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勤。精诚所至,金石亦开;苦思所积,鬼神亦通。五者皆到,无不尽之职矣。
二曰崇俭约以养廉
昔年州县佐杂,在省当差,并无薪水银两;今则月支数十金,而犹嫌其少。昔年举贡生员在外坐馆,不过每月数金;今则增至一两倍而犹嫌其少。此所谓不知足也。欲学廉介,必先知足。观于各处难民,遍地饿莩,则吾辈之安居衣食,已属至幸。尚何奢望哉?尚敢暴殄哉?不特当廉于取利,并当廉于取名。毋贪保举,毋好虚誉,事事知足,人人守约,则气运可挽回矣。
三曰勤学问以广才
今世万事纷纭,要之,不外四端:曰军事,曰吏事,曰饷事,曰文事而已。凡来此者,于此四端之中,各宜精习一事。习军事,则讲究战攻防守,地势贼情等件。习吏事,则讲究抚字催科,听讼劝农等件。习饷事,则讲究丁漕厘捐,开源节流等件。习文事,则讲究奏疏条教,公牍书函等件。讲究之法,不外学问二字。学于古,则多看书籍;学于今,则多觅榜样。问于当局,则知其甘苦;问于旁观,则知其效验。勤习不已,才自广而不觉矣。
四曰戒傲惰以正俗
余在军日久,不识术数、占验,而颇能预知败征。大约将士有骄傲气者必败,有怠惰气者必败。不独将士然也,凡委员有傲气者亦必偾事,有惰气者亦必获咎。傲惰之所起者微,而积久遂成风俗。一人自是,将举国予圣自雄矣;一人晏起,将举国俾昼作夜矣。今与诸君约,多做实事,少说大话,有劳不避,有功不矜。人人如此存心,则勋业自此出,风俗自此正,人材亦自此盛矣。
劝诫绅士四条本省乡绅,外省客游之士,皆归此类
一曰保愚懦以庇乡
军兴以来,各县皆有绅局。或筹办团练,或支应官军,大抵皆敛钱以集事。或酌量捐资,或按亩派费,名为均匀分派,实则高下参差。在局之绅耆少出,不在局之愚懦多出;与局绅有声气者少出,与局绅无瓜葛者多出;与局绅有夙怨者不惟勒派多出,而且严催凌辱;是亦未尝不害民也。欲选绅士,以能保本乡愚懦者为上等。能保愚懦,虽伪职亦尚可恕;凌虐愚懦,虽巨绅亦属可诛。
二曰崇廉让以奉公
凡有公局,即有经管银钱之权,又有劳绩保举之望。同列之人,或争利权而相怨,或争保举而相轧,此不廉也。始则求县官之一札以为荣;继则大柄下移,毫无忌惮。衙门食用之需,仰给绅士之手;擅作威福,藐视官长,此不逊也。今特申戒各属绅士,以敬畏官长为第一义。财利之权,归之于官;赏罚之柄,操之自上。即同列众绅,亦互相推让,不争权势。绅士能洁己而奉公,则庶民皆尊君而亲上矣。
三曰禁大言以务实
以诸葛之智勇,不能克魏之一城;以范韩之经纶,不能制夏之一隅。是知兵事之成败利钝,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近年书生侈口谈兵,动辄曰克城若干,拓地若干,此大言也。孔子曰:“攻其恶,无攻人之恶”。近年书生,多好攻人之短,轻诋古贤,苛责时彦,此亦大言也。好谈兵事者,其阅历必浅;好攻人短者,其自修必疏。今与诸君子约为务实之学,请自禁大言始。欲禁大言,请自不轻论兵始,自不道人短始。
四曰扩才识以待用
天下无现成之人才,亦无生知之卓识。大抵皆由勉强磨炼而出耳。《淮南子》曰:“功可强成,名可强立。”董子曰:“强勉学问,则闻见博;强勉行道,则德日起。”《中庸》所渭“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即勉强工夫也。今士人皆思见用于世,而乏用世之具。诚能考信于载籍,问途于已经,苦思以求其通,躬行以试其效,勉之又勉,则识可渐进,才亦渐充。才识足以济世,何患世莫己知哉!
