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的。只是看在我就要死了的分上,你们忘了过去的那些事吧!我这一辈子,我这一辈子……
老头子干嚎了两声。玉儿媽先哭起来,玉儿婶子接着哭,舍儿和柱儿看见媽媽哭,也跟着哭。顾远山朝他们摆手:别哭,等一会儿。他叫顾维舜走近一些,把他藏在枕头底下的宗谱折子拿出来,说:等不到维尧来了,你先拿去。那上面记了我们的几代祖宗……
顾维舜不由自主在父親床前跪下来,说明天老大就来了,等等他吧!
顾远山说:不等了,等不及了。记住,咱们是……从江南……过来的,是江南的……书香世家,只因为……明……明朝……末年农……农民造反……才跑到淮河边上……来的。我们这一支……好不容易……在淮南站……站住了脚,成了当地的……望族,谁知家族不和,自己对自己……残杀起来,弄得七零八落。我们这一门就剩……剩下我一个人,跑到了……淮北。我一辈子……争强斗胜,总算熬成了一家人家,有了你们……兄弟三人,又谁知,又谁知
顾远山的目光凝着在柱儿母子身上,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起维禹的早逝,禁不住一起哭泣起来。顾远山说:我原以为……维禹会有大出息,光宗耀祖,回到淮南……老家去……
是他自己没命。玉儿婶子哭着说。
都怪我惹了祸,顾维舜说,俺们弟兄们现在是不行了,将来看他们小一班的人了。舍儿、柱儿都聪明伶俐,玉儿姊妹也不错。你老可以放心了。
玉儿,玉儿……顾远山又说,玉儿命硬……叫她,叫她……
无论怎么挣扎,顾远山也说不完这句话了。他带着对玉儿的希望和祝福断了气。
丧事自然从简办理。与现在人的体力相比,几年前打的棺材实在是太重了。幸亏顾维舜的人缘好,要不然,棺材也抬不出去。
丧事办完之后,顾维舜才给玉儿写了一封信,对她说爷爷病死了,临死的时候还念叨她,没有说爷爷生的什么病。
不久,玉儿回了一封信,信中只是顺便提到爷爷的死:
听到爷爷去世的消息,我感到很突然。很想哭,但是哭不出来。我一个人悄悄地在校园里转了好几圈,被一位同学看见了,问我为什么。我说爷爷死了。她非常同情,说那你该多难过!要哭就哭。巴!我说,不,我不喜欢爷爷。我只是在想,像爷爷这样的人活一辈子,有什么价值。他谁也不爱,因此谁也不爱他。第一次,我向同学详细地说了爷爷的种种坏处,我真是一个不肖子孙了。倘若他老人家有在天之灵,一定要惩罚我的。但是我愿受罚也不肯说假话,我讨厌他。
顾维舜没有把信中的这些内容念给家里人听,只说,玉儿很难过,说她忙,不能赶回来奔丧。现在学校正在批判右倾机会主义和修正主义。顾维舜把玉儿的这封信烧掉了。
顾远山死的第二天,我跟媽媽到玉儿家去看了一下。我奶奶死的时候他们也来过。我们互相安慰说,老人家还是现在死了好,再活下去,死得还要惨。我媽说,你们家的老爷还有点病,我们家的奶奶硬是饿死的。倒是我们家的奶奶到死也干干净净的,一点也不糟蹋人。玉儿媽说,那是她修积下来的隂德,人人都能这样死就好了。说不定你们家奶奶真上天了呢?我媽说:饿死的也能升天?玉儿媽说:能。饿死又不为孬。她死以后就没回来过?我媽说:没动静。只有那天晚上,我听见碗筷响,像她平时的声音,赶紧跑到厨屋里去看,就没声响了。我想,总不是饿死鬼过不了奈何桥,老奶奶回来找吃的吧?玉儿媽说:厨屋里没少掉什么吗?我媽说:没有,啥也没少,就是她平时用的筷子少了一只。她活着的时候就少了一只,现在两只都没有了。我媽说,那就是拿去了。双木桥好走,独木桥难行。筷子也要成对成双。我媽说:这样也罢了,让她老人家到天上享福去吧!
