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五章

作者: 戴厚英25,206】字 目 录

的老百姓怎么能弄清发生在上头和外国的事情?即便是像我这样的小知识分子,当时也是懵懵懂懂。到现在,也才知道一个大致的脉络。原来,省里有一位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出身的副书记,一面听说下面的农民瞒产私分,藏粮抗税,“白天一片黑”——用树皮、草根煮在锅里,哄瞒干部,“夜晚一片红”——家家户户灶火红通通,精米细面地吃得滋润;一面又不断接待故乡前来讨顿饭吃的親友,说农村已经不得了,农民活不下去了。他心下疑惑,便决定到乡下去看看。他挑了一个自报年产粮食十二亿斤的县。一到县里,他照例先找县委,县委汇报,形势一片大好。于是,他坐上小汽车,到了乡下。一下汽车,他吃惊了。不论男女老少,一个个不是骨瘦如柴,就是肿得透亮,都拄起了木头棍儿。因为他在这里打过游击,所以有人认得他,在他面前跪下来,叫他救命。不用问,他就知道饿死了人,因为死人没有棺木,埋得又浅,不时地散发出腐尸的臭味。他是有点学问的,对古典和准古典的诗词更为熟悉。此刻,他便想起了两句诗,诗云:千村薛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他觉得用这两句诗来形容眼前的景象真是最贴切不过了。于是,他立即回到县里,再问县委的干部们,形势到底好到什么程度,县委的干部们不得不坦白他们虚报了一半的粮食产量。现在,省里正根据这个虚报的数字继续催粮,他们也被逼得没有办法了。这位副书记不忍心让老百姓全部饿死,便指示从现在开始,县里的粮食一粒也不要往上调了,按每人一天八两救济粮发下去,同时,食堂暂时停办,自留地还给社员,被强迫搬迁的农民允许他们回到自己的故居。县里—一照办。解救百姓于水火,这位副书记被称为“青天”。

“青天”回到省里,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如实写了一份汇报,希望得到同僚们的赞同,谁料当时的省委书记z大人是不喜欢赞同别人的人。z书记当即派出另一批调查大员,沿着“青天”的脚步重走一遍,写出了与“青天”针锋相对的报告,说“青天”所见所闻皆是虚幻,其缘由皆因动机不纯。

恰好这时有一个庐山会议,庐山会议上又出现了一个彭德怀。彭德怀不知进退,竟敢率先举起反“左”的大旗,哪晓得大旗还来不及举起来,彭德怀自己便被戴上了一顶帽子,曰右倾机会主义分子。z书记趁机便将“青天”的作为作了汇报,这汇报证明了这类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不但中央有,地方上也有,并且怀疑他们是混进党内的阶级异己分子。于是乎,彭德怀倒了霉,“青天”也遭了殃。“青天”被革职,被秘密逮捕,被踏为污泥。

于是乎,世界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天堂,另一半不晓得该用个什么词儿去概括。

天堂里大奏凯歌,为人们描绘一副歌舞升平、充满信心的景象:

一九五九年九月一日,某报发表社论,题为《多歇一口气吧,〈泰晤士报〉!》,以嘲笑的口吻揭露《泰晤士报》对中国大跃进的攻击。该报说,“我们可以歇一口气,暂时不必那么担心那条龙在我们身后紧紧追赶了。”我们的社论批驳道:不错,我们进一步核实了去年农业生产的数字,粮食不是比一九五七年增长一倍,而是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钢铁产量一千零七十万吨中,包括了三百零八万吨土钢,但是,这不同样是伟大的成就吗?《泰晤士报》为什么不看这样的事实呢?是了,他们在进行“自我安慰”。“好吧,游手好闲的伦敦绅士们,你们完全有权利歇一歇,岂止‘一口气’而已。看来,他们从去年以来连一口气也没歇过。这是多么残酷的强迫劳动!我们真应该不是用‘几年’(虽然他们也承认去年我们宣布的本来是十五年),而必须是用十年,赶上他们,即使仅仅为了人道的缘故……”何等地自信,又何等地俏皮,饿着肚子的人是写不出这样的文章的。

一九五九年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十周年的纪念日,那家自信而俏皮的报纸照样又发表社论,提出十年赶上英国,“这当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完全能够办到的事情。”

