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淮河 - 第五章

作者: 戴厚英 【25,206】字 目 录

我过了一辈子,我对不起你。当初你跟我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你媽咒你,说你不得好死。这咒语应验了,你是活活地饿死的。你省着粮食不吃,给我吃,给小孩吃。眼下,我拿什么发送你?只能给你凑合四块薄板……他眼里始终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奶奶原来有一段浪漫史,她是和爷爷私奔到宝塔集来的。她的父母嫌弃爷爷是剃头的,不同意这门親事。她一辈子也没回过娘家。

奶奶的丧事只能从简办了。办完,我和爸爸便到县城看大姊去了。三十五

大姊夫真的出了事,被抓起来了。谁也想不到他会干出那样的事情:带人抢仓库。

大姊说,那怎能叫抢呢?他根本没到仓库里去。他要保钢铁元帅,可是炼钢工人要吃饭呀!粮食局不能按定量供应口粮,工人成批成批地饿跑了。他急得恨不得把老婆孩子都卖了。他一次又一次地给上头写信,要求按定量供应工人口粮,县里说办不到,还说一天两顿,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瓜菜代,说这是毛主席的指示。你们知道他那个脾气,眼看着工人快跑光了,计划完不成了,他哪里还沉得住气?他给省里拍了一份电报,说不论谁说的,工人都必须一天三顿吃饱饭。工业劳动,一天八小时,有什么忙时闲时?这惹火了省里的头目,叫他检讨。他怎么肯检讨?和县里领导顶起来,说省里领导教条主义,唱高调。这样一来,错误就越来越多。

县里的领导还是真心实意地帮助周纯一的,专门为他开了几天的会,让他认识毛主席的那条指示是绝对正确的。可是他说:正确不正确,问问工人的肚子就知道了。人家对他说,你要好好学学马列主义,不能光凭战争时代那股子莽劲儿干事了。他说:马列主义的书写得好是好,可惜我看不懂;倒是工人的肚子咕咕叫,我听得一清二楚,也好懂,就是要吃东西。

要不是有点老资格,县里又有一些熟人和朋友,谁会对一个得罪了上级的人这么耐心呢?可是周纯一似乎一点也不领情。对他的帮助教育还没有结束,他就干下更大的错事了。

工人实在跑得差不多了,炼铁厂的厂长叫苦不迭。完不成计划,他们是逃不了责任的。他们找周纯一想法,周纯一便问他们:县里的仓库是不是真的没有粮食了?能不能去看看?厂长们说可以,便派几个人去看看。可是仓库里铁门紧紧地锁着,哪里看得到里面呢?厂长们又来汇报。周纯一抓抓头皮:哎呀!我们那么多五尺多高的汉子还能让一道铁门给拦住了?工人们哪里能得到他这句话?呼啦一下吆唤了几十口子,男女老少的,拥到了县粮食局的仓库门口。几个人从铁门翻了过去,打开了大门,门外的男男女女也就涌进了院里。没有人动手翻呀抢呀的,只是大声咋呼:饿死人了!开仓卖粮吧!女人孩子还哭哇哇的。

这等事在县城真是史无前例。县里立即报到地区,地区又立即报到省里。又是立即,一级一级地往下传达着指示:叫人们马上撤退,若是有人闹事,便坚决镇压!县里领导親自来找周纯一,告诉他现在让大家撤出仓库还来得及。只要不动手,事情还可以混过去。可是周纯一还是大大咧咧的,说大惊小怪干什么?我不过叫他们去看看有没有粮食,谁知道他们一下子去了这么多人。好吧,只要你们答应供应粮食,我便叫他们往回撤。县里领导说:先撤人吧,粮食问题再设法解决。县里实在没粮了,正想从外面调呢。

周纯一親自到了仓库大院里,站在一块石头上,挥着手向他的工人们吆喝:县里答应给大家供粮了!现在仓库里没有粮食,正准备到外地去运。大家回家去吧!粮食一运到,我保证卖给大家!我要是骗了你们,你们往我门上糊屎好了。工人们胡乱地问了几句真的、假的?便回家去了。他们并无闹事的意思。

于是,县里又报到地区,地区又报到省里:工人们撤了,没有人动手抢粮食。可是省里还是下达了指示:周纯一必须停职检查。于是,县委又专门为周纯一开会,对他进行教育和帮助,希望他作一个像样的检查,过关了事。周纯一答应着:检查、检查。可是暗地里,他却指使部下真正地干起“抢”粮食的勾当来了。县里到外地运粮,借了工业局的汽车,周纯一竟然偷偷地告诉自己单位的司机,把一车公粮径直拉到工业局。他打算直接把粮食卖给自己的工人。他说他一点也不犯法,他是按自己手下工人的粮食定量强购那一车粮食的,而且准备马上付钱。但是,没有人会听他的解释了,粮车到了工业局,公安局的手铐也到了。