玉儿媽说,永继奶奶死了以后很不安宁,经常在堂屋里摔摔掼掼的,有一天把条几上的茶碗摔到地上,也没打破。这老奶奶也难怪,一辈子没过上一天像样的日子,老头子不正干,死在牢里,儿子又没音信。
我媽说:那也不该把气往活人身上喷!冤有头债有主么。
玉儿婶子一直不揷嘴,这时突然抽抽咯咯地哭起来。她说:人家死了,魂灵都回来看看,维禹咋不回来……
玉儿媽说:他不敢回来!我天天对他说,不许你回来,省得一家人为你牵肠挂肚,也省得吓着孩子。
我媽说,就是,一辈子也没过过这样的日子。戏里说有个包公,喜欢放粮,现在包公在哪里呢?
玉儿媽和玉儿婶说:谁知道是不是真有个包公呢!三十七
饥饿还没有停歇的意思。宝塔集饿瘫了。听说要下来救济粮,大家都伸长脖子等着,可是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一打听,原来是干部们觉得肚子还胀鼓鼓的,用不着救济,便把粮食回交,让人家支援别处去了。这叫做发扬风格。
在干部们这种风格的带动下,淮北人自然也只得大大发扬另一种风格——敢饿、敢死了。我爷爷就发扬了敢死的风格。临死的时候,他要爸给他剃剃头,说一辈子给人家的头剃得光光的,胡子刮得亮亮的,自己能蓬头垢面地“走”吗?何况,翠儿奶奶还在那边等着我去团圆呢!
爷爷把最后一口气用来等待,等待爸爸在他头上剃完最后一刀。他死得安详极了,也许,是因为一丝儿挣扎的气力都没有了才显得那么安详的。
玉儿一家也都不能动弹了。玉儿婶子嘤嘤地哭,怕连累了哥哥嫂子,更怕自己的儿子保不住。好几次,她求哥嫂,放她们母子离开宝塔集,回到河口镇去。她要去找那些当初逼死自己丈夫的人,要他们养活自己的儿子。就是母子饿死了,尸骨也可以和丈夫归在一处。哥哥嫂嫂不肯,说要死大家一起死,孤儿寡婦的,上哪里去?但是有一天早上,玉儿媽发现,这一对母子不见了。顾维舜马上拄起拐杖撵出去。
追到晌午的时分追上了,玉儿婶还没走五里路,正抱着孩子在路边坐着呢。顾维舜叫她回去。她死也不肯:我好容易挪了这几里,一步一步往前挪,总能挪到。到那里又能怎么样呢?顾维舜说。
我讨饭去!玉儿婶答。
大家自己都没吃的,你上哪里讨?顾维舜说。
总有吃得饱的人,那些干部们!我去找他们讨饭,不给,我就骂,就抢,就推他的桌子摔他的碗!为了柱儿,我准备不要脸也不要皮了。干部吃到哪里,我就要到哪里。干部啥时候吃饭,我就啥时候去要……玉儿婶说,声音恶狠狠的,像吵架。
顾维舜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送你们去。
玉儿婶不肯,你还能送我?你能平平安安走回去就不错了。我年纪轻,能撑得住。
顾维舜估量估量自己的力气,也觉得送他们只是一句空话,便又拄着拐棍回头走了。他天黑才挪到家,玉儿媽正在家里哭,说对不起老三和死去的老爷老奶奶。
顾维舜劝妻子:算了吧!哭也没有用。说不定他们能逃出一条生路。都死在家里,更对不起老三。老三有灵,也该明白我们的心意。
烧炷香吧?还有两把卫生香,我放的。玉儿媽说。
顾维舜摇摇头:不烧了,心到神知,在心里祷告祷告吧!
