?我问。

一件,是常给他送点吃的,别让他饿死在牢里。他说年纪轻轻的,我才不想饿死呢!又一件,照顾好他的爹媽和老婆孩子。书元说着在床上躺了下来,头枕着手,两眼怔怔地望着屋顶。

大家都答应了?我问。

废话!会不答应?良心给狗掏吃了?书元没好气地回答我。

疯大爷又小声地唱起来:

咸丰年,大歉年,

涡河两岸草吃完,

地丁钱粮逼着要,

等死不如来造……

最后那个字,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又唱!我也来了脾气,责备起老人家来了。他叹了口气,说:不唱了,不唱了,也躺了下来。我拉起被子蒙住头,躺在被窝里呜呜地哭了起来。书元和疯大爷听见我的哭声也不理我。我哭得更伤心了。三十一

广播里说,国内外的反动派看到我们大跃进的成果,心里不舒服,便利用我们工作中的某些缺点错误大作文章,这种人在党内有代表,叫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在国外,则自然是彻头彻尾的帝国主义、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

善良无知而又饿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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