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男人能种地,地里长的庄稼也比草高,这还不够高兴的?我们对队长说了许许多多感激的话。疯大爷说,这要是在旧社会,皇上该给队长发个匾,表彰他是一名忠臣、良将。队长说:熊!要匾弄啥?能吃还是能喝?不瞎折腾就行了!
可是,我们想不到,上头突然派人来抓我们的队长了,而且是和小郝庄的队长一根绳子绑了去的。队长看着我们,我们看着队长,都不知他们犯了什么法。书元到处打听,才知道,原来上头要追究饿死人的责任,查“五风”。说,这二年的灾难,全是基层干部搞起来的,他们浮夸吹牛,一平二调、强迫命令,欺上瞒下,应该让他们也尝尝吃糠咽草、忍饥捱饿的滋味。所以,不许给他们送吃的。
书元也骂起人来,说:×他媽,忠姦不分了!疯大爷摇着头,唱起了“想起老乐泪汪汪”。
书元说:唱个熊,人都被抓去了!还不知怎么处置呢!
疯大爷说,要是抓一个两个,我心里害怕,现在听说抓了很多,我就不那么怕了。法不治众,能让那么多人都坐牢?
我们对疯大爷的话半信半疑。可是不到一个月,队长果然给放回来了,郝队长也放回来了。
队长一进村,就大着嗓子喊起来:×他媽哟!这些天可把我饿坏了!家家户户都忙着给他拿吃的,给他什么他吃什么,一直到实在吃不下了,他才住嘴。但是人家给他,他还一点一点地接在手里,说放着慢慢吃,放着慢慢吃。大家都笑,说:真给饿怕了!
×他媽,饿几天也痛快!几个县里干部也跟我们关在一起,一样半饥不饱。也叫他们坦白交代,当时是怎么欺上压下的?他们一个个都乖乖地交代了,说怕当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就把良心装进了褲裆里,闭着眼睛乱吹。老郝这个熊汉子,哭得像娘儿们!说他庄上死人最多,都恨死他了,他的一个没出五服的叔叔,特地跑到他家门口去死,那天早上他一开门,就看见他叔的尸首,那头正对着他堂屋。还说他现在夜里作梦常见鬼,有的打他,有的咬他,还有的要把他煮吃了。
我们都说:活该。
那现在这笔账咋算呢?有人问。
队长说:咋算?你说能咋算?交代交代就完了(口拜),保证今后不犯就是了。你们不知道,干部也有干部的难处。
我们都说,是的,是的。当干部也不容易,上头一天一个主意。
那你呢?应该受表扬了。有人说。
表扬个熊!队长说。老郝把我也交代出来了,说我瞒产私分。上头说,谎报产量不对,瞒产私分也不对。还有人说,要不是有像我这样的人瞒产私分,上头也不会逼粮逼得那么紧。果真有人瞒产,上头才要搜查的么。×他媽,说来说去,我的罪名反而比他们更大了,连我自己都糊涂了。
我忍不住说:这不是把是非颠倒了?
队长说:管它弄熊!颠倒过来也好,颠倒过去也好,肚子吃饱就行。乖乖,就怕肚子空空的,还给头朝下提溜着。
有人骂郝队长不是人,说迟早要找他算账。
队长说:别跟他算账了,不给他擦屁股就不错了。小郝庄死了那么多人,地都抛荒了,弄不好要划一部分来给我们种。
大家说:那不行。不能发扬这个风格。累死累活的,能落个啥?要是土地归自己,累死也情愿。
队长说,话先说在头里,上头要真的把任务派下来了,俺们还真得要。你能忍心让大好的地荒着?
大家说,真是上头派下来,谁能有什么办法?种就种(口拜)。不过话得说清,谁种谁收。除了交公粮,都得归队里,要不,不是白卖力气?
想不到这一回果然被队长说中了。不两天,上头就下了指示,不能抛荒一块地。我们队从小郝庄整整划过一百多亩地来!别提我们有多忙了。三十九
我没有想到二呆还会来见我,而且又来得不是时候,赶上我们大忙的当儿。
自从那一次分别,我再也没有见过二呆,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也不想去打听他。他夺了我的黄豆的事,我对谁也没说,但我在心里暗自希望,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他。
他是在夜里来的,像个贼。天还没有冷,他却抖抖索索的。书元问他,是不是天狗把太阳吃掉了,白天不能来,要等黑夜,他说他是来避难的。
胡说!书元火了。现在可以好好劳动了,你有什么难好避?
