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革命做假夫妻是为了哄国民党,如今是自己哄自己。
书元不再犟。那个和他配对的女人我见过,长相还不错。
视察的日子到了。我去执行自己的任务。砖窑年久不用,黑麻麻的,好闷人。为了防止人们外出,窑上装了一扇门,门上还安了一把锁。我就守在门口。
砖窑离公路很远很远,视察的人们自然不会走到这里来。他们只会远远地看见,噢,那里是一座砖窑。对了,一座砖窑。还烧砖吗?噢,烧,烧。不过现在空着,就这样。如此而已。谁会想到里面装着人呢?
因为不知道视察的人们什么时候才来,所以病人们一早便被集中起来了。原来哄他们只关一会儿工夫,哪晓得一关关到了下午。病人们要拉屎撒尿,我都尽可能给予方便了。可是看见远远的公路上开来一串小轿车吉普车的时候,我再也不敢放人出来了。我站在砖窑门口,翘首望着公路,视察的队伍真大啊!浩浩蕩蕩的汽车差不多摆了里把路。旁边还跟着许多步行的。我自然分不出谁是谁,一来离得太远,二来我也没有现在年轻人精明,能认清各种车子的牌子,又能分辨车主的等级。而且,我也不想知道谁是谁。即使我认出了那位首长的车子又有什么意思呢?我没有拦车告状的勇气。而且,有那勇气又有什么用呢?只要有人指出我的右派分子身份,我的每一句真话便都会变成别有用心的谎言了。有谁相信我?
我只是看热闹,同时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首长问些什么,z书记和r书记又如何回答。没有浮肿病人了吧?没有。很好。没有荒地了吧?没有。很好。没有人对我们的工作不满意吧?没有。很好。没有阶级敌人的破坏吧?没有。嗯?没有?他们会那么老实吗?不,要提高警惕。敌人最喜欢利用我们的缺点了。是,是。我们一定提高警惕。这个公社就有一个女右派。就住在这个生产队?……想着想着,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发现了,便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倚在窑门上轻轻地出气。
门被晃蕩了几下,里面有人要撒尿。我求他忍着。不一会儿,又有人晃门,说窑顶上往下掉砖头和泥块,这窑说不定要塌了。
我哀求他们:叔叔大爷、婶子大娘们,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不是我不愿意开门,是不敢开呀。再忍一会儿吧,他们就要过去了。
窑真的要塌了。有人说。
我立即绕着窑转一圈,什么迹象也看不出来。我断定他们是哄我的,要出去告状,便继续求他们再忍一会儿,再忍一会儿。
公路上视察的人们正兴致勃勃地指点江山,我希望他们快点走。
我×你祖奶奶噢!俺们没饿死你不高兴是吧?想把俺砸死在里面。
你李翠还有没有良心?要是你爹媽关在里面呢?
他娘的右派,五类分子,都不是好东西。
我面红耳赤,眼泪直滚,也不敢打开窑门。
一个好心的大爷提醒我:李翠,你不懂,去找干部来看看这窑。真是要塌了。
我决定去找干部。但是我害怕里面的人忍不住把门给砸了,那门不结实,锁也不牢靠。我求他们:等我回来,你们千万等我回来啊!
我到哪里去找干部?干部们都被叫去汇报了。也许就在公路上,可是现在他们都上了汽车或骑上自行车飞跑了,我不敢追也追不上。我从小路上跑着回村去找疯大爷。疯大爷说,那窑,也实在不行了,我陪你去看看,不要真的出了事。
晚了,来不及了,窑已经塌了。我吓得瘫倒在地上。疯大伯一把拽起我:找人去!喊救命!我发疯似的跑起来,一路跑,一路叫:救命,救命,窑塌了……
劳动的人们哭着叫着朝窑这里跑。病人们已经给砸死、压死。吓死很多了。那扇临时装上的门却完好,锁也没有坏。噢,叔叔大爷、婶于大娘们,你们是不是为了我这个右派分子才这样规矩的?你们为什么不……
视察的人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淮北平原的形势一片大好,一片大好!我×他媽哟!我学着队长在心里骂着。
可是,晚上回来的书元却笑嘻嘻的。我问他笑啥,他说不赖。啥不赖呀?她。
疯大爷摇摇头,说:迷上了。这么快就迷上了。
书元不好意思地咧着嘴笑。我怎么也摆脱不了恐惧和荒唐的感觉。天哪,我们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四十一
淮河边上最悲惨的一幕就这样结束了。舞台上没留下多少血迹。而不流血的死亡是很容易被人忘记的。偶然,有人在刨地的时候,挖井的时候,发现了当时埋藏得不深的饿停,便又把它们用土盖起来,换一个地方去挖去创。中国啊,人口众多,地大物博。众多的人口自然应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丰润自己的土地,使大地生生不息。
不到一年,淮河人便又像割了头的韭草似的兴旺起来,我也生下了我的儿子:喜潮。而玉儿,也打算来家结婚了。我们的下一代将很快地成长起来,我们失去的仅仅是迟早要离开我们的爷爷奶奶,何况他们也不是个个可爱的。玉儿兄弟姊妹很快就把顾远山老头忘记了。我们一家人也因为没有了这个古怪的老头而和顾家人日益親近起来。顾维舜成了我爸爸最好的朋友。这是不是坏事变好事,因祸得了福?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初稿于上海
一九八七年三月定稿于汕头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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