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高祖见太公持帚出门迎接,倒退而行,如此恭敬,心中大惊,急跳下车,抢前两步,将太公扶住,说道:“大人何故如此?”太公笑道:“皇帝乃是人主,为天下臣民所共瞻仰,奈何因我一人,乱了天下法度。”高祖闻言,方始大悟。遂同太公入宫坐下,心想太公平日并未如此,此次一定有人教他。
因遣人暗地查访,何人所教。原来却是太公家令。只因家令见高祖即位已久,太公尚无尊号,欲待自向高祖陈明,又恐显他忘却父亲,反触其忌,遂想出一法,使之自行觉悟,便对太公说道:“古人有言‘天无二日,地无二王。’今皇帝虽子,乃是入主;太公虽父,乃是人臣,如何反使人主来拜人臣?未免为人轻视,恐致威令不行。”太公依言,故此次一见高祖到来,忽然恭敬。高祖探得是家令所言,心中甚喜。暗想我一向忘却此事,幸他一言将我提醒,于是回到自己宫中,立命人持了黄金五百斤,赐与太公家令。夏五月,高祖遂下诏道: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前日天下大乱,兵革并起,万民苦殃,朕亲被坚执锐,自率士卒,犯危难,平暴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也。诸王通侯将军群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今上尊太公曰太上皇。
太公既受太上皇尊号,名正言顺,以后高祖来见,自然安坐受拜,不须再行客气。但从此太公反觉有了拘束,甚以为苦。
说起太公,他自少至老,身为布衣,一向随便惯了。自从为了太上皇,要想出外游玩,便要惊动多人,排起銮驾,前扶后拥,出得宫门,又须清道,驱逐行人,遇见王侯将相,尽皆伏地迎谒,许多礼节,实在累赘讨厌。既不能如从前任意游行,又累大家奔走趋避行礼不迭,以此也就懒于出门。惟是长日住在深宫,享受丰衣美食,过于清闲,转苦无法消遣,偶然寻了侍臣宫女闲话一回,也觉无甚趣味。回想前在丰邑,或与亲戚故旧谈心,或到市井上游玩,何等逍遥自在!而且平生最喜与一班市井少年,如屠户、贩夫、沽酒卖饼之流,相聚一处,斗鸡打球,种种游戏以为笑乐。如今深居皇宫,如同拘囚,尚不及从前之自由。因此想起故乡,便欲东归。但恐高祖放心不下,不肯任其归去,故又不便明言,终日只是闷闷不乐。
一日高祖到来,见太上皇颜色凄怆,恐是身体不爽,问起却又无病,但不知因何事故,如此不悦,便私唤太上皇左右近侍,问其缘故。左右皆答不知。高祖命其乘间问明回报。左右奉命,因趁着无人之时,近前启问。太上皇便与说知自己心事。
左右听了,连忙报与高祖。高祖心想欲听太上皇回去,因他年纪已老,并无亲人在侧,终觉不安。自念身为天子,何难设法安慰亲心,于是想得一策。唤到著名巧匠吴宽,前往丰邑,将街道房屋市井田园,逐一看明,绘成详细图样,并方向形式尺寸大小,一律记清,却就栎阳附近,秦时所置骊邑地方,全部拆卸,按图改造。不消数月完工。高祖命名为新丰,下诏将丰邑市井之人,全数移到此处居祝丰邑中原有一社,名为粉榆之社,高祖少时常往致祭,如今亦命将旧社移来。
其时丰邑人民,奉诏移徙,一路费用,皆由官中供给,各人便将家中所有什物以及牲畜,一概带来。及至到了新丰,一见街巷道路,俨然就是故里,连着门户式样,房屋间数,都是一样,大家各个称奇。于是男女老幼不须他人指引,皆能认取自己房屋,自将什物移入居祝更有各家带来犬羊鸡鸭,放在街上,亦能认识道路,自回其家,竟似将全座丰邑,移来此处。
于是众人皆称赞吴宽真是巧匠,无不欢喜,各加赏赠,以酬其劳。高祖见新丰已成,便请太上皇时常前往游玩,太上皇到了新丰,恍如身回故里,心中大悦,从此遂不至愁闷了。
高祖一日正坐宫中,忽报叔孙通前来求见,高祖召入。原来叔孙通自从秦二世命为博士,逃归薛县,项梁定了薛地,叔孙通遂留事楚。及高祖兵入彭城,又来降汉。叔孙通本是儒生,因知高祖最恶儒服,于是改服短衣,仿照楚人服饰。高祖见了甚喜,拜为博士,号稷嗣君。叔孙通门下弟子百余人,亦从其师降汉。当楚汉纷争之时,叔孙通常在高祖前,保荐勇士,甚至强盗也曾推荐过,却不曾荐他弟子。弟子背后皆骂道:“我等服事先生数年,先生并未引进一人,专喜推举一班下流人物,殊属不解。”谁知此语却被叔孙通听得,遂唤集诸弟子近前说道:“现在汉王方蒙矢石,争取天下,请生岂能手持兵器,临阵战斗?故吾先荐此辈武勇之人,诸生暂时权且安心忍耐,待得机会,我自不至忘记。”弟子听了,方各无言。到了汉五年二月,高祖即皇帝位,由叔孙通拟定仪节。高祖生性脱略,不喜繁文苛礼,遂命叔孙通一概除去秦时苛礼,务使简便易行。
叔孙通奉命办理,于是君臣礼节,一切从简。却又生出弊害。
只因群臣多是武人,又大半市井出身,生性卤莽,举止粗俗,每遇宫中宴会,饮得酒醉,尽皆露出本相,也不顾朝廷礼节,不管天子在座。或是心中高兴,唱歌大呼;或是论事争功,彼此詈骂;甚至拔出剑来,向着殿柱砍去,真是闹得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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