以上十六条,分之,则每一等人,各守四条;合之,则凡诸色人,皆可参观。圣贤之格言甚多,难以备述;朝廷之律例甚密,亦难周知。只此浅近之语,科条在此,黜陟亦在此,愿我同人共勉焉。咸丰十一年九月曾国藩识。
顺性命之理论
尝谓性不虚悬,丽乎吾身而有宰;命非外铄,原乎太极以成名。是故皇降之衷,有物斯以有则;圣贤之学,惟危惕以惟微。盖自乾坤奠定以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静专动直之妙,皆性命所弥纶;立地之道曰柔与刚,静翕动辟之机,悉性命所默运。是故其在人也。氤氲化醇,必无以解乎造物之吹嘘。真与精相凝,而性即寓于肢体之中。含生负气,必有以得乎乾道之变化,理与气相丽,而命实宰乎赋畀之始。以身之所具言,则有视听言动,即有肃又哲谋。其必以肃又哲谋为范者,性也;其所以主宰乎五事者,命也。以身之所接言,则有君臣父子,即有仁敬孝慈。其必以仁敬孝慈为则者,性也;其所以纲维乎五伦者,命也。此其中有理焉,亦期于顺焉而已矣。
请申论之,性,浑沦而难名,按之曰理。则仁、义、礼、智、德之赖乎扩充者,在吾心已有条不紊也。命于穆而不已,求之于理,则元、亨、利、贞、诚之贯乎通复者,在吾心且时出不穷也。有条不紊,则践形无亏,可以尽已性,即可以尽人物之性。此顺乎理者之率其自然也。时出不穷,则泛应曲当,有以立吾命,即有以立万物之命。此顺乎理者之还其本然也。彼乎持矫揉之说者,譬杞柳以为杯棬,不知性命,必致戕贼仁义,是理以逆施而不顺矣。高虚无之见者,若浮萍遇于江湖,空谈性命,不复求诸形色,是理以惝恍而不顺矣。惟察之以精,私意不自蔽,私欲不自挠,惺惺常存,斯随时见其顺焉。守之以一,以不贰自惕,以不已自循,栗栗惟惧,斯终身无不顺焉。此圣人尽性立命之极,亦即中人复性知命之功也夫!
朱心垣先生五十六寿序
于余为兄弟行,结交最少,久而弥挚者,屈指无几人也,则有若朱啸山富春。于余为父执,又早器余,余爱慕而不敢侮者,亦无几人也,则有若姻伯心垣先生。啸山为先生冢嗣,其交余也,先生实令之也。先是先生与家严君同学,互相掖重,两家世好既笃,重之以婚姻,故余知先生特详。前岁丙申,先生年五十,啸山谋称觞,乞余以言侑爵。先生曰:“是何为者?传曰‘恒言不称老’。今吾方托堂上之荫,将不以礼处我乎?抑以谀词诬我乎?且古者下寿六十,今吾犹未也。”固请不获。又数年,啸山举于乡,偕余北上,从容谓曰:“吾父所以固辞颂祷者,善则归亲,义不得专也。今吾欲丐子文,为寒门作家庆图,使吾父上有以承祖父母欢,下有以自娱,而即以为吾父寿,可乎?”余曰:“可。”昔董召南隐居孝义,昌黎韩子为诗记其事,姚氏三瑞堂世以孝称,东坡亦作诗美之。今君欲以娱重闱者娱其亲,是孝子等而上之之义也。贤哉!吾不能以诗寿先生,请陈君家天伦之乐,以娱先生之志。
“今夫科名宦达,岂以宠身,亦借为显扬之资也。先生以第一人补弟子员,再踬场屋,遂弃举业,其天怀恬淡,视青紫不值一吷耳。乃其督课子侄,则锐意进取,惟恐后时。讨论史事,旁及制艺书学,皆得窾卻而勖以法度。在先生,岂徒欲弋取时荣哉?不过欲博膝下之欢,使老人闻之曰:‘阿孙才,今试已列前茅矣;阿孙能,可以与贤书选矣。’因而鼓舞后进,怡然忘老。此其可娱者,一也。君家田园足以自给,先生周视原野物土之宜,稻粱之外,杂莳嘉蔬。种秫二顷,获以酿酒,名曰延龄,杀鸡佐之。但以奉亲,不以劝客,有余则庋置焉。门外方塘,广可百亩,旁置小艇,宜钓宜网。当春种鱼,秋则取之,以强半供甘旨,其他则请所与子姓醉饱,波及群下。其可娱者,又一也。君家早岁颇有外侮,自先生综家政,敬宗收族,袒免以下,一视同仁。闾里细民,强梗者锄之,不肖者劝之,贫无告者周恤之,竭力之所胜而不德焉。比来一境怗然。曩时箕舌之怨,雀角之争,皆以潜消,而高堂暮齿亦得晏安无患。其可娱者,又一也。抑闻之:夫妻好合,兄弟既翕,父母其顺矣。先生早占炊臼,续以鸾胶,不闻有遇虐后母之事,非刑于之道乎?方凤台先生之以计偕入都也,先生曰:‘予弟行役,不可以劳门闾之望。丈夫何惮万里哉!’乃杖策送弟北征,而卫以俱返,不贤而能之乎?迩年以来,弟侄能文者,先生为之延师课读;肄武者,为之料量鱼服竹闭之具,使之皆得成名。