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马罗神父的罪恶 - 第二十一章


大教堂神父曾郑重建议阿马罗,在最初几个礼拜不要到里科萨去,因为他姐姐或者女仆也许会起疑心。这样一来,阿马罗的生活就变得比他离开胡安内拉太太的家、搬至索萨斯路去住时更加悲苦和空虚了。他所认识的人都离开了莱里亚:圣母升天会的唐娜·玛丽亚去了维埃拉;甘索索姐妹到了阿尔科巴萨山脚下的一位姑母家中,就是近十年来她们一直在盼着她死,好给她们留下一大笔财产的那位有名的姑母。在大教堂做过礼拜之后,漫长的一天,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就像铅一般沉重地拖曳不前。即使身处利比亚沙漠中的圣安东尼,也没有像他这样与世人完全隔绝。只有苦恼的副主教来拜访他。他通常是每个礼拜来一两次,时间在刚刚吃过晚饭以后,手里拿着雨伞,看上去瘦削干瘪,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阿马罗讨厌他;有时为了摆脱他,他便假装正在忙于读书;或者一听到他走上楼梯的慢腾腾的脚步声,他便急忙冲到桌子旁边,等他一进来便说:“对不起,副主教大人,我手边正有些东西要赶着写出来。”

但那家伙却一屁股坐下来,把他那把令人作呕的雨伞夹在膝盖之间:“你不必为我操心,教区神父,不必为我操心。”

于是那令人讨厌的身影便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阿马罗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便把鹅毛笔一丢,抓起帽子,喃喃说道:“今晚我干什么都没有心思,我打算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在第一个拐角处,他便唐突地离开了副主教。

有时候他对自己的孤单寂寞感到厌倦了,便去拜访西尔韦里奥。但那位胖神父把时间都消磨在收集治病的士方子或者莫名其妙地诉说自己为何消化不良上,另外他还一直不停地称赞戈丁尼奥博士,称赞他的子女和夫人,再就是把他四十年来一直重复来重复去的那些老掉了牙的笑话讲了又讲,讲完以后又是那样天真地大笑不已,这一切连同他那仁慈心肠、快活脾气都使阿马罗感到很不耐烦。他烦恼不安地离开那儿,想到厄运竟使自己与西尔韦里奥这样不同,心中不免有一番感慨。像西尔韦里奥那样才是真正的幸福。为什么他不也做一个善良的、老式的教士,没有狂妄的野心,心满意足地寄食在一户富裕的人家呢?做一名充满自信、如山下一湾溪水一般恬静淡泊的教士,得意地摆动着肥胖的身躯,既不会有逾越体面界限的危险,也不会招来什么麻烦呢?

在其他时候,他还去看望他的同事纳塔里奥。他当初骨折后没有得到正确医治,因此现在仍然腿裹夹板睡在床上。但是纳塔里奥的房间里充满了山金车花叶剂①和汗臭的味道,一大堆破布浸泡在一个个玻璃碗中,一排排的药瓶摆在五斗橱上,夹在一排排圣徒像中间,阿马罗看到这番景象禁不住要呕出来。还没等他进门,纳塔里奥就大声抱怨起来:这些医生多么笨啊!他一向多么倒霉啊!他的痛苦多么令人难熬啊!这个该死的国家在医学方面多么落后啊!等等。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时地向肮脏的地板上吐着痰,丢着烟屁股。因为他在生病,所以别人的健康,尤其是他的朋友的健康,便使他充满了愤恨之情,好像是对他本人的一种冒犯一样。

①山金车花酊剂:一种涂敷外伤的药剂。

“你一直很壮实吧?你当然会的,你没有像我那样从马上摔下来,”他常常带着怨恨喃喃地说道。“想想那个畜生样的布里托吧,他从来就不头痛!还有那个贪食的修道院院长,他自吹自擂,说他从来没有在早晨七点以后睡在床上过!畜生!”

然后阿马罗便向他报告新闻:他刚收到大教堂神父一封信,唐娜·若塞帕的病情有所好转……

但是纳塔里奥对那些跟他有交往和友情的人不感兴趣;他只对跟他结有仇恨的那些敌人感兴趣。他想知道那个书记员现在怎么样了,他是不是还在饿得嗷嗷直叫!

“如果在我睡到这个该死的床上之前,我就看到他饿得嗷嗷直叫,那至少也对我有点好处!”

这时候他的两个侄女进来了。这是两个脸上有雀斑的小姑娘,眼睛里显出胆怯的神情。她们最恨的是伯父没有请那位老巫婆来医治他的脚:就是这位老巫婆治好了巴罗萨庄园继承人和奥雷姆的皮门特尔……

纳塔里奥看到“自己花园里的两朵玫瑰花”,心情变得比较平静了。

“可怜的孩子,我现在不见好并不是因为她们关心不够,照料不周。但我真受了罪,天哪!”

两朵玫瑰花同时转过身去,用手帕揩着眼泪。

阿马罗离开的时候,心里更感到厌恶了。

为了使自己疲倦,他常常沿着里斯本公路一直走下去。但是刚一离开镇上的有节奏的生活,他忧郁的心情就跟凄凉的山峦和阴郁的树木产生了共鸣,心情更加忧郁了,而他的一生正像这条公路一样,单调而漫长,没有什么插曲使它活跃一下,孤零零地一直向前延伸,消失在夜暮的薄雾之中。有时候在回来的路上,他会走进公墓,漫步在几排柏树中间。在夜阑人静的时刻闻到灌木丛中散发出紫罗兰花的芳香,他心中感到一些快慰。他读了一些墓志铭,然后身子靠在戈韦阿家最新一个坟墓的镀金栏杆上,凝视着墓碑上的浮雕纹章图案,那是一顶饰有家族纹章的帽子和一把剑。他顺着刻在墓石上的那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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