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以文者,淮阴之佳士也。幼而聪颖勤学,既长才貌绝伦,任侠使气。家世富饶,但为声妓所溺,遂不留志于功名。时永乐万岁之元,因与同流十许人,各携重货,往陕右生理。星行露宿,备及辛苦。月有二旬乃达彼矣,遂居旅馆。其同伴中有贾其姓者及邹其姓者,与以文最相亲昵,虽饮食必同,居宿必共,然二子亦能吟咏。时值新秋,其三子虽在旅间,而倜傥吟弄之志,略不少怠。以文曰:“此间汉唐所都,山川秀丽。幸而得暇,欲与二兄挟榼一游,可乎?”贾邹曰:“诺。”翌日,携酒肴从童仆,缓辔从容,且游且咏。虽驻跸嵯峨之山,澧、渭、灞、浐之水,细柳、长平之坂,昆明、太液之池,明光、舍元之宫殿,褒姒、柏梁之台观,其它苑囿陵墓、寺观祠庙,游赏将遍。每遇故宫废址,未尝不发于吟吊。其以文之洪词,二友之璧和,惜乎不得悉笔,幸录其一二云耳。题温泉云:
长安西望暮雲愁,宫枕空山草木秋。泉水溶溶浑似旧,更无人露玉鸡头。
影娥池:
断雲横树古台荒,人去千年事渺茫。惟有旧时池上月,为谁清夜静涵光。
褒姒台:
一湾野水抱沙流,台畔闲雲任去留。当日但期开一笑,那堪终古笑无休。
阿房宫:
遣恶秦儿苦运危,函关再破势崩雷。可怜六国生民血,尽作咸阳一炬灰。
其三子往来必经同昌门,于门外白马寺为中食之所。其住持不知何许人,号和光上人,年逾耳顺,甚有清规。又能援接逢迎,骚人诗客多与交狎。以文等往来既熟,遂相契厚。
是后,值中秋节,和光自念二三君子俱在客邸,遇此佳辰,不无有孤雲之望耶。遂备瓜果之酌,命行童竟往招焉。三子欣然而赴。至彼,和光笑而迎曰:“山僧有幸,何吾子之不我弃也。”至暮,移席于临流亭畔,所设虽不丰厚,齐楚可爱。四人围坐而饮。
少间东山月上,水天一碧,河汉介空,万籁俱寂。和光曰:“吾侪文士也,不可同俗子之会,须各吟一章,以较胜负,如诗不成,浮以巨觥,亦足以赏心欤?”众曰:“唯命。”和光又曰:“作诗故佳,但短章促句不能畅幽述景。今者宜为古词,以先吟者为韵,众续而和之。”众曰:“善。”又曰:“主人致酒客致令,以文先生当立题意。”以文沉思允之,曰:“水亭夜宴《满庭芳》。和上人为东,当启也。”于是和光推让不获,而吟曰:
幻体如沤,浮生若梦,风灯石火谁怜。一尘无翳,万虑尽须捐。得悟真空不二,莫教色相拘牵。独卧白雲山岫里,苍翠古岩边。水满矶头,雲屯洞口,纷纷花雨龛前。曹溪不远,别有定中天。方得腾身性海,瑶空宝月如钿。惟见梅开知腊去,谁管是何年。
贾生续曰:
一带青山,半林黄叶,三秋佳景宜怜。苍苔翠老,庭树带霜捐。碧汉露华初重,澄空月魄霞牵。共赏芳筵清夜永,亭子蓼花边。契合三生,醉谈千古,不须红袖樽前。青山倒影,清鉴净涵天。喜煞吾师好士,竟赓险韵分钿。问道别来重会日,约在二三年。
邹生赓曰:
萍梗相逢,期文雅会,难期易别堪怜。上人洪什,珠玉笑相捐。绕岸溪光碧湛,沿堤风柳青牵。古寺原头红树里,流水小亭边。风月襟怀,林泉气味,尘埃悔杀从前。花阴满地,皓月正当天。水荇巧分翠缕,金波睛漾荷钿。此地胜游难再也,风景自年年。
以文和曰:
客底心情,水亭佳趣,姮娥有意相怜。青春难再,岁月莫轻捐。可惜无花白醉,教人忽忽相牵。暗想前朝佳丽质,多少古丛边。唐室杨妃,汉家飞燕,芳魂疑似从前。晴宵良夜,清恨抱中天。零落翠翘金雁,尘埋珊佩珠钿。幽湧遂漆灯空自照,玉匣夜如年。
吟毕,哄然一笑。贾生执二巨觥,斟满于和光以文前,曰:“二公之诗虽佳,其中似有可论者。和公之作,失水亭夜宴之格。以文之词,失之淫放。不可不浮之。”邹生曰:“当。”以文曰:“予不能饮。”遂下堤奔去,良久不返。和光命行童曰:“汝可告以文先生,但归坐,吾不复劝酒矣。”其行童远近寻请不见,众皆惊讶。随命僧徒或持炬烛,或持火把,周遍十余里间,并无踪迹。贾、邹大痛曰:“欲意落于岩,则山平;溺于水,则河浅。山野空原亦无村舍,其为魑魅所摄耶?虎狼所啖耶?”和光曰:“贫僧处此四十余年,未尝有魍魉虎狼之害。”至晓,问于渔樵则不知,访于耕牧亦不见。或告诸官,或榜诸市,叩诸佛,祷诸圣,将及旬月,并无影响。虽本处居人亦以为异。
后及一年,邹、贾买卖事毕,欲回,对众泣曰:“吾侪三人同来,以文独不知所向,不无失此良友,亦恐至家遭其告累耶。”众慰解曰:“予辈共备酒肴,再至白马寺,一则与二兄释闷,再加留意一寻,可也。”至期,由旧路而往。将及便桥,遥见沙际有二人席地而饮。众疑曰:“此山野之处有此金绮之人,又无从者,得无为妖欤?”少近视之,则一男子一妇人也。再近,则以文同一美人也。以文见众至,急起与美人携手而逝。众友大呼而逐之,不半里遂及焉。其女赧甚,遂自投于河。众急挽救,不及矣,皆惊愕不知所为。贾、邹执以文手,且泣曰:“子为如此事而不使我知,几迫人至死地。今又累人妇女投溺,如何是好!”以文低首长吁,竟无一语。众曰:“到寺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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