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你真的疯了吧?我的哪个姊夫会造反?大姊夫是老革命,二姊夫也是干部。
二呆说:你不知道?我们那一片的人都知道,就是那个周纯一周区长嘛,他造反了。
你还乱说!我说。
孬熊乱说。二呆非常认真。
我疑惑起来。已经很久不回家也没有接到家里来信了。想给家里省点口粮,也给自己省点力气。
回去看看吧,翠儿!你那高凡也该来信了,说不定还给你寄点钱呀,粮票呀。疯大爷说。
我点点头。高凡的信,一直寄往宝塔集,等我回去一总地看。这里邮递很不方便,信来得慢,有时干脆不来,放在公社里等你取,弄不好就丢。
书元说,正好和二呆同路,一起走吧。
二呆不肯和我同路,说他要往南边大城市里去讨饭,饭店里残汤剩饭就够他吃的了。我也不想和二呆同路,对他有点怕。
疯大爷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挖出半碗黄豆来,用布包了,交给我,说家里要是有人饿病了,吃点黄豆汤就能救命。我不敢要,书元说,拿着吧,就算你的口粮吧!我收了下来。
我跟二呆一起出了庄,到了十字路口,我问二呆往哪里走,二呆突然改了主意,要跟我一起走。你还是往南走吧,我说。不,跟你一路,他说。我不要跟你一路,我说。不,你一个人走路我不放心。无奈,我只得与他同路。但是我不想靠近他。
路上的行人很少。虽说是初夏时分,人们都照旧穿着棉袄。没有人说话,大路像坟场一样静。也差不多就是坟场了,一路上不断地看见旧坟和新坟,有的连坟都没有,芦席卷着扔在地里,再浅浅地盖上一层土。有的连土也不盖……大白天叫人感到一股隂森森的鬼气,比以前单个儿走夜路还叫人害怕。我尽量走得快,恨不得几步跑到宝塔集,二呆却叫我等他。他走不动,我只得与他一起慢慢朝前捱,几十里路,何时能走到?
走了四分之一的路,到了一个岔路口,二呆叫歇歇。我看天已不早,四周又没人,不愿歇。可是二呆坐下来不动了。他说,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宝塔集,到那儿只有饿死的份儿。我从这里往东拐,可以搭上到南边去的火车。你有钱买车票?我问。他说:讨饭的有几个买票的?那你叫我等你?耽误了我多少路。我怨他。
翠儿,老妹子!把你的那小包黄豆给我吧!二呆突然向我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两个眼直瞪瞪地看着我,然后又看着我装黄豆的口袋。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口袋,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给我吧!他向我伸出手。
你不怕……我说。
我怕啥?他说。
二呆……我说。
你给不给?他朝前爬了一步,抱住了我的脚。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时的感觉,好像突然被魔鬼抓住了,只想如何挣脱。我连忙掏出黄豆摔给他,叫他松开我的脚。我逃命似的往前跑,不敢回头看去。可是我的腿那么软,像噩梦中逃跑一样,脚总踏不到地上。三十四
我家里除了爸爸和四妹,都躺倒了。一个个肿得怕人。媽说,要不是高凡从云南寄回几斤粮票,奶奶早就没命了。爸说,对不住你啦,翠儿。拆了高凡给你的信。想着信里也许有粮票,就拆了。云南看起来也不好。广播里说,今年有几十年没遇到过的特大灾害呢,也不知云南那里有没有灾。俺们这里风调雨顺还这个样子,有灾的地方不是连人烟也没有了吗?我说,爸,你省点精神吧!有灾没灾一个样,反正是捱饿。
我的可爱的奶奶变样了。我不敢到她跟前去,不忍心看她现在的样子。可是她要我去,坐在她的床前,拉住我的手。她说,你回来了好,咱奶孙俩说不定就见这一面了。老天爷的大老婆死了,要我回去,扶我做正宫娘娘……
爷爷也躺着,像往常一样,奶*头朝东他头朝西。爷爷看上去精神要好得多,只是肿得厉害。爷爷说,翠儿,你奶奶嫌贫爱富,现在不要我了。
奶奶说:哪能不要你?你愿意,我把你带去,偷偷地藏起来。太阳出来满院子,屋里养个野汉子。老天爷也没办法……
平时,我最爱听奶奶爷爷说笑,可是现在,我不想听了,听了心里难受。而且,我挂念着姊夫的事。
我把二呆的话对家里人说了,问他们知道不知道,他们都像我一样吃惊,不相信。爸说,你二姊夫前几天才来了信,你大姊夫更不是那样的人。奶奶说,共产党员还造反?反谁呢?听他们嚼舌头。媽不放心,说周纯一是个愣头青,说不定会干出什么事,她大姊又是软性子,管不住他。不如去看看。爷爷和爸也说该去看看。
奶奶说:翠儿和你爸去吧!你爸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他也是硬撑着,不撑着咋办,一家人全靠他。
我和爸打算第二天早上上路。临走,奶奶又把我们叫到床前,说:慢慢走,身子不行,急不得。我等你们回来,万一等不到那时候,你们也别怪我,我真不想死啊!唉,死了也好。
我要去捂奶奶的嘴,可是等到我到她跟前,她已经闭眼了。我摸摸她的手,凉得像冰。爷爷爬起来看看,摇摇,叫叫,说断气了。
爷爷的眼里立即灰蒙蒙的蒙上一层雾,但是他只张了几张嘴,没有出声地哭。我们也都流着泪,没有大声地哭嚎,因为担心爷爷。他现在的形状很古怪,爬到奶奶这头,和奶*头并头睡下了,一只胳膊一定要伸进奶奶的头底下。他对奶奶说:你白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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