爸爸听完大姊的话,一个劲地嘬嘴,说纯一这孩子胆子也太大,饿死也不能干这样的事啊!这是犯了王法的。

大姊说,谁说不是呢?可是他说,完成炼钢任务,也是王法。

我同情周纯一,认为他是给逼到那条路上的,他不是写了报告了吗?工人真的跑完了,生产任务完不成,他不是也有罪?

爸爸说: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古以来,不听上头的话有几个有好下场的?过去有皇帝,皇帝是真命天子,他的话不能不听。如今没有皇帝了,可是有领袖,领袖也叫万岁,就跟皇帝一样。不是真命天子,也是天上的一个大星宿。那个歌儿是咋唱的?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是跟太阳一样大的星宿,所以大家都要对着他,唱“呼儿咳呀”。

要不是正碰上心事重重,我真要笑出来了。爸爸的性格和爷爷奶奶正相反,是绝无幽默感的。此刻,他讲得那么认真,向我和大姊探着身子,瞪着眼睛,唯恐我们不听他的话而惹出大祸。不过,眉宇间也偶然流露出一点得意,大概是由于没想到自己还能说出这么多深奥的道理来吧!

我对爸爸含含糊糊地应着,点着头,等他停下来,就问大姊,周纯一此刻可有消息。

大姊哭了。她说,一个人没有错的时候,千好百好;一旦有了一个错,就一千条一万条错误都出来了。

我和爸都劝大姊慢慢地说,看看周纯一都有些什么错。

大姊说,听说罪状有十好几条,有反对三面红旗,煽动工人闹事,对抗党的领导,无组织无纪律,包庇右派,重用坏人,还有乱搞男女关系。说到最后一条时,大姊哭得特别厉害,说别的罪名她都不在乎,只有这一条,她越想越气,觉得和他过下去也没有意思了。

爸爸说,不对不对。那么多罪名,只有这一条是轻的。要是只有这一条就好了。年轻人,没有不荒唐一阵的,浪子回头金不换。可不能因为这一点跟他闹气。

大姊说,不行,我饶不了他。

爸爸说,耍什么小孩子脾气。自古以来,男人有几个是规矩的,越是混得好,越是不规矩。皇帝娶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纯一是县级干部,七、八品的官,有个把外遇又算得了什么。俺们都活了大半辈子了,啥样的事没听过,啥样的事没见过,从来没人讲过什么叫乱搞男女关系。

大姊哭:你尽护着他。我可饶不了他。

哎呀!我急起来,责怪爸爸:少说这些不中用的话吧,都什么时代了,还三宫六院的。

爸连忙向我摆手:我可不是这意思,不过是劝你姊。

好了好了,我说,看把你吓的。我是想,现在讲该不该饶了周纯一还太早,还是想想该怎么帮帮周纯一吧!

爸爸说:有什么办法?纯一是党的人,他的事是党的事,老百姓哪里有权过问。俺们只能来看看你大姊。不是我说不沾弦的话,纯一落到今天,也是报应,那两年,他杀人杀得大多了。冤魂怨鬼缠着他往邪路上走,他不愿走也没办法。

大姊说,我也这样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迟早要报的,不如早报应了好。丢了官儿没啥,只要人平安就行了。

我要大姊收拾收拾东西,带着孩子与我们一起回家过一阵。大姊不肯,说没脸见宝塔集人。再说,在县城,多少还能供应一点粮食,回到宝塔集就只有捱饿了。

爸爸说,是这个理。你呢,也别牵挂家。一家老小都活得好好的。虽说粮食缺点,凑合着也能吃饱。

奶奶爷爷都好吗?大姊问。

都好。我和爸爸一起说。

唉!就是想奶奶想得厉害。常常梦见她。一听到人家说有人饿死了,我就想,大家都饿死了,奶奶也不会饿死的,奶奶的欢乐脾气能让她活到一百岁。她那样的脾气,走到哪里都叫人喜欢,跟她在一起,再大的忧愁也能烟消云散。

是啊,是啊。我和爸爸一起说。我怕自己哭出来,故意跑到姊姊卧室里去照照镜子。爸爸喊我:翠儿,我们回家吧!大姊又哭了,留我们过一天,爸说:这年月谁还住親戚?各人顾好各人吧!