一九五九年十月十七日,这家报纸又发社论,题目是《一鼓作气,完成农产品的收购任务》。社论说,农产品收购任务完不成,是由于有些地方的干部“畏难”,又有一些干部“骄傲”。因此,要“使收购任务在短期内一气呵成,必须要抓政治,抓思想,大张旗鼓地宣传总路线,继续反右倾,鼓干劲,进一步开展一个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干部的政治觉悟高,干劲大,收购的进展就快,反之,进展就迟缓。”当然了,“在运动中必须认真执行政策,努力把应该收购的都收购起来,而又不买‘过头粮’”。

天堂是光明的,昨天,今天,明天,都光明。

世界的另一半——

饥饿在无情地蔓延,吞食了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开始,只是听到某处某处有人饿死,如今,死亡就在自己身边发生了。开始,死者多少还有一点别的疾病,因此还可以说是病死的,如今,饥饿成了死亡的唯一原因。眼看着,生命像一盏盏油灯那样耗尽、熄灭。一个人艰难地走着走着,倒下了,不必去看,他已经死了。一个人只被轻轻地拍了一下肩膀就倒下来,不用去扶,他已经死了。有的一家人死绝,有的一个村的人死去大半。没有人哭,没有人埋。没有人对死亡感到惊奇或畏惧。伦常、道德、人的最起码的羞耻之心,都被饥饿和死亡吞食了。男人们已不会做爱,女人们也没有了月经,什么强姦、通姦都难得一闻,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也都不想男女间的事了。男人女人,无须忌讳,如果谁有幸还有屎可拉有尿可撤,随时随地都可以解开褲子,没人骂你,没人笑你,甚至也没有人看你……

然而按既定方针,粮食的征购任务还必须继续下去,一气呵成。三十二

小郝庄的人一天一天地减少,我们队的人却都还活着,脸上还有一点血色,因此还能外出走动,下地干活,这便引起了注意。

你们庄真的没有粮食了?上头有人问队长。

你们庄真的没有粮食了?路上有人问群众。

我们害怕起来,仿佛不饿死也是罪过。为了防备突然搜查,我们的队长把男人们组织起来,轮流在村口守夜,一有雞叫狗咬,全村人都被叫起来,约法三章,起誓赌咒,商量对策。

队长带着村里的几个干部到处打点,把存数渐少的粮食分出一部分,偷偷地送到一些上司的家里。可是,一天傍晚,搜查的人还是来了。一大队人马,是全公社的干部组成的,郝队长自然也在内,他只是清减了一些,身体还是健康的。郝队长手里拿着钢钎,比书元那次戳他们粮食夫子的那根铁棍还要长还要亮。

我们全呆在自己应该呆的地方不动也不响,由队上的干部们与他们周旋。

队长带着那帮人走进每一户人家,查看每一间房屋,戳开每一个柴草垛。没有发现藏着的粮食。

没有发现我们家的夹墙。

搜查者来到牲口饲养棚,我和疯大爷守在那里。棚里几条瘦驴,一个草料垛。草料居然很多,堆得高高的,顶到房梁上了。郝队长起了怀疑。

有人把粮食装在细布袋里,把布袋捆在房棵上,再盖上茵草,粗看上去,什么也看不见。郝队长说。

疯大爷说:那些人真精。打死俺们也想不出那样的办法。

郝队长笑了:那你们的草料堆那么高干啥?爬到上边去拿草,费劲儿,从下面抽草,还不把垛抽倒了?

疯大爷说:郝队长说得对!俺们堆草的时候只想着少占地方,后来才觉得不方便,也没有力气倒腾倒腾。

搜查队伍的领队人命令郝队长爬到草垛上去看看,房梁上是不是藏有东西?

我们的队长立即搬来了梯子,我发现,他的脸色都变了。疯大爷嗓子里直打呼噜,嘴里却说:对对,查查好,查查好,查查大家都放心了。我意识到草垛中确实有什么秘密,心也发抖了。

李翠,给郝队长扶着梯子!疯大爷叫我。我走过去,扶着。

郝队长顺着梯子朝上爬,我的手抖着,梯子摇摇晃晃的。我们的队长骂我:右派分子,没吃饱是怎么的?看把郝队长捧着。他走过来,也踏上梯子,随郝队长往上爬,两只手紧紧攥住郝队长的两只脚。梯子果然不抖了。到了草垛顶上了,郝队长回头朝我们队长看一下,我们队长说:查吧,老郝!查出粮食来我今晚就跟你们去!队长的话可不是说着玩的,那时候只要查出哪个队藏着粮食,队长就立即给带走了。