抓人,又要抓人了。二呆结结巴巴地说。
抓干部,跟你有啥关系?书元说。
抓像我这样的人。二呆说。
像你这样的人?我们都吃惊了,一起问。我想,他们说我说了其他地方有吃人的事,总不至于抓残废人吧?
是抓我。二呆说。他们说我说了其他地方有吃人的事。
我们都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
书元抱着头坐在床上,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自作自受,自己去投案。
我害怕。有人关进去就饿死了。二呆说。他的眼睛像偷油的老鼠似的看着我们,坐也不敢坐。我给了他一个小板凳,他的腿一挪,把小板凳也绊倒了,又忙着去扶。这样子怪叫人可怜的。
你也知道害怕?书元说,既然这样为啥当时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二呆急了,他扑向书元,抓住书元的床沿,唾沫四溅地为自己辩解:你以为我天生的喜欢那样做吗?
饿死了也不能干那种事!书无厌恶地扭过头,不看二呆。
饿死?饿死不就活不成了吗?我想活。我才二十多岁,为啥轮上我饿死?再说,再说……
你别说了!书元拍着床,他都要哭了。
疯大爷一直缩在自己的被窝里,把头捧在拱起的膝头上,这时下了床,把二呆从书元的床边拉过来,说:不要说了。啥光彩的事,说得那么细?
二呆抱住疯大爷哭起来,说大爷大爷,你劝劝哥。我是想给张家留条根呀!我想到爹,他忍心卖俺们,不也是为了留条根?好不容易活到这么大……
书元也哭起来,他说:你做下了那种事,犯了法来找我,我有什么办法。上头要抓,也只好让他们抓。
二呆说:我在你们这里藏一阵不行吗?这里的人又不知道我的事,只要你们不说。说到这里,他又转过来对着我,说翠儿,妹子,你不会恨我吧?你不会把我的事往外说吧?
我不理他,把头扭过一边去。不料,他又往地上一跪,抱住我的双脚:你不能说!连我要你黄豆的事也不能说!
书元从床上跳下来,问:你要了翠儿的黄豆?什么时候?哪一天?
抱着我的脚的手松开了,我回头看看,二呆满脸流着汗。我趁机走开,钻到自己房里,说:我什么也不说。可是书元还问黄豆的事,二呆只好自己说了。不过,他没说他怎么威胁了我。就这,书元也忍不住打了他,打了又踢。我和疯大爷不能不在当中拉。疯大爷一边为二呆招架书元的拳脚,一边对二呆说:你真不像人了,真不像人了!书元打不着二呆,气得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来。二呆又跪下,抱住疯大爷的脚。
我对书元说:书元哥,他也是不得已的,就留他住几天吧!
书元把脸捂在手里直摇:不行不行,弄得不好,要连累了你和大爷。这种事,说到哪里都丢人。我宁可不要这个弟弟了……
离天亮还早,外面又是雞叫又是狗咬的,疯大爷警觉地吹灭了豆油灯,拉起二呆,对他说:孩子,起来吧!自己造了孽,自己去受罪吧!求谁也没用。不要东躲西藏了,躲也躲不了,躲得了人也躲不了天呀!去求政府宽大吧!你就老实对政府说,你是被逼得没办法……
连劝带赶,我们把二呆弄走了。书元给他弄了一小口袋粮食,一直把他送到村外的大路上。送完回来,他先是愣愣地坐着,一会儿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了。
疯大爷小声地叱责道:你哭啥?你怕人家不知道吗?幸亏俺们住得僻静些,要不然人都给丢尽了。生死由命。他能逃出一条生路呢,就活下去;逃不出去呢,就叫他死去。你权当没这个弟弟。
书元说:我权当没这个弟弟!我怎么能够权当没这个弟弟呢?当年俺爹卖俺俩的时候,叮咛又叮咛,叫我管好他,我没管好,对不起爹呀!
我和疯大爷劝:这能怪你吗?
