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老汉的儿女们 - 第4节

作者: 贺享雍5,324】字 目 录

两下,却没说出话来。

这时,主席台上的刘副乡长、陈民政、小吴和新任支书龙万春,也走了下来,严厉地批评了余文兵,刘副乡长还表态要严肃处理这事,余文兵才理屈词穷地松开了毛开国的衣领,气咻咻地坐下了。

人们平静下来以后,会议才正式开始。刘副乡长首先代表乡党委,宣读了关于龙万春任职和毛开国免职的文件。接着由包村干部陈民政讲话,陈民政脸色蜡黄,一手捂着胃部,一手拿着稿子,走到台前,看了大家一眼后说:“同志们,在还没有收获水稻以前,把大家请来,主要是传达县委、县政府提出的‘一青二白’工程……”

刚刚说到这里,台下的村民又纷纷议论起来。有人大声问:“啥一青二白?”

立即有人笑话:“是不是菠菜煮豆腐——一青二白!”

陈民政说:“大家莫说笑话!‘一青二白’是县委、县政府在全县农村,实施的扶贫工程。青,就是种青麻,白,就是栽桑养蚕!县委说,要致富,栽桑树,要发财,种麻来!”

村民们这才明白,有人说:“哦,原来是这样!”可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淡漠,仿佛陈民政说的,只是一件很遥远的事。

可是接下来,陈民政却说到了具体的事,他对着稿子,大声宣布说:“县上要求:每家农户,至少要拿出一亩以上的好田好土,栽密植桑园。每人要拿出三分面积的好土,种青麻!”

这一下,会场马上活跃了,只听得一片闹闹嚷嚷的声音,仿佛蜂群炸了窝,把陈民政的声音给淹没了。

龙万春见了,立即走到台前,大声吆喝说:“雅静!大家雅静!有话一个一个地说!”

招呼了半天,会场才安静了一些,于是有人大声问:“拿了这么多好田好土种那些东西,还种不种粮食了?”

接着又有人说:“边边角角都种上粮了,哪来的闲田闲地?”

陈民政听了,立即说:“我们知道哪家也没有闲田闲土,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所以县上要求,就是拔了地里的庄稼,也要完成栽桑种麻的任务。”

刚刚平静下来的会场又一下沸腾了,这次,人们高声喊叫了起来。喊声中还带着不满的情绪:

“说个屁!”

“这不是剜肉补疮的事吗?”

“谁知道种上青麻,卖不卖得到钱?”

连余忠老汉听了陈民政的话,心里也吃了一惊。他眼前立即浮现出自己地里冒活活的庄稼,如果要拔掉来种青麻、栽桑树,他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

刘副乡长看了看闹哄哄的人群,沉下了脸,走到前面,发起脾气来,说。“吵啥?闹哄哄的像啥?这像开会的样子吗?简直是无政府主义嘛!”

看见乡长发了脾气。人们的吵闹声又小了下来。

陈民政这时丢掉了稿子,尽量用了和蔼、親切的声音对大家解释说:“乡親们,我们知道大家的心思!大家都是种庄稼的,哪个不把庄稼当作宝贝疙瘩?再说,这养蚕、种麻大家又没干过,心里不踏实,也是可以理解的,是不是?”

群众说:“那当然啰!”

陈民政说:“可是,乡親们,我说句心里话,这是政府为我们群众好!大家想一想,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我们这里除了不饿肚皮以外,为啥还这样穷?原因就是大家死守着种几亩庄稼。要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还得发展经济。乡親们,说实在话,这些年乡党委、政府为发展经济,没有少说话,少跑路,一个项目论证过来,一个项目论证过去,就没有一个有把握。为啥?就是因为祖先把我们生错了地方。地面没资源,地下没矿产,你们说能够发展个啥?”

人们默不作声了。

陈民政接着说:“要想真正脱贫致富奔小康,我们还是得立足实际,因地制宜,那就是大力发展粮食生产,积极开展多种经营,在土地上做文章,大家说是不是?”