回来的路上,爸爸对我说,回到家里,别对你媽说那么多。就说纯一不过出了点小差错,在外头姘了个女的,写一份检查就过去了。我说,明白。三十六

不断有死人的消息。永继的瞎奶奶死了。我的一位同学,才二十多岁,也死了。说是出去抓长虫吃,给咬死的。

现在,轮到了顾远山老头。

顾远山自从那天吃过狗肉之后,便一病不起了。呕吐腹泻不止,吃一点,吐一点,泻一点。黄胆水都吐了出来,肛门都泻烂了,烂成了一个可怕的洞。

一切都要儿子媳婦料理,老头子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他竟然破天荒地对儿子媳婦说起感激的话来。一天,玉儿媽刚刚给他擦洗过,正要出去,被他叫住了,而且被抓住了一只手。你从小没有爹媽,你就是我的親闺女。老头子说。玉儿媽被感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叫爸,爸。老头子又说:親闺女也没有你好。你能这样伺候我,说明你良心好,将来一定能得到好报。玉儿媽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事后,她对丈夫说,我看老爷就是脾气坏点,旁的也没啥不好。顾维舜说,人之将死……我看他没有几天好活了。

确实,顾远山越来越多地露出了将死的迹象,对孩子的态度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他不断地把舍儿和柱儿叫到跟前来,把儿子媳婦给他吃的东西分给小哥儿俩,还问他们饿不饿。哥儿俩一齐说不饿。你们是哄我吧?老头于看着瘦得不成形的孙子说。台儿说:不是哄你,我真不饿。柱儿也学哥哥,还拍起小肚皮,说:你看,饱饱的。一看小肚皮上的肋骨一根一根地突起,老头子流了泪。说:你们哄我。舍儿害怕爷爷责怪,便说真话:是媽叫我哄你的,不要怪我。顾远山立即叫来儿子顾维舜,叫把他的可卖的衣物都拿去卖了,给孩子买点吃的回来。儿子媳婦感动得差点给他跪下来。

临死的前一天晚上,顾远山把儿孙们都叫到跟前,缺了老大两口和玉儿、德儿两姊妹。老大知道了老人病重,但不敢来,怕没吃的。玉儿和德儿都在学校。德儿在县里中学,随时可以回来,玉儿呢,还不知道爷爷病重呢!

都来了?顾远山老头看看儿孙,前所未有的慈祥。

都来了。顾维舜回答,明天去找老大他们。

别找了,来不及了。顾远山说。

要不要叫玉儿和德儿?德儿正赶考试,玉儿还不知道……玉儿媽说。

别叫了,来不及了。她们也不喜欢我。顾远山老头说。

哪能呢?德儿一直要回来伺候爷爷,我怕她拖了课,这孩子上学晚了,不能再耽误。玉儿每一次来信,也都要问爷爷的身体,只是不敢把你的病告诉她。顾维舜说。这话有一半是撒谎。德儿一贯温顺,虽然不喜欢爷爷,从来不流露什么。听说爷爷生病,确实想回来伺候,为媽媽分担一点忧愁。玉儿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在信里把家里的人问个遍,也不提爷爷。而且,玉儿压根儿不知道现在家乡的困难情况。她是从报纸了解形势的,报上说,今年自然灾害大,号召全国人民同心同德战胜自然灾害,她也这么说。每次给家里来信,她都把这些话重复一遍,恐怕当了右派的父親因为不了解国家的形势而口出怨言。她爸爸给她回信,总是顺着她的意思说,报喜不报忧。所以,在玉儿的头脑里,是一幅一家人与党和政府同心同德克服困难的图画,苦是苦点,精神是叫人感动的。

玉儿不喜欢我,顾远山又说,维禹不喜欢我,你们也都不喜欢我。

哪能呢。哪能呢。哪能呢。玉儿的爸爸,媽媽,婶子,大姊,大姊夫一起说。

顾远山在枕头上摇头:我心里明白,你们不用哄我。舍儿,你喜欢爷爷吗?舍儿看看爸爸媽媽,小声地回答:喜欢。柱儿,你呢?柱儿看着媽媽,不懂得怎样回答,他媽代他说了:柱儿最喜欢爷爷。天天要到爷爷屋里玩,不叫来就哭。舍儿加添说:他说爷爷这里有吃的,他要来讨吃的。玉儿媽向儿子扬起巴掌,舍儿躲到婶子身后去。顾远山说:别吓唬孩子,小孩子说实语。好。我对不起你们,你们不喜欢我,这是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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