安顿了妻子的情绪,顾维舜就回到父親住过的屋里。自从父親去世,他就搬到这里住,和妻子过起了分居生活。现在,还谈什么夫妻生活,家庭生活?顾维舜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为家人寻食上了。活到四十六岁的顾维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无能和窝囊。眼看着一家人饿在床上,自己竟然想不出一点办法。这几个月来,他所有的主意都动过了,所有的关系都找过了,能做的他都做了,人家能帮忙的也都帮了,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如今,只有一个关系没有用,那就是玉儿。玉儿大学刚毕业,工资四十八元五角。毕业第一个月,她就寄了二十元钱回来,说以后按月寄回。可是,她哪里知道,这二十元钱根本不顶什么用呢?他和妻子商量过,能不能把家乡的情况告诉玉儿,让玉儿在那里想想办法,大城市总比乡下好些。可是妻子心痛闺女,不让他写这样的信。他也就一直忍着,对玉儿继续报喜不报忧。
然而现在,顾维舜不想再听妻子的话了。他觉得这样不但一家人都要饿死,而且会陷心爱的女儿于不义。玉儿信里的那些大道理越来越让他觉得陌生和反感了,他开始怀疑,她还是不是自己的女儿。他从枕头底下拿出玉儿最近的一封信。这封信又一次教育父親与党同心同德,为了说明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竟然把报纸的社论抄出一大段来。社论说:
“大体看来,今年全国受灾面积达九亿亩之多,占我国全部播种面积的一半左右,是建国以来遭受到最大自然灾害的一年。但是,由于人民公社组织农民群众抗灾的结果,在九亿亩受灾面积中,成灾的面积只占三亿亩,在许多受灾严重的地方也大大减轻了自然灾害为害的程度。这样大的自然灾害,假如发生在解放前,必然是赤地千里;假士。没有社会主义制度,没有人民公社,造成的损失也会比现在严重得多。……”
第一遍看这样的信,顾维舜差一点把它撕了。他觉得女儿在对垂死的父母说风凉话。现在再看第二遍,他的火气平了一些,怪自己对女儿没说真话。
他决心给女儿报忧了。
信寄出四五天之后,顾维舜便接到玉儿寄来的九十元钱,电汇来的。他立即把钱换成一担干菜。玉儿媽问哪来的钱,他说是借的。玉儿媽不信,他只好说了真话。玉儿媽和他吵起来,说他没出息,养活不了老婆孩子逼女儿。女儿刚刚开始工作,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啊!他也和妻子吵:我没出息?现在谁有出息?谁有出息你去找谁!玉儿媽哭起来。
他们两口子还从来没有这样吵闹过。从来只有她对他发脾气,他不曾对她还过嘴。事实上,他还比她小两岁,可是他总让着她,因为她能干、美丽。二十多年来,他打外,她打里,分工明确,互不于预。凡家务事,柴米油盐一类的事,她说干啥,他就办个啥。有一回,她叫他去买些鱼。他马上到鱼行买回一筐鱼来。她嫌鱼小又买得多,发了脾气,叫他自己去洗鱼。他二话没说,把一筐鱼倒进后沟里,又买回两条大鱼来。邻居们都认为他是赌气,其实他没气,笑嘻嘻地向妻子递上两条鱼,问:这样行不行?妻子心疼那倒掉的一筐鱼,又说了他几句。他还是不气,说反正都是小活鱼,让他们再长大一点吧!
真是穷争饿吵!他懊恼地说。闺女是你的,就不是我的?一家人的性命要紧,将来我们补她的情还不行?
拿什么补她的情啊?孩子二十多了,还能不成家?玉儿媽还是哭。但是那一担于菜,她宝贝似的收起来了。
又过几天,玉儿的信到了,读了这一封信,顾维舜也责备起自己来了。
钱是借的,这一点顾维舜早就料到,也不为此感到难受。难受的是女儿对親人的挂念和担心。女儿说,一想到家里人都饿得起不来,她就忍不住要哭。有时开着开着会就流出了眼泪,使同志们莫名其妙。半夜,她更是一个人哭个不住,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啊,女儿说,她爱親人,親人受苦比自己受苦还让她难受……
顾维舜一边念信一边流泪,自从他划成右派以来,女儿的信就不大让他动情了。现在他觉得,女儿到底是自己的女儿,顾家人的心肠一点也没有变。唉,我实在没出息。念完信,他懊丧地对妻子说。
妻子倒反过来安慰他:这能怪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拿现在的时局没办法。孩子懂事,这是俺们的福气。
从那以后,玉儿差不多每个月都寄三十、五十元来,直到灾荒过去的时候。顾家人因此得了救。顾维舜想到河口镇去把弟媳母子接回来一起过,想不到弟媳母子也挺过来了。柱儿媽果真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和干部对上干了,天天带着孩子去赶干部们的饭摊子。有时候求,有时候争,有时候骂。不论是求,是争,是骂,她都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你们逼死了孩子爸,总不能忍心让孩子也饿死吧?有一次,干部们实在不讲理,她就学着别的讨饭的,往干部碗里吐口痰,叫他吃不下去,不得不把饭倒给她……
人到了急处,啥事不能干呢?她说。三十八
不知道是谁,用什么办法,让中央知道了淮北的情况,终于下来了救济粮,还有对浮肿特别有效的黄豆和白糖。虽然过水濕脚的人不少,发到老百姓手里的时候已经少了很多,但毕竟是有比无好。老百姓可以喘一口气了。
我们队没有得到救济,我们也没有向上要。还剩下一点粮食,将将就就也可以过下去。我们队没有饿死一个人,还有女人生孩子,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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