书元还是哭:不怪我我怪谁呢?我比他大几岁。那年我从顾家逃出来,一心一意带上他。他走不动,我赤着脚背了他十几里。领着他要饭的时候,我从来不敢叫他饿着,自己没有吃饱过。好不容易在这里安了家,谁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我和疯大爷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这以后很久很久,我们得不到二呆的消息。八成是给抓起来了。但是我们三个人谁也不愿提起他。四十
人是最贱的。饿得七倒八歪的人,一碗米汤就能让他活过来。接到了一点救济粮,淮北大地又慢慢有了生气。走得动爬得起的人,又都下地了,把抛荒的土地刨开,撒下了麦种,期待着麦种破土、发芽,给土地披上一层绿衣,给自己增添一点血色。
这就叫休养生息。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点起码的变化,竟然变成某些人的功劳了。他们救灾有功,显示了三面红旗的巨大威力,他们先天下之忧而忧,表现了共产党员的高贵品质;他们,他们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
所以,上头派人来视察。来的是一员大官,大得不得了的官。
省里和地区的领导对这一次视察非常重视,在视察大员下来之前就作了周密详尽的布置。人们一点也没有怀疑,前一阵反“五风”的时候,怎么没有反到吹牛吹得最厉害的省委第一书记z先生呢?地委第一书记r先生为什么也能安然无恙呢?同样也没有人问问,当初那位为民请命的“青天”书记和地区、县里那几位因“右倾”而被罢了官的专员、县长们,如今又在哪里呢?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当年兴风作浪的人,理所当然地要成为今天收篷转舵的人。
地委r书记,我自然没有见面的幸运。然而他的才能,我却有幸领教过,真叫人终身难忘啊!
在准备迎接大员视察的时候,我们不断地听到对r书记的指示的传达。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被召集在一起,听干部像教小学生念书似的教我们说几句最容易说的话。要是有人问你们吃得饱不饱,你们就说吃饱了。记得了?记得了。我们中国人天生爱面子,但凡肚里有几粒粮食,谁愿意说自己饿肚子呢?特别是在大官面前。
不过,还有问题。刚刚领到一点救济粮的农民仍然掩饰不了脸上的菜色和浮肿。怎么办呢?r书记拿主意,来个“两集中”。把重病浮肿的人集中起来,关进两眼早已废弃不用的砖窑里,派人看管,不许他们乱跑乱窜,以免丢人现眼。而那些看起来还算健康的人们,也被集中了起来,甚至还被临时搭配成家庭,分布在公路两旁的村落里,供视察者观赏。自然了,还要派出足够数量的民兵和积极分子沿途站岗放哨,防止阶级敌人的破坏,保卫首长的人身安全。
我和书元都被派定了角色。我虽然身体尚好,但属于“五类分子”,自然不能享有接受视察的恩典。但念我乃一女流,不可能有什么破坏性的行动,就派我去看管一座关押病人的砖窑。这个任务十分重要。书元呢,美了,给他配了一个老婆。这女人是小郝庄的食堂炊事员,丈夫饿死了。有人说这是个谜,哪有炊事员的丈夫给饿死的?其实没有说不清的道理。是郝队长看着她漂亮,不忍心让她饿死才叫她当炊事员的。她的丈夫不在郝队长的照顾之列。好在中国的男人一向温文尔雅,不像西方的男人们那般粗野。狭隘,会为一个女人而决斗。炊事员的男人明明知道老郝队长的企图,不但没有找郝队长算账,反而对老婆寄托着希望,希望老婆能给一点残汤剩饭,保住他一条性命。结果落了空。那年头不用谋杀,只要郝队长管得紧,不许那女人将一粒饭食往家里偷,那男人也就活不成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可不是唱着玩的。
叫我跟这样的女人装成夫妻?我不是倒了八辈子霉?书元说。能不能给我换个好点的?
哎呀,只一会儿时间,又不是真的。小郝庄的寡婦倒是还有好几个,不过年纪都比你大得多。队长劝书元。
疯大爷也说:书元,别拿糖了。配就配吧,说不定还能假戏真做呢!你年纪也到号了,该讨个女人了。送上门的还能不要?
书元说:疯大爷,你再疯也不该疯到这步田地呀!这样的女人哪能要?俺不能拣到筐里都当菜。
疯大爷说:算了算了,别跟我犟嘴,孩子。你心里想的啥,我还能不知道?到时候别来求我作媒就算你有种了。
我跟书元开玩笑,说电影里常常有这样的事,为革命而装作夫妻,装着装着就成真的了。书无脸都叫我说红了。
队长说:我×他媽哟!这事儿真稀奇古怪,古怪稀奇。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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