以故床笫之间秩如也,昆弟翼翼如也,寝门之内??如也。此甚可娱者一也。又先生熟于形家之言,往为大母卜佳城,备极劳瘁,终乃永臧。今腰脚尚健,暇则陟层岭,披蒙茸,裹粮而从一奚。游览既审,归而告于堂上曰:‘某水某山,大人所经历也,有佳兆,当贵至彻侯。某宅某田,大人所钓弋之所也,居之后必昌。’因与指画形势,兼诵撼龙疑龙之经,而堂上亦倾听不倦,或佯诺之,微笑其幻渺。此亦可娱之一端也。夫天伦之乐,岂有形哉?日用优游之地,行之而不著,习矣而不察,道路传为盛谈,或油然兴感。而当境者行其心之所安,视为固有而不足怪。以先生之德之遇,凡所谓可以自娱,即以娱亲者,皆已自得之而自忘之。不知此中真乐,虽三公不足以易也。却老延年之道,有进于此乎?啸山归述吾言,酌而祝焉可也。”啸山拜曰:“善”。遂书以为之序。
田昆圃先生六十寿序
道光某年月,为我年伯昆圃先生六十初度。其嗣君敬堂同年,丐余以文为寿,且曰:“古者,称寿不必揽揆之辰;寿人以序,抑非古也。然震川归氏、望溪方氏尝为之,是或有道焉。”余曰:“然。寿序者犹昔之赠序云尔。赠言之义,粗者论事,精者明道,旌其所已能,而蕲其所未至。是故称人之善,而识小以遗巨,不明也;溢而饰之,不信也;述先德而过其实,是不以君子之道事其亲者也;为人友而不相勖以君子者,不忠也。今子所以寿亲者,于意云何?”敬堂曰:“吾父固好质言。凡生平庸行、众人所恒称道者,不足为君述。吾父早岁以课徒为业,迄今几四十年。尝曰:‘塾师卤莽塞责,误人子弟不浅,吾不敢也。’戊戌,雨三幸成进士,选庶常。吾父书来,戒以初登仕版,勿轻干人。”于戏!安得此有道之言乎?盖自秦氏燔群籍,教泽荡然。汉武帝始立《五经》于学宫,使诸生各崇本师,置博士,举明经,而圣吉乃绝而复续。明太祖以制艺取士,并立程朱之义,使天下翕然尊尚,而圣贤之精蕴始照灼于幽明。二君者,盖见夫学校之不可复,故定为功令,使人以此为禄利之途,而阴以尊儒术而阐大义。由今言之,明圣遭于煨烬之余,而炳若日星,表宋儒之精理,使僻陬下士皆得闻道者,不得不归功于二君。然使人以诗书为干泽之具,援饰经术而荡弃廉耻者,又未始非二君以启之也。今世之士,自束发受书,即以干禄为鹄,惴惴焉恐不媚悦于主司。得矣,又挟其术以钓誉而徼福。禄利无尽境,则干人无穷期。下以此求,上以此应。学者以此学,教者以此教,所从来久矣。百步之矢,视其所发,差若毫厘,谬以千里。振古君子多途,未有不自不干人始者也。小人亦多途,未有不自不干人始者也。今先生之诫子,首在不轻干人,则平日之立教,所谓不误人子弟者,概可知矣!出处取与之间,士大夫或置焉不讲。而乡里老师耆儒,往往以教其家,绳共门徒。吾父课徒山中,亦有年所,每诫小子,辄日:“俭约者不求人。”与先生辞旨略同。而吾党郭君雨三,亦得父训以成名。当交相毖勉,力求所以自立者,以图无忝所生。不然,先生不欲误人子弟,而吾辈一离膝下,乃反自误其身。日偈月玩,委弃而不克自振,终且不免于干人也。吾言不足以重先生,而犹不敢谀词欺吾友。是或为先生之所许乎?敢以为长者寿。
朱玉声先生七十三寿序
天可补,海可填,南山可移,日月既往不可复追。其过如驷,其去如矢,虽有大智神勇,莫可谁何?夸父之追,鲁阳之挥戈,陶士行之惜阴,有以哉!有以哉!余与朱尧阶以道光十年论交于长沙,当时相见恨晚。曾几须臾,遂阅一终,一星终矣。前岁戊戌,余乞假旋里,值玉声先生七十诞辰,尧阶以寿亲之文见属。余忻然不辞,迁延未报。一诺三年,甚哉!光阴之迁流,如此其足畏也。人固可自暇逸哉?以余玩愒时日,有言不践,学问不加进,而尧阶不务显扬之实,徒欲以祝史徽言娱亲志,二者均非先生之所许也。何足以为先生寿?虽然,吾与尧阶交旧矣,不可不略抒固陋,表先生之暗修,以征其所以延龄之由,以卜将来无量之祜,以慰吾尧阶、以勖吾尧阶也。
盖先生则可谓不自暇逸者矣。先生少失怙,既冠又失恃。家故贫,破屋数椽,兄弟谋析产。先生以其稍完者付诸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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