郝队长用力往草垛里掏,掏出一把又一把于草往下扔,然后拍手,说:真他媽的都是草,说罢下来了。

搜查完毕,已是掌灯的时候。搜查者扫兴而去,招来一阵狗叫。等他们走远了,队长来到我们家,叫书元从夹墙里弄出一口袋黄豆给郝队长送到家里去。队长说,×他媽,我吓得小腿转了筋。急中生智,我在老郝脚脖子上捏了两把,叫他心里有数。我想,他要是不揭我,我就给他一点好处:他要是揭了我,我就把他艹穴子里藏上的事揭出来,我不能活他也不好过。这孩子还算心里有点明白,没往房梁上摸。

原来,我们房梁上真的藏了粮食。为了防止再来查抄,我们连夜把它转移了。末了,队长又发布命令:为了不走漏消息,从今以后,凡我村人,一律不许留客吃饭。留了客,说话一多难免漏个一句半句的,要是再留客人吃饭,那就更露馅了,客人们会对外人说,俺庄上人还有饭吃呢!

大家同意。可是客人来了不走咋办?队长果断地说:撵!不能怕得罪人。队长把撵客的任务交给了疯大爷。疯大爷说,好吧,为着全庄人的死活,我就当一回恶人吧!谁家来了客,马上来找我,我就去撵。三十三

疯大爷克尽职守,不论谁家来了客,也不论来的是什么容,他都去撵,完全铁面无私。队长的丈母娘都叫他撵跑了。老太太临走时哭鼻子抹泪,骂闺女女婿,疯大爷对她说,这年头谁也别抱怨谁,都是为了顾命。俺队长实在也没有粮食了,自己都难养活,哪里还能管上客人吃的?

二呆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给疯大爷出了一个难题。

二呆哪里还像个人样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那一双眼睛真怕人,直瞪瞪的,好像瞎了,又好像尖得能把生铁刺出个洞。

你们村里的人一个个都还活着?也没有浮肿的?二果问,口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好像我们不该活着。

我们不回答,他又说:我们村的人死绝了,真死绝了。王八蛋说瞎话,死绝了,真死绝了。

二呆说话的口气也怕人,说那么可怕的事毫无感情,好像说死了一群蚂蚁,一窝老鼠。

二呆嬉皮笑脸的。

书元去捂二呆的嘴:你胡说什么呀?这种话是可以随便乱说的吗?要是人家当了真……

书元放开了手,叫:滚!畜生!你给我滚!二呆就地躺下了,在地上打滚。书元又叫疯大爷:把他撵出去!快!生产队里交给你的任务,你忘了吗?不能留客,谁也不能留。

疯大爷摇摇头,又摆摆手,叫书元别说了。第一次,我看见他老人家眼里有了泪花。我原以为他的眼泪已经干枯了。

给他一碗黄豆,让他去。疯大爷说。

黄豆是队里的,谁也不能动。书元说。

你们还有黄豆呀!给我一点吧!几颗也好!二呆从地上爬起来,抱住书元的脚。

书元又去捂二呆的嘴:你叫什么呀?你想叫俺们庄上的人都死绝吗?一点点黄豆是俺庄百十口人的保命粮,给抄出去就完了。

你们给我吃,我不说。

队里不许留客,你知道不知道?谁也不许留客呀!书元抱住弟弟哭起来。

疯大爷趁书元和二呆说话的时候,挪开夹墙上的一块砖,挖出半碗黄豆,找一块破布包了,塞给二呆。书元说:不行啊,大伯!要是队上的人知道了……疯大爷说:要罚罚我,我偷了黄豆,我是贼,从今以后,我少吃一点。

留下我吧,大伯!二呆又在疯大爷面前跪下了。

疯大爷拉起他,说,不行,孩子,要是我今天留下你,明天就没办法撵别的客人了,全庄人的性命就要断送。

那就再给我一点黄豆吧!二呆说。

书元急了,一把抓住弟弟:你走不走?不走我掐死你。二呆忙说:走,走,走。让我喝口水,好吧?

二呆舀水缸里的凉水往肚里灌。

疯大爷又哼起捻军歌来。咸丰年,大歉年,涡河两边草吃完,地了银粮逼着要,等死不如来造……。最后那个字,他总是唱得很轻很轻。

二呆说:造反?谁敢造反?干部们饿不死,还是把社员管得紧紧的。说一个不字都不行。翠儿,你姊夫起来造反了,还不是给抓起来了。

我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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