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老汉父子俩把两千斤稻谷拉到乡粮站,卖粮的人没有几个。前几年,这里卖粮的人山人海,乡政府上至党委书记、乡长,下到炊事员,都来维持秩序。昨年卖粮的群众没那样积极,今年更缓慢了。乡政府也派了干部来协助粮站收粮,可现在无事可做,全在一棵泡桐树下聊天。看见余忠老汉和文富拉了谷子来,都一齐回过头看着他们。其中一个人叫了起来:“巧了!正要找人给你带信,你就来了!”
余忠老汉认出了是党委书记兼乡长周华,便把车停在他们面前,客气地问:“书记有啥事找我?”
周华说:“不是我找你。昨天县报社打来电话,前两年来你家采访的那个林大记者,明天又要来采访你这个种田专业户。”
余忠老汉听了,心里立即又蕩起一种自豪感来,嘴里却说:“有啥采访的?”
书记说:“人家看得起你(口山)!”说着,用手摸了摸车上麻袋,接着问:“还差多少粮没卖了?”
余忠老汉回答:“今天就扫尾了。”
“(口火)!”乡上干部们的眼里立即闪出兴奋的光彩来。周书记接着夸奖说:“你一万多斤稻谷都卖齐了?!不错!不错!”说着,周华立即来了个典型引路,对了院内稀稀疏疏的交粮群众,宣传说:“大家看一看,这是余家湾的种田大户余忠老汉,种了三十口人的田,该交一万……一万多少?”周华一时记不起了准确的数字,转问余忠老汉,余忠老汉立即给他补充说:“一万七千斤。”周华马上接了过去说道:“一万七千斤,人家今天就全面完成任务了!大家要向他学习呀!富了不忘国家,踊跃交售爱国粮!”
余忠老汉被书记当着这么多人,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心头却又觉得非常好受。他想找几句很好听的话感激领导,却一时想不出来,只是说:“皇粮国税嘛,该交就得交!不交,不就成了赖皮的了!”
“对!”周华像很佩服老汉的觉悟似的,又接着表扬道:“大家都有你这种觉悟,我们的工作就好做得多了!”
这儿说着话,那边几个交粮的,已经过了磅。有人冲文富父子俩喊道:“过秤了,”
余忠老汉听见,很抱歉地冲周书记他们笑了一下,将粮拉了过去。正要从车上搬下稻谷来验质过磅,不想周书记又急忙赶了过来,说:“别忙别忙。”
文富听见,立即停止了搬动,有点茫然地看着书记。
周华看着他们不解的神色说:“为了掀起卖粮gāocháo,我们正准备办一个专栏,宣传卖粮中的好人好事。你们是我们乡的种田大户,卖粮又走在全乡前面,我去找人来给你们照张相,贴在专栏里。”
余忠父子俩明白过来,互相看了看,都流露出乐意的神色。余忠老汉说:“我这衣服,你看,皱皱巴巴的。”
周书记拍拍他的肩膀说:“这样才真实(口山)!”说完,立即去喊照相的人了。
这儿一些交粮的人,都对余忠父子俩露出羡慕的神情。也有人对他们开玩笑说:“老大爷,等一会可要笑啰!文富兄弟,把衬衣扎进褲腰里,神气一点!”
在众人善意的戏谑中,余忠老汉忽然想起什么来,凑近文富悄声问:“这照相,可是要钱不要钱?”
文富也不知收钱不收钱,想了一想说:“恐怕不要钱的。是他们要我们照,又不是我们送上去的。”
老汉说:“不给钱还差不多,如果要钱,听说照一张带色的是很贵的。”
说着,周华书记就把广播站的万通讯带了过来。万通讯手拿笔记本,肩挎照相机,走到余忠老汉面前,打开笔记本先问:“余大爷,你今年一共卖多少爱国粮?”
余忠老汉仍沉浸在自豪里,说:“不多不少,一万七千斤!”
万通讯又问:“今天就完成任务了!”
余忠老汉点了点头。万通讯用笔帽搔了搔头发,从头发中掉下一些米肤似的头屑,想了想又问。“余大爷,你积极交售爱国粮,心里是咋想的?”
“咋想的?皇粮国税,反正得交嘛!”
“还有呢?”万通讯紧跟着问。
“还有?”余忠老汉想了一想,想不出了。
“你想过没有,党的政策好,使农民日子好过了,我们丰收不忘国家,要积极交售爱国粮?”万通讯启发地问。
余忠老汉皱皱眉头,他没想过这样深的问题,便率直地说:“我没想过。不过,农民的日子好过了一些,可这定购粮,也不知咋回事年年在涨?前年我卖一万四千斤,去年卖一万五千斤,今年就涨到一万七千斤……”
没等他说完,周围的群众都一齐笑起来。万通讯忙合上本子,说:“行了行了,照相吧!”说着,让余忠老汉和文富都站到仓库的大门边,一人把着一袋稻谷。余忠老汉很少照过相,表情很不自然。他圆睁着双眼紧张地看着相机,嘴僵硬地咧着,万通讯一看,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眼睛看低一点,嘴巴闭着,笑,再笑!好——”说着,“咔嚓”一声按了快门。
照完后,万通讯收起相机,转身就走。也没向余忠老汉提钱的事。余忠老汉才知道真是不要钱的,一时又想起该多照一张,譬如照一张单人的,今后死了,让儿女们看着,心中也好有个想念。可一来小伙子已经走了,二又怕别人说他想占便宜,也就把这种想法压在了心里。
等人群散开后,他们才把粮卸下来过了磅。两千斤稻谷倒进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