人们虽然没答应他,可一个个在心头却有些诚服了。

陈民政也不等大家回答,又一口气说下去:“一点不瞒大家,县上这次给我们找的路于,算是找准了!栽桑种麻,投资少,见效快,收入高,能迅速脱贫致富。这次,县上组织了我们这些民政干部,专门出去参观别的地方栽桑种麻的情况。可不是冲壳子,我都快六十岁的人了,一辈子没说过假话,人家那几遍地都是青麻,一年收三茬。人家那个富呀,家家都是新楼房,彩电已算不上稀罕物了。听说小日本洋人、大鼻子的美国人,把我们国家的麻布当金包卵呢!不瞒大家说,就是大鼻子洋人和我们订了合同,要大量进口我们的麻纱,所以,县上才决定大力发展青麻的!”

大家一听是外国人要青麻,又叫了起来:“那更不行!和洋人做生意,我们还不吃亏吗?”

陈民政说:“不会的!具体组织实施是县外贸公司,大家的青麻还是由县上委托供销社收购。”接着,陈民政又讲了一会实施“一青二白”工程的目的和意义,话完了,接着由刘副乡长总结一刘副乡长走到台有,话说得十分干脆:“该讲的,陈民政都讲了,我不再重复。我这儿要强调的是,这事丁是丁,卯是卯,铁板上钉钉,没有走展的!我们乡政府实行了责任制,我和陈民政、小吴就负责你们村。今天之所以要先开一个动员会,就是让大家有个精神准备。另外,也好早点把买麻苗、桑树苗的款子准备好……”

听到这里,屏声静息的群众又禁不住吵了起来,纷纷说:“还要钱呀?”

刘副乡长不满地瞪了说话的群众一眼,说:“不要钱,人家麻苗、树苗白送呀?”

群众说:“那,我们可没钱!”

刘副乡长听了这话,心里气愤起来,大声说:“有钱没钱都得执行,哪里和你们说着玩?!”

说话的群众见了,立即不再说什么了。

接着,新任支书又讲了一通话,希望大家支持他的工作。又布置了一下当前的各项工作,如抓紧收割水稻呀,踊跃送交定购粮呀,不准超计划生育呀……然后就散会了。余忠老汉刚要走,猛然看见毛开国蹲在会场外边,耷拉着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心里还在替毛开国抱不平,于是就走过去对他说:“老毛兄弟,走吧!”

毛开国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委屈地说:“老余大哥,你走吧,我可得找领导说说这事!”

余忠老汉听了,刚想离开,可又停住了,回头对毛开国说:“老毛兄弟,你去说吧,我等等你!”

毛开国果然站了起来,朝刘副乡长走去了。

一会儿,毛开国回来了,脸上仍然挂着不平的怨气。余忠老汉问:“说了?”

毛开国点了点头。

余忠老汉又问:“领导咋说?”

半晌,毛开国才说:“他说,他回去向党委、政府汇报。这还不是官话!”说着,毛开国忽然又蹲了下去,双手捧着头,带着哭腔说:“老余大哥,你说,这事咋的了。啊?我和他无冤无仇,都是因为工作……”

余忠老汉知道他心里想不通,于是便说:“老毛兄弟,你只权当他是一条狗,一个脓包!”

毛开国说:“话是这样说,要我受不了这份窝囊气呀,老余大哥!虱子咬不死人,却让人癢得难受呀!”

余忠老汉听了,再找不出啥话安慰他了,再一想,他的话也确实对呀!就伸手扶起他,说:“那是!这事搁在哪个心里,哪个也不好受。我们边走边说吧,老毛兄弟!”

毛开国听了,这才随余忠老汉一起,离开了会场。

走在路上,余忠老汉从后面去仔细地打量毛开国。见毛开国一头硬硬的短发茬,像是撒了一层严霜,透出灰白来。背也构楼了,走起路来有点像往前窜。腿也没那么灵活了,迈出去的步伐显得僵硬。余忠老汉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心里对他的怜悯和同情更加深了。他把毛开国当干部的三十多年,细细想了一遍,却回忆不起他干了啥坏事,可是,如今人们为啥要这样对待他呢?使他不明白的是,今天场上那么多人,明明知道余文兵是故意欺负,奚落他,咋就没有一个人出来,帮着毛开国说几句话?俗话还说,大路不平旁人铲呢,这人心咋个就变得这样冷淡、生疏和刻薄了呢?

