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富和玉秀在郊区的十字路口进好蔬菜,把板车掉过来,又拉着一车时鲜的蔬菜往市场走去了。这又是一个美丽的早晨,在他们的正前方,从红色的云层后面渐渐升起了一轮鲜艳的太阳,闪耀着一种金属颜色的绚丽光芒,投在昨天晚上下过一点雨的路面上,使他们仿佛笼罩在一层紫红色的彩云中。板车吱吱嘎嘎地唱着,和风轻柔地从田野上吹拂过来,把雨后清新的空气,泥土的芳香和庄稼成熟的气息,一起向他们送来。文富挺着扇面宽的胸脯,两只粗壮有力的大手紧握着车杠,昂着头,内心正和这无比灿烂的朝霞一样,闪烁着明亮而美丽的光辉。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扬眉吐气过!这样把腰板挺得笔直,甚至连出气也比过去粗了。
是应该高兴呀!他们的蔬菜生意真是越做越好,赚的钱一天比一天多了!他们已经赚了一百三十元!这才几天时间?一个星期,平均每天差不多二十元的利润!照这样下去,卖到小春作物播种时,就是将近六百元。六百元,这是一笔多么巨大的收入呀!
每天早上,他和玉秀还是很早就赶到城郊的路口,去守候挑菜进城的菜农。他们十分注意自己的行动,没让别的菜贩子知道这一秘密。因此,他们每天拉进市场的蔬菜,总是让别的菜贩子大吃一惊,也引来顾客争相购买。他们以庄稼人特有的厚道和诚实来对待生意。再好的蔬菜,也不瞒天叫价,更不短斤少两。他们又总是对顾客笑脸相迎,特别是玉秀,一张嘴像抹了蜜,“大爷”、“大娘”、“老哥”、“老弟”,以及“大姐”、“小妹”的親切叫声,不绝于口,喊得脆生生、甜滋滋的,再挑剔的顾客厅了这一声称呼,也不好意思对他们的蔬菜说三道四了。按理,他们生意的红火,容易得罪同行。他们明白这一点,所以,在生意上就尽量把握分寸,从不抬价或压价,不强买强卖,有时还把顾客介绍给相邻的同行。因此,即使个别菜贩有点害“红眼病”,不但没理由表现出来,相反,还不得不佩服他们做生意的运气和本领。每当卖完菜回到玉秀那简陋的房里时,他们最最幸福的时刻就来到了。面对一叠赚来的花花绿绿的钞票,高兴和喜悦会使他们青春的脸庞更红,更纯真,笑容更灿烂动人。文富后悔早先不知道这些,要是早些日子,比如去年或今年春上,就进城来卖菜,家里也不会受那么多苦了。可是又一想,现在开始做也不晚。照这样下去,除开农忙时间,每年赚个两三千元,是满有把握的。而家里有了这两三千元的庄稼以外的收入,可以解决多少问题呀!
他们把车拉进市场,刚刚停下,一大群挎篮提筐的顾客,像早守候在那里似的,立即围了过来。今天,他们有两筐“竹筒包心”大白菜。这种大白菜,叶嫩,卷心紧,营养丰富,是市场上的抢手货。并且,这种菜大量上市还有几天时间,他们今天,可以说是物以稀为贵了。
果然,别说老顾客,就是一些从没在他们摊上买过菜的大嫂、大娘,也纷纷挤了过来,一会儿,就把他们的板车围得水泄不通。
像往常一样,他们满怀信心和希望地忙碌起来。特别是文富,看见这么多人争着买他们的蔬菜,几天来的兴奋几乎到达了顶点。生活在他面前顿时铺展开了一条康庄大道,两旁花团锦簇,像春天般美丽。而前程,他虽然此时还说不清楚,可却朦朦胧胧觉得一定比现在更光明、更富有魅力。他一定要全力以赴地奔向那个令他渴望、着迷的地方。他每从顾客手里,收过几毛、一元、两元的零钞票子,都觉得是靠近了那个辉煌的地方一步。他感到自己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面对那么多的人和几斤几两的菜,算起账来,脑瓜子灵活了,口齿流利了,手脚也麻利了。炯炯有神的大眼中,也飞扬着了清澈的、如朝阳一样灿烂的光辉。他扭头看了看玉秀,见玉秀也是一样,手在忙碌不停,额头上冒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水,脸上笑眯眯的,一声接一声地親切地招呼着顾客。身体的每一个动作——一举手,一投足,以及那微笑,那声音,都因为内心的兴奋而显得更妩媚、更楚楚动人了!
他们压根没有想到,灾难这时却以狰狞的面目,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了。
他们正忙碌着,忽然从人群外边传来一声粗鲁的吼声:“让开!媽的,眼瞎了!”
文富听了,抬头一看,只见两个男人,前面一个大约三十来岁,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半张脸。文富看不见他眼里的表情,可那脸上的横向和右边嘴角上一道长长的、向耳根斜去的疤痕,却让文富感到这是一个蛮不讲理的恶人。后面一个年轻些,大约二十五六岁,比前面的男人稍矮,皮肤黑糙,蓄着硬渣渣的短发,眼睛像是喝了酒或熬了夜,红得要淌血,而且放着两股凶狠的光。他们提着一只大网兜,网兜里已经装满了各种时鲜的蔬菜。
他们拨开众人,不,更准确地说,是众人看见他们来了,立即像见了瘟神一样,纷纷退让到一边了。他们来到文富和玉秀的板车前,乜斜着眼打量了文富和玉秀一眼,就在竹筐里翻拣起才上市的“竹筒卷心”白菜来。
周围的顾客瞪眼朝他们看着,一时,嘈杂声没有了,讨价还价声也没有了,空气仿佛凝固了。
文富和玉秀都不知是咋个回事,他们互相看看,又朝众人看看,众人又朝他们眨眼、努嘴,更让他们糊涂了。文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