走到分路的地方,余忠老汉忽然对毛开国说:“老毛兄弟,我请你喝酒!”

毛开国听了,似乎吃了一惊。过了一会,急忙说:“不!老余大哥,这可要不得!”

余忠老汉诚心诚意地说:“有啥不行?我们两弟兄再好好摆一会龙门阵。”

毛开国还是红脸说:“不了,老余大哥我可不好意思!”他想起上午文忠说的那些话,哪里还有脸去人家家里喝酒呢!

可他没把这层意思说出来,只是坚决不去。

余忠老汉却一时没想到毛开国拒绝的原因,只以为他是客气,见他执意不肯去,也就不再勉强他了。

可是,一回到家里,余忠老汉却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白酒,夹在胳膊窝里,就朝毛开国家里走去。

到了毛开国家,正见毛开国一个人坐在屋里,闷着头想心事。余忠老汉啥话也不说,从胳膊下取出酒瓶,放在桌上,说:“叫你到我家喝酒,你客气!现在。我把酒提来了,来,我们弟兄喝两杯,把那些窝心事都丢一边去!”

毛开国见了,愣了半天,忽然颤抖着对余忠老汉说:“老余大哥,你,你真是仁义人呀!我不当支书了,别人都躲我、骂我、挖苦我,你却找我喝酒,老余大哥,你……”说着,两滴泪珠顺着皱纹滚落下来。

余忠老汉忙过去拉着毛开国,说:“老毛兄弟,你说这些干啥?杯子在哪里,你快去拿来!这人心打比一个样,搁在这时候,哪个心里也难受!去把杯子拿来吧!”

毛开国激动地说:“是,我就去拿,老余大哥。今天和你喝个痛快。喝醉了就睡觉!”说着,又笑了起来。然后,进屋取了杯子。没有下酒菜,老伴又在外面没回来,毛开国就去取了早上的一点剩菜,又去泡菜坛子里摸出几个大蒜,就和余忠老汉喝起酒来。

两杯酒下肚,毛开国就觉得心里热乎了。他忽然抡起巴掌,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对余忠老汉说:“老余大哥,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余忠老汉惊奇地问:“你这是咋了?”

毛开国说:“我对不起你,老余大哥!今上午余文兵说的那事,是真的!我把五保户……”

说着,他又要继续打自己的耳光,被余忠老汉一把拉住了。余忠老汉沉下了脸来,不高兴地说:“老毛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可是来找你喝酒的,不是来听你赔礼的。你这不是故意糟蹋我吗?打鱼子不说隔年话。水都过几滩了,你还提这些干啥?再说,我养了那样一个人,也没见就穷了!别人没养,也没见就发起财来,是不是?人家还买母行孝呢,这有啥行不得的?”

毛开国听了,心里更感动得不行。从春上余关志老头生病起,毛开国就对自己当初的作法产生了懊悔。而从昨天以来,见余忠老汉这样关心、安慰自己,那种懊悔在心里更难以排遣了,甚至觉得今后根本没脸见余家人了。可现在余忠老汉不但没责备他一句,而且从心底原谅了他。不,不是原谅,而是压根没把他的歪歪心眼和行为放在心上,连提也不让他提一句,这使毛开国一下从罪孽深重的感觉中得到了解脱。他突然觉得身子轻松了起来,端起酒杯,想找几句恰当的话表示感谢,可一时找不出,只不断对余忠老汉说:“老余大哥,好人呀!你真是好人呀!”

余忠老汉说:“老毛兄弟,我们不说那些,喝!”

毛开国也说:“喝!”

两人喝了一阵,都觉得有些醉了,才停下杯子。毛开国要留余忠老汉吃午饭,可被